第10章 新舊命題
夏桀眯了眯眼睛,看着陳熠在明亮的燈光下和浸透的水滴裏暈染成深栗色的短發問:“你染頭發了?”
陳熠怔了一下,笑起來,“剛染沒幾天,你眼睛挺尖的嘛。”
“學校不是不讓染頭發?”
“所以我才挑了個比較接近黑色的顏色嘛。”
“……”
講實話,夏桀也不是沒有見過學校裏整天勾肩搭背躲在男廁裏吸煙,指甲留得很長,故意穿破洞牛仔褲和老師作對的吊車尾。他們班上就有好幾個。可陳熠這樣坦蕩蕩不把校規放眼裏,還如此特立獨行和其他吊車尾區別開來的人,他還是第一次見。
夏桀在腦子裏勾畫了一下陳熠挑染金色劉海,穿着破破爛爛的牛仔褲彎腰靠在廁所裏的牆邊,兩根手指間虛虛夾了根煙,手指上的指甲留得很長的模樣。
不得不承認,還是很帥。果然與生俱來的好樣貌能夠打敗一切。
陳熠将搭在肩上的毛巾扯下來,随手往頭頂一放,手隔着毛巾胡亂在頭發上揉了揉。
見夏桀眼睑微微下垂,薄薄的眼皮下眼珠一動不動,好似已經陷進了自己的思緒裏,陳熠将剛擦過頭發的毛巾往他頭頂一蓋,手掌跟着覆上去使勁兒揉了兩把,輕哼一聲道:“別把我跟學校裏那些個混混想一塊兒去。”
夏桀被他突如其來的近距離觸碰吓一跳,肩膀跟着輕微抖了抖,迅速回過神來,臉上的尴尬情緒還沒來得及消失,就意識到陳熠做了什麽,瞪大了眼睛拿掉頭上的濕毛巾,呼之欲出的怒氣和尴尬揉巴在一起,竟然有幾分急羞成怒的味道,“你幹嘛!”
情緒來得太快,甚至分不清在意的是毛巾會弄濕頭發,還是陳熠隔着毛巾揉腦袋的動作。
陳熠看得有幾分稀奇,這還是他頭一回看夏桀來脾氣的模樣,他很克制地忍下心裏頭那點笑意,輕輕松松地轉移話題,“剛剛誰打的電話?”
對方轉移話題的手段毫不高明,巧就巧在夏桀剛才沒經過陳熠本人同意,就擅自接了他電話。這讓他有點兒心虛,順道才把正事給想起來,剛想開口說話時,手機鈴聲又響起來了。
夏桀條件反射般地去往桌上看去,陳熠的手機正安靜地躺在那兒,屏幕始終維持漆黑狀态。
陳熠心說是吓傻了不成,看着臉上還傻愣愣的。他擡手指了指夏桀的衛衣口袋,言簡意赅地提醒道:“你的電話。”
夏桀這才摸出手機接起來。江成急吼吼地在電話裏問他哪兒去了,生活老師上寝室樓搞突襲,這會兒已經查到他們隔壁了。
夏桀:“……”
紀平打電話來那會兒,他就該想到的。接近陳熠和謝珏他們以前,夏桀的高中生活向來是無風無浪的。個人衛生和紀律上抓不出錯,成績還能給他的個人檔案添色加彩,也就從來不會有查寝人不在這種事發生。
真發生了這事,夏桀也沒有多慌張在意,随口道:“查就查呗,不就是扣個分的事。”
江成被他的話給震住了,要細究起來,還真不是只扣個分的事,對那些個優等生來說,個人操行分還關乎
期末三好學生和優秀班幹的評比。夏桀每年期末都有這些個獎,假如落下哪一學期,江成以為他多多少少會有點不适應的落差感。結果好像并沒有。
大晚上的屋子裏很安靜,電話裏聲兒也不小,陳熠在旁邊聽了個大致內容,直接沖夏桀勾勾手指道:“把你手機給我。”
夏桀不明所以地照做,就看見陳熠拿他手機往耳邊一放,語氣挺自然地喊了聲“學弟”。
那邊江成還有點兒懵,甚至用了兩秒來思考是不是夏桀故意匡自己,想占便宜呢。畢竟當年也沒有過這事,只是兩方角色正好調換過來而已。
好在他很快就把自己的智商從地上撿起來,意識到夏桀再怎麽神也不可能變了聲線去。
沒聽見電話裏頭有人回應,陳熠輕輕“啧”一聲,“人還在嗎?倒是吭聲啊。”
“在呢在呢。”江成趕緊回答道。
“你們寝室不是和隔壁共用陽臺嗎,你去隔壁寝室借個人來躺夏桀床上去,老師進來的時候就露個背根後腦勺,不會被發現的。”
“行行,好的,謝謝學長。”
陳熠挂掉電話,把手機還回去。夏桀接過手機目光如炬地看着他小聲說:“我說怎麽晚上不回宿舍還那麽有恃無恐呢……”
“有空在這教育我,還不如好好想想你今晚怎麽回去吧。”陳熠不慌不忙地甩過來話,“我猜剛剛我手機上那電話是紀平打的吧,因為臨時查寝來不了了?”
夏桀郁悶地嘆一口氣,仰起腦袋直直地望着陳熠。很多事情有一就有二,至少他發現,和陳熠對視而不是故作鎮定地看着對方的鼻根不再是一件難事。
他略微歪了歪頭,咧開嘴唇露出笑容,露出兩顆虎牙,乖巧期盼地喊道:“學長。”
陳熠将他的表情看得分明,奇妙地沉默了兩秒。夏桀大概沒有照過鏡子,也就不知道虎牙襯得他的笑容完全變味,一路朝着與乖巧背道而馳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溫和地沖對方笑了笑,下一秒嘴角弧度收起,話裏毫無商量餘地,“我不會把我的鞋子借給你的。”
夏桀愣住了,心情出乎意料下沉得有點快。輕輕摸了摸胸口,發現自己一點兒也不擔心今夜回不去宿舍,他試圖讓自己臉上的表情明媚起來,卻失敗了。夏桀困惑地垂下頭,卻再一次聽見了陳熠的聲音。
“所以,”男生突然站起來,身量瞬間拔高,眯起眼睛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卻無端生出一點兒居高臨下的勢頭來,“你今天晚上就在我這裏湊合一晚吧。”
春暖花開冬去春來也不過如此,沉沉壓在胸口的氣團消失得無影無蹤,這一刻,夏桀想要努力壓下嘴角上揚的弧度,卻是更加困難了。
陳熠掀掀眼皮,不動聲色地将夏桀臉上的表情盡數看了個仔細,也是見識到了什麽叫做上一秒還陰雲壓城驟雨将至,下一秒就天朗氣清雲卷雲舒。他有些奇妙地在腦子裏來回回憶了兩三遍,最後略有納悶地得出結論來,果然還像個小孩兒。
此時,緩過神來的夏桀突然幹巴巴地來了一句:“你不會是想讓我睡沙發吧?”
陳熠皺起眉來,“難道你還想跟我睡一個床?”
“那倒不是。”夏桀嘟囔一句。
陳熠臉上表情沒繃住“撲哧”一聲笑出來,“雖然不能睡我的床,側卧的床你還是能睡的。”
夏桀:“……”
陳熠又問他:“你想洗澡嗎?”
“可以洗嗎?”
“當然能洗,只是沒有給你換的衣服。”陳熠從側卧的收納櫃裏翻出一條新毛巾給夏桀,随手指了指丢在沙發上的毛巾,“洗頭發就只能用我擦過的濕毛巾了。”
交代他幾句,陳熠就進自己房間去了。夏桀站在客廳裏,偷偷地看一眼陳熠卧室裏的床,不由自主地舔了舔自己的虎牙,覺得有點兒口幹舌燥。
下一秒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竟然對陳熠的床有古怪的渴望和企圖,夏桀背脊一涼,僵在原地好久不能動彈。腦子裏翻來覆去想的,是那天早上做的荒唐夢。
夏桀站在花灑下,忍不住聞了聞架子上擺着的洗發水,又嗅了嗅沐浴露的味道,浴室裏蒸騰的熱氣把他裹得嚴嚴實實,臉上的皮膚摸上去甚至有點燙。
他光着腳走到鏡子面前,擡手擦掉鏡子上的霧水,鏡子裏年輕男生的臉清晰地顯現出來,臉頰紅得鮮豔欲滴。甚至有點兒像,他的室友們偷偷摸摸看的片裏,演員動情時欲罷不能的模樣。
“…………”
他被自己突如其來的念頭弄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趕緊擠了沐浴露往手臂上搓了搓,然後抱着自己的手用力地嗅了嗅,露出點笑容來。
沒談戀愛以前,夏桀以為自己是性冷淡。他雖然沒有去過陌生人面對面坦誠相見的公共澡堂,但也沒少在宿舍裏看過其他人赤條條的上半身。
宿舍裏沒有空調,南城的夏天又酷熱難耐,他的室友們沒少幹過關起門來脫衣服在寝室裏晃悠這事兒。夏桀甚至還仔細留意過,其他三個人裏唯有打籃球的林洋身材最好,可夏桀在旁邊看着也沒有太大反應。
所以他不是同性戀這一命題完全成立。
可是現在,夏桀現在陳熠剛剛洗過澡的浴室裏,身體上擦的是陳熠用過的沐浴露,揉進頭發裏的是陳熠用過的洗發水,腦子裏想的是陳熠睡過的那張床,不安卻又堅定地推翻了自己曾經信誓旦旦立下的舊命題。
假如将記憶力赤着上半身的林洋的臉替換成陳熠的臉,夏桀屏息凝神這麽想上大約三秒,立馬破功,捂着臉蹲下去。
舊命題丢掉以後,取而代之的是新命題——他喜歡陳熠。而這一命題,是完全成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