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一開始吧,王照找她,說她封了郡主,便是他的妹妹。而他妹妹可有指定天下任何一男子做驸馬的能力……王照問馮安安相中了誰?若是心中無人,他這個做哥哥的可以幫她物色一下。
馮安安回道:“大殿下腦子不好,您的妹妹是公主,而我封的是小小郡主。”
王照嬉皮笑臉:“一樣的,你再升一級,輕而易舉。”
她才不願意升級呢!馮安安回之白眼,同肖抑約好不翻,這些天的白眼就全翻給王照了。
過幾天,王照又特意過來一趟。他跷着二郎腿,茶蓋在茶盞邊沿不住地滑,笑眯眯問她:“上回殿上聽你自曝,你小名叫阿鸾,那我以後也這樣喊你,可好?”
馮安安:“去去去,不行!”又翻白眼,“你特意跑來一趟,就為了捎這句話?”
王照雙眼彎成了月亮:“阿鸾總比阿大好聽吧!阿鸾阿鸾阿鸾……”
馮安安一思忖在理,便默許了。從此王照不分場合,阿鸾阿鸾地追着叫。
今天,王照又是為了哪樣無關痛癢的事情而來啊?
馮安安扣着手指,等他進來。
王照兩手兜在一起,裹個大狐裘筒子,吊兒郎當進來。
馮安安瞧他模樣,道:“你這麽畏寒?”
王照走近:“我新得了一只惡犬,要不要瞧瞧?”
馮安安後退:“你都說惡犬了,還瞧什麽?”她避開,“我怕它咬我一口。”
王照不出聲,不急不慢抽掉筒子,露出一只小小稚犬,身形袖珍立在他攤開的手掌,毛絨絨雪白,兩只大眼睛可憐巴巴地望着馮安安。
她“哎呀”一聲,小狗的兩只耳朵立刻豎起來。
愈發可愛了。
馮安安禁不住去撫摸它,問王照:“它叫什麽?”
“說了啊,‘惡犬’!”
兩人站得近,馮安安順手拐了王照一下:“它有你這主人可真委屈!”
王照自然避開,另一只手輕拍了下馮安安後背:“走,喝酒去!”
趁她不介意,他把小狗留她這裏了。
去哪?
王照的私産——老饕樓!
這回王照命人開了四樓大廳,旁人勿入,獨他一班狐朋,飲酒行令。
京師的公子哥陸陸續續來了十來人,王照引他們一一同馮安安認識,衆人見皇帝新封的小郡主竟是這般如花似玉,亦樂得結交。本來有數位公子生出拈花之心,王照卻一手攥着酒壺,一手指着衆人,身子後仰道:“她是我妹妹,你們可不準輕薄她——”
他這一說,無人敢碰了。
衆人行令飲酒,期間王照可能覺得不盡興,拍拍巴掌,魚貫上樓二十餘美姬。諸位公子見狀,喜笑顏開,紛紛道:“還是大殿體恤啊……”
“大殿的老饕樓,藏美納芳,不僅可餐,而且是秀色可餐吶!”
王照這人,一點也不謙虛,直接大手一揮:“你們說得都對!”馮安安見他左擁右抱,倚翠偎紅,眼一瞅美姬,立刻顯出迷亂來。不像他對她,不是閑散疏忽,就是無恥。
看來男人看女人,和看哥們,是完全不同的!
大家喝酒行令,有些公子手上微有動作,衆人只當不見。美姬過多,有一姬實在無從坐處,便坐到馮安安身邊。
馮安安一笑,竟伸臂自然而然攬住美姬,今兒她也嘗一嘗擁美在懷的滋味!
王照淡淡看向她。
其他公子也紛紛看過來。
許是覺着這般目光注視郡主太過尴尬,有一公子化解道:“唉,郡主旁邊的這位美人,怎地發色發黃,像是雲敖人。”
馮安安聞言細看,摟着的美姬,發絲在陽光下一照,的确泛出橙光。
美姬聞言笑道:“奴家爹娘都是瑤宋人,但不知怎地,生下奴家,一出生發色便有些黃,從小都有人誤會。”
“原來如此!哈哈——”
衆人因這一遭,不知不覺将話題轉移到雲敖那邊去。富貴公子,莫論國事,只談風月,無意間繞到烏雲大王的風流史上去。
瑤宋公子們談論這,或多或少有些猥瑣和鄙夷色彩。
王照再次淡淡看向馮安安。
有一公子,飲酒一杯,高聲道:“唉,對了,你們曉得烏雲最近又娶妻了嗎?”
“哦,真的?”
“這個我聽說了!”
衆公子議論紛紛,多數人還不曉得消息。衆人不由得感嘆,雲敖蠻人裏,竟能出這麽一富貴閑人,酒色財氣,七十二般精巧全都勝過他們。
衆公子道:“瑤宋不能輸,我們這邊就靠大殿下了!”
王照聽得,幽幽含笑:“那我肯定比他好。”
諸公子聊烏雲娶妻,自然不可避免的談起他的新婚妻子——竹鴉。
據說這位美妻,花容月貌,豐膄端莊,擔得起雲敖第一美人。
“很想見一見呢。”公子們神往着、議論着,“聽說啊,烏雲新妻地美态,遠勝他之前那個!”
“之前離的那個,聽說太媚态了,不是很得體呢。”
“掇乖弄俏、蒲柳楊花,終上不得臺面。”
馮安安在旁聽着,手腕微顫,酒灑數滴到地上。
更氣地還在後頭呢!
公子們談起雲敖傳來的消息,道:“烏雲終是不厚道,夫妻百年修的姻緣,縱一拍兩散,仍有臉面和情義在。他卻在婚宴上百般誇新妻的好,對比前妻的不是。奚落前妻性子蠻橫,撒潑打滾,合離之後仍不斷中傷他和長公主!”
王照皺眉插話:“哪聽的?可當真?”
“我朋友是新婚宴的坐上賓。烏雲可是寫了萬字長文,當着衆賓客,字字念出!裏頭回憶他對前妻生病不棄,陪伴左右,日夜不離床。再到後來,痛呈前妻十大罪狀,什麽不孝長輩,無理不鬧……連饕餮貪吃都出來了!”
王照笑道:“做男人,這般小氣,自讨取笑了。”
其他公子紛紛表示贊同,蠻人終是劣等,哪怕搭出一副高貴的軀骨,精氣神仍是小家子氣。但也有一兩公子不贊同,說烏雲前妻既然如此惡劣,烏雲不給她留情面,是應該的。
馮安安一直聽着,聲聲入耳,她以前還跟從前一樣,卻一股涼氣自腳悲來,卻發現,這回沒有涼氣——她是直接顫抖,因心髒發顫導致整個人都在震動。
烏雲是求了摩雒救她,但她躺床上七日,皆是婢女照料。本來烏雲說要照料她的,卻恰遇到皇帝和長公主去副都,烏雲選擇了随駕消夏。
期間,他有寄信給她述說思念,但他人根本就不在大都,這種指黑作白的事,他是如何做到慷慨成詞,正義凜然!
馮安安極力克制自己的顫動,此時此刻,腦子似乎沒法再冷靜的思考。
美姬覺出馮安安的異樣,伸手扶住她:“郡主,你怎麽了?”
“這種是什麽酒?喝着極是難受。”馮安安剛換了一種酒來飲,便借此扯個由頭。
美姬道:“花間味雜,郡主可能是不适應……”這酒原喚花間。
王照忽然沖諸公子道:“你們說點別的吧,光聊個蠻人,枯膩得很!我瑤宋人勝景物,難道就找不出一位人物來聊一聊?”
“對對,大殿下說得對。咱們一直聊蠻子做甚麽!”
諸人因此轉移話題。
……
少頃,王照從左邊挪過來,關切馮安安:“怎麽了?”又問美姬,“郡主怎麽了?”
“郡主飲花間不适。”
王照聞言,把馮安安顫抖地小手一捏,幫她穩住酒盞,又将酒盞從她手中抽離,放下。
“飲酒不适,很快會全身都有反應,甚至嘔穢。”王照注視着她,“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馮安安點頭。
王照便扶她起身,與衆人解釋原委,衆人關切一番,讓馮安安別喝了,趕緊休息。
王照親自照料,攙扶着馮安安轉至樓梯處。
他是打算帶她上頂樓包廂休息,但馮安安卻徑自下樓去。
王照喊住她:“你去哪兒?”
根本喊不住,馮安安繼續下樓:“我出去走走,吹吹風透透氣,酒就醒了。”
“受了涼風會更不适。”王照追下去,沉默片刻,道,“有什麽心事,可以和我說”
馮安安搖頭。
王照繼續跟了幾步,止住腳步。
他目送馮安安走了十來步,而後轉身上樓,繼續喝酒——當然,王照有吩咐手下偷偷随護馮安安,其實沒用,也不必提。
馮安安走在街上,人來人往。
她很難受。
在她的世界裏,大地在顫抖,天也在顫抖。
都是因為憤慨無法發洩。
王照其實猜對了,她是有心事,也想找人傾訴,越快越好。
但她不想同王照講。肖抑……肖抑啊肖抑,你在哪裏?
她不知道肖抑在哪裏,肖抑被封一等侍衛的第一天,跟她說朝廷給他臨時撥了間私宅。她沒去過。
這會去撞撞運氣。
她敲門,扣至第二響,裏頭人就打開了門。
肖抑見是她,眼前一亮。
馮安安清楚捕捉到這亮光。
肖抑把馮安安讓進去。
她進去坐了,眼神迷茫望着前方:“你最近到底忙甚麽呢?”都不見人。
肖抑處在什麽都不知道的狀态,同馮安安感嘆:“太忙!連着三日,我都只睡了一個時辰!”他很奇怪,月容殿裏召見他的皇帝,明明冷靜聖明,下了赦令,十日之內釋放阮放。
可肖抑手執赦令去落實,天子的阻攔口谕卻傳來。
天子說:朕若是沒查清,就放了阮放。他帶着大軍到了邊境,折返反撲,寡人豈不是要成前朝韓王?
阮放不可放。
就因為皇帝又下了道自相矛盾的口谕,肖抑始終提不了人。他找王照幫忙,引薦、斡旋,又讓陳如常暗中助力。
他曉得些男女之間的不對勁,沒再聯絡王施。
按瑤宋律法,釋放阮放,需要大理寺初審,刑部複核,和廷尉終簽。
波折兩日,持着皇帝初令的肖抑,面前終于只剩最後一道關卡。
廷尉張介。
肖抑對張介的印象并不好,兩人見過的唯一一面,是張介帶着雲敖人來抓馮安安。
而且,張介在手镯內的名單上。
再則,陳如常告訴肖抑,張介此人,異常冷情——當然,陳如常亦抱怨,一個國家,既然有了大理寺卿,為何又要設置廷尉呢!兩職總有其一職多餘!
但此時事态,肖抑不得不去面對張介,同其交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