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是夜,子時。
山風料峭,挂在檐角的燈籠明明滅滅。
白安安直接以靈體狀态越過守在穆天音寝殿門外的兩個弟子,腳步悠閑地邁步進去。
原本她不用這麽小心,但是穆天音無論怎麽說,都有化神期的修為。小心駛得萬年船,她還是謹慎一點為好。
白安安雙手背在身後,大搖大擺地走進去。
穆天音的寝殿極大,一邊是待客的書房,撩起簾子,另一側就是她的卧房。白安安透過水晶珠簾,看向卧房裏微弱的燭光,微微挑了挑眉。
她直接透過簾子,走了過去,站在穆天音的床邊。
白色的帳子影影綽綽,看不清晰,白安安隐約能看見床上躺着一個纖細的人影。她剛想動手就察覺到床上那人的身子動了動,似有起身之意,連忙肅起表情後退一步。
穆天音緩緩起身,撩起簾子下床。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她的一塵不染的白衣上,好像為她鍍上了一層清輝。白安安怔怔站在一旁盯着她的臉發呆。
穆天音的長相自然是極為出色的,她的皮膚白皙到幾乎透明,純粹到沒有一絲瑕疵,整個人仿佛一個玉人。可是玉人卻沒有像她這雙清淩淩的像是深潭一樣的眼睛。她起身走到窗邊,月光完全照亮她整張臉,還有那頭綢緞一般漆黑的長發。
白安安盯着她臉,心中一動。記憶裏,似乎有張臉似曾相識。只不過那張臉,不曾這麽冰冷。她若有所思沉吟着,冷不防對上穆天音投過來的視線。
白安安對上她漂亮的眼睛,後知後覺發現,對方雖然氣質清冷,卻有一雙标準的桃花眼。那雙眼睛,形狀狹長,眼尾上挑,眸光含而不露,望過來時,眸中仿佛流水潺潺。白安安見對方蹙眉看向這邊,疑心她是否發現了什麽,不由屏住呼吸。
穆天音定定朝着她的方向看上一眼,猛然劇烈咳嗽起來。她慌忙捂住嘴巴,另一手扶住窗沿勉強支撐着身子。襯着身後的黑夜,臉色愈發慘白,顫抖的纖瘦身影嬌弱到不堪一擊,實在難以瞧出一城之主的風采。
白安安見她起身喝了水,然後回到床上休息,這才面無表情飛回房間。
這第一美人果然名不虛傳,她人瞧也瞧過了,照理說應該走了。可是不知為什麽,白安安每每想起要離開,心中就會浮現出穆天音在月光下顫抖的身影。她搞不懂自己怎麽了,只能心煩意亂踹了一下桌子腿。
拿無辜的桌子撒完氣,她心情平靜下來,開始反思自己反常的原因。
毫無疑問,罪魁禍首就是穆天音。雖然她什麽都沒做,但是卻讓她心情暴躁。她躺在床上,手指胡亂撥弄着自己的鈴铛,閉上眼睛,漸漸沉入夢鄉。
清晨的陽光照進窗子,落在她的臉上,将她喚醒。白安安怔怔睜開眼睛,盯着雪白的帳頂發呆。半晌她将手掌蓋住眼睛,嘴角流露出一絲冷笑。
竟然是她。
她想起來了。那個在她童年帶走她,卻又抛棄她的女人。她現在回想起來,自己之所以會忘記穆天音,恐怕也是她做的手腳。
白安安狠狠磨了磨牙齒,唇邊泛出一絲冷笑。很好,冤家路窄。她扯了一下嘴角,惡狠狠想着該如何折磨她一頓。
首先,穆天音的寝殿之外一直有弟子守着,她現在受傷,基本不出門。所以她想對她做點什麽,非得親自進去不可。距離選拔弟子的日期還有好久,就算她成了外門弟子,大概也沒什麽機會接觸穆天音。所以倒不如先僞裝宋绮玉的侍女,暫時先混進去。
打定主意,她便去弄了套侍女服侍,然後特意混進了灑掃侍女的隊伍。
“诶?你是新來的?怎麽以前沒見過你?”有侍女瞧着白安安眼生,不禁問道。
白安安笑呵呵道:“我是大師姐帶上山的。”
她把宋绮玉搬出來,便也沒人再追問了。基本上,除了守山弟子一類負責明心城安全的弟子,也沒人對她刨根問底。能進到內府來的,都經過了一些列的檢查,根本沒人懷疑白安安的身份。除了在心中嘀咕她長得太過漂亮之外,倒是沒人對她有其他好奇心。
白安安跟着隊伍走着,竟好運地分到了穆天音寝殿隔壁的空房。和她分在一起的,是個圓臉的小丫頭。
小丫頭興奮地想去拉白安安的手,大眼睛期盼地溜到隔壁的寝殿,低聲道:“你知道隔壁住着誰嗎?”
白安安微微一笑,側身避開:“城主啊。”
小丫頭用力點頭,然後露出欽慕的表情:“城主大人真厲害啊,又漂亮,修為又高。”她雙眼閃閃發亮,光聽語氣就能知道她的期盼,“若是我能去城主房裏伺候就好了。就算端茶倒水也好啊。”
“不過這種事情,一般都輪不到我們這種小丫頭的。”
白安安微笑附和,心中卻在沉吟該如何吸引穆天音的注意。
她專心打掃完屋子,轉身出了房間,發現院子裏種了一株桃花樹。穆天音寝殿的窗戶敞開,正對着這邊的景色。她眼珠子一轉,悄悄摸過去,三兩下爬到桃樹上,折下一支開得最盛的桃花,然後跳下桃樹。
白安安手持一支桃花,颠起腳尖将桃花放在穆天音的窗臺上,然後轉身便走。
她時不時便以打掃的間隙過來送上一支桃花,總算在七天之後被叫入了穆天音的寝殿裏。
穆天音臉色蒼白靠在床頭,手指把玩着粉色的桃花,眼神落在窗外的景色上,頭也不回對她道:“那桃花是你摘的?以後不要這麽做了。”
白安安垂着腦袋,聞言霎時擡頭看過去,聲音清亮道:“可是城主,這是安兒一片心意。”
穆天音這才回頭正眼瞧她,卻立即撞入一雙黑白分明的濕漉漉的杏眼之中。
少女明眸皓齒,分明是清純可愛的長相,卻有妖冶之色。
穆天音看見對方目不轉睛地盯着她,一點也不膽怯,那目光直愣愣的,不禁令她眼睫微顫。她收回目光,眼神落在手中的花瓣上,耳中聽到少女嗓音清脆道:“城主,安兒只是見院子裏的桃花開得正盛,所以想讓城主瞧一瞧罷了。”
穆天音聞言,嘴角挑起一個小小的弧度,擡頭看她一眼,淡淡道:“就算是借花獻佛,也不該折本座院子的裏的花吧。”
白安安好似沒有聽明白,眨巴了一下眼睛,迷惑不解道:“可是就城主這裏的花開得最好,別處的又沒什麽好看的。”
一副理直氣壯的模樣。
穆天音不知怎麽的,笑意立即蔓延上眉梢眼角。可她牽動傷口,猛然咳嗽起來,纖瘦的肩膀跟着顫動起來。
白安安連忙倒了一杯水坐在穆天音的床邊,小心服侍她喝茶。穆天音緩過這陣,見白安安膽大包天坐在她的床邊,神情不禁微愣。
她喝完水,忽然扣住白安安舉着杯子的手,如寒潭一般的雙眸盯住她的臉:“你到底是誰?是誰派來的?”
白安安無辜道:“我不知道城主在說什麽。”
穆天音慢條斯理道:“這幾天,窺伺本座寝殿的人,是你吧。”
“凡是來過本座寝殿之人,都會經過特別排查。你是唯一一個近日才上山的。”
白安安扯了一下嘴角,“那是因為我仰慕城主大人……”
白安安本來還打算多裝一下,結果瞄了一眼穆天音蒼白的臉色和嘴唇,頓時撇了一下嘴角,覺得十分沒意思。她心中憋悶,轉了轉眼珠子,忽然湊過去,低聲道:“你問我是誰?你怎麽不問問你自己,曾經幹了什麽好事?”
穆天音面無表情看向她,只是握住她的手腕緊了緊。
白安安唇角挑起,眼神微微眯起,輕佻看向她:“我叫白安安。”
穆天音眼中閃過一絲茫然,面上神情不解。白安安瞧見了,立刻怒火上湧。還有什麽比抛棄她的人把她給忘了還要更惱火的事?穆天音竟然把她給忘了!
白安安有些維持不住臉上的表情,輕易甩開扣在她手腕上的手腕,掐住穆天音的下巴逼近過去,啞聲道:“你竟然把我忘了?千年之前,萬靈山。你把我丢在那裏自己跑了!”
穆天音沒動,茶色雙眸凝視着她,睫毛微微抖動。
既然打算開門見山,白安安便幹脆都說開了。她怒道:“你有什麽資格把我忘了?!”
“我說過,再見面,我就要了你的命!”
她口口聲聲說着要她的命,卻遲遲沒有動手。
半晌,穆天音伸手将下巴上的手拿下來,搖了搖頭道:“本座不記得你。”
竟真的把她忘了,還理直氣壯說了出來!白安安心中一梗,臉頰抽動了一下。她皮笑肉不笑道:“那你是想死了?”
穆天音看她半晌,竟然笑了一下,卻是自嘲的笑容:“本座如今這樣,卻用不着你動手了。”
她是要挾她?
白安安沉着臉盯着她,她還沒能讓她想起自己,還沒有折磨她,她怎麽能死?
她忽然俯身過去,幾乎撲到她的懷中,仰着脖頸對着她的耳畔吐氣如蘭,她誘惑道:“如果我說,我能治好你,你待怎樣?”
穆天音登時側頭過去,垂眸盯着她的眼睛:“本座憑什麽相信你?”
白安安霎時綻放出燦爛的笑容,下意識伸手撈住她的脖子,像過去一樣将腦袋親密地擱在她的肩膀上:“你試一試又有什麽關系?”
從來不曾有人和她如此親密,不但對着她的耳朵說話,還撲進她的懷裏。穆天音的雙頰不禁浮現出薄薄的紅暈,不适地動了動身子,将要将少女推開。
白安安死死摟住她,黏在她的身上不肯下來,蠱惑道:“反正你都這樣了,不如死馬當活馬醫又如何?我不會害你的。”
前一秒還說要殺她,下一秒就說要救人。前後态度迥異,實在令人難以相信。不過白安安卻不這麽想。
她還待再說話,卻見大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一個少年人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那人看到白安安和穆天音兩人摟摟抱抱的姿态,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倏地睜大,他呆滞望着兩人半晌,不知想到什麽,俊臉緋紅,嘴裏說着抱歉,立即轉身跑了出去,将門‘哐’地一聲用力甩上。
這關門甩門再逃走的一系列動作,僅在眨眼之間就完成,動作流暢可謂一氣呵成。
白安安松開手去,想到最近打聽到的消息。
只有穆天音的小弟子翟安易才能不通報便進來吧。
白安安忽然反應過來,這人當初幾次三番拒絕收她為徒,如今卻收了一個又一個弟子。雖然穆天音有其他顧慮不收她,但是事實擺在眼前,如此差別對待,還是讓白安安心氣不順。
她冷笑一聲,決定給穆天音一個教訓:“我改變主意了,等你想起我,我再給你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