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
其實薄媚來時,慕廣韻已經醒了。
又做了與那天同樣的夢,被風雪驚醒。
她那一劍,帶來寒風凜凜。這一次的痛,比那次更甚,不止是心口位置,而是從全身傳來。他痛得難忍,夢裏夢外,大口大口喘氣,還是不能緩解。任婢女如何推他喚他,也醒不過來。
最後痛得喊出聲來,撕心裂肺一聲,方才把自己喊醒。睜開眼時,渾身濕透。原是身上鞭痕與衣物粘連一處,夢裏微微一動,便撕扯得痛徹心扉。
換了藥,遣服侍之人熄燈下去。又在黑暗裏坐了一坐,待傷口不那麽疼了,方才起身,走去開窗,看天明未,看是否寒。
結果剛拉開一道縫,便見院中白桐樹下立着一個人,雪白狐裘擁着,動也不動。
……差點以為又是幻覺,直到她轉身走了過來,停在殿門外。他以為她要進來,或許是來談借兵的,意料之中,于是站在那裏等着。她卻沒有推門,而是徑直走到窗下。他下意識躲了躲,退到陰影中。
月色疏朗。窗縫裏看到她,剔透的白晶石下,眉眼淡淡,鼻尖與臉頰被凍得泛起緋色,神情涼如水,說不出的從容。其實不必說,她一向是很好看的,不同于夙白……或者說是不同于大多數人的一種好看,讓人一眼便記得住。只是不知是否心性天真的緣故,她從前看起來更像個孩子,不像個女人。最近卻愈發出落得動人了,就好像瞬間長大了。
她只是伸手過來輕輕将窗子關上,他心口卻莫名砰然一動,不自知地又退了半步。
突然覺得有些……自慚形穢?就好比現在,她站在光明中,他站着黑暗裏。隔着一扇薄薄的窗,便是陌路的兩個人。并将永遠這樣陌路下去。
指尖在窗紙上擱了一會兒,再推窗,剛好看到她從樹上掉下來。
……
“怎麽不說話?”慕廣韻借月光看着床上面目猙獰的薄媚,輕笑,“不信任我?”
“……”
“當真不要請太醫來?”慕廣韻好整以暇坐在床沿,“确定不會……出人命?”
薄媚神識不明,害怕記憶匆匆流逝,想盡快脫身回去看記憶簿,奈何犯在他手裏。攀着慕廣韻的身體拼命想爬起身,卻見他眉頭深蹙,悶哼一聲。方才想起他身上還帶着傷,趕忙放手。翻身下地,被他按回去。再起身,再被按回……
萬分無助,忍無可忍:“慕廣韻你想怎樣?”
“我說了,你要什麽,告訴我,我可以幫忙。”
“……你不要趁人之危!”
慕廣韻思忖一陣:“這話說不通啊,我圖你什麽呢?你莫趁我之危才好。”
“……慕廣韻,我……你……”
“什麽?”慕廣韻附耳過去,“你說什麽?你求我?”
薄媚倔強地咬唇不語,汗已濕透衣背,渾身瑟瑟發抖。卻還是不肯說“求”。既然如此,慕廣韻便将她晾着,看誰熬得過誰。今日非讓她求他不可,非要盛氣淩人的歲黓公主屈尊降貴求他一求。
薄媚漸漸失去力氣,眼睛也快要睜不開了。卻掙紮着伸手過來,握住他的手,喃喃地道:“伶倫,幫我……我要忘了你了——”
慕廣韻心口猛然一緊,愕了一瞬,狠狠回攥她漸漸失力的手:“你叫我什麽?”
薄媚卻已昏昏沉沉,答不上話來。慕廣韻眉頭深蹙,望着她似是而非的眉目,心生恍惚。突然将人抱起,便往她住處奔去。
遣所有侍從退下,慕廣韻拼命搖醒薄媚,按她的吩咐從行李中找到了裝有紅色銀針和一摞小本子的錦盒。看着她自己将銀針一枚一枚紮進頭顱頸項,又看着她強打精神翻看本子,慕廣韻近近地問,聲音都有些顫抖:“你方才,喚我什麽?”
“慕廣韻,麻煩你回避好嗎,我發病時需一個人待會兒……”薄媚虛弱地道。不想将“間歇失憶”的弱點暴露人前,尤其是一個她看不透的人。
“你喚我‘伶倫’……”他自問自答,“你怎知我叫‘伶倫’?你究竟是誰?”
“什麽‘玲玲珑珑’的,你還有別的名字?”又道,“你不必回答,我沒空關心——”
慕廣韻蹙眉不語,看了她良久,方又問:“這些是什麽?”
薄媚閉一閉眼,料想今日是躲不過被他窺看記憶簿了,便坦誠道:“我的記憶。”
慕廣韻點點頭,沒再問了。之前她在執古宮中住着時,他身在南淵,消息閉塞。後來回了白歌,偶有聽下人們說起過,薄媚有每日記寫日常的習慣,總是随身帶着一摞本子。每逢身體不适,就拿出來看看。并且她經常身體不适,就跟每月天癸一樣規律,還不許人在旁照拂。于是最終傳言就成了——歲黓公主每逢天癸就要通過溫習自己的記憶簿來止痛。
真是一個奇怪的習慣。他當時也沒甚在意。今日看來……不是天癸,而是頭痛頑疾。
頭痛頑疾……記憶簿……奇怪的銀針……她似乎說過類似“記性不好”的話……以及剛才的“我要忘了你了”……這些細節連貫起來,慕廣韻隐隐有了些說不清的猜想。
那邊薄媚已強撐不住,昏睡過去。簿子從她手中滑落,砸在他腳面,方才驚得他回神。他拾起地上散亂的簿子,開始一本一本翻看……
看過一遍,有些恍然,仿佛把她的人生淺淺經歷了一遍。兒時的無憂自在,近年的風霜雨雪。從未這樣深入地了解過她,那些屬于她的年年歲歲點點滴滴,突然鮮活地呈現在他眼前。一下子便從陌生變得無比熟悉,卻是單方面的熟悉。她把每一天每一刻每一件事情,都詳細記載,卻不記自己心中所想。裏面有他。慕廣韻今日離了軒丘、慕廣韻十日未歸、慕廣韻院中有一株白桐、慕廣韻去了杉木林、慕廣韻在樂邑說了一番話……
慕廣韻突然很想知道她怎樣想他。但裏面沒有寫。又有些好奇她每日的喜怒悲歡,也不曾寫。
看了一遍,總覺得少了點什麽。少了什麽呢……是了,少了一個開始。其實這麽多年來,不是不好奇的,當年跋扈的她,為何非他不嫁?一直不肯開口問一問,因為他認為自己不在意、不關心。不想與她靠得太近,所以對于她的所思所想,不必知道。
可是,近來發覺,這麽多年,其實心底裏,不是不好奇的。包括,有時會想,她腹中夭折的那個孩子……又是她身上一段怎樣刻骨銘心的往事……
這算什麽呢?慕廣韻想,無非是愧疚吧,加上閑的慌。所以才想入非非。
揭開薄媚身上錦被,方才看到她手裏緊攥着兩只本子,顯然是有意藏起來不願他看到。也未免太過天真,以為這樣他就找不到了麽?
一本是她的政事簿,裏面寫着這幾個月樂邑朝中的風雲變動,包括淳于尊的建議和邊關部署。這些慕廣韻早有渠道得知,并不關心。另一本中,寫着她與他的初遇——
五年前,風雪埋身,她為尋夙白來到雲和山,救出二人,陪伴三日,并對他一見傾心。
……原來是這樣。慕廣韻心裏一松又一沉,心道,原來與她還有一場這樣奇特的初遇,雖然他全無印象。原來她愛上他,真的不是一時興起。算不得美妙,卻也真是一種微妙的緣分。何如不曾遇見,不必這樣陰差陽錯耽誤各自姻緣。
原來是這樣的相遇啊,所以她大概是在那三日裏聽夙白提起過“伶倫”這個名字吧,而不是……
還好不是。
他又想,那麽,會不會有這樣一種可能……那時他奄奄一息,混沌中看到床邊守着的女子,不是夙白,而是薄媚……不,不可能的,明明看到她眼角的紅淚,夙白有的朱砂,她沒有。
天大亮了,延俊來叩門禀報今日返程的安排。慕廣韻讓他進來,他看到屋中狼藉景象,大吃一驚。慕廣韻當然知道他想歪了,也不解釋,只問他有何事。
延俊見左右無人,默了良久,沉聲問道:“我家主上命我問問,什麽條件,公子肯交出桀?”
慕廣韻露出訝異神色:“……桀是?”
“懸花國毒師,公子桀。”
“哦,公子桀啊?他在哪裏,我怎知道?又何談交不交出……”
“當真不在公子手裏?”
“當真不在。”
延俊考慮再三:“若在,請公子務必交出,任何條件,我們都可以答應。”
“哦?我若要樂邑強令我父傳位于我,也答應?”
“可以答應。”
“你瞧瞧,多麽誘人的條件啊,”慕廣韻扼腕嘆息,“可惜呀,公子桀真不在我手裏。我倒好奇起來了,樂邑不惜條件尋一名毒師,是為什麽?”
“不為什麽。私事罷了,公子不必知道。”延俊說完,不知該退該留,看滿室淩亂,有些為難。
慕廣韻笑道:“你還有何事?”
延俊低頭:“……公主該起了。今日還要趕路。”
“讓她再睡片刻吧,昨夜我們夫妻秉燭敘舊,相談甚歡,一不小心忘了時辰……”非常自然地替薄媚掖好被角,順便把記憶簿掩在被下,然後淡淡轉眼,瞥見延俊難看的神色,“你先別走,我且問你——”
延俊止步。
“你家公主的失憶病,現在還常犯麽?”
“你怎麽知道……”延俊警惕道。一想兩人畢竟夫妻多年,也許公主自己告訴過他,知根知底呢。
果然是。慕廣韻證實了自己的猜想,不知心中何種滋味。“與生俱來麽?”
“當然不是。”延俊道,“外傷所致。”
閉了閉眼,慕廣韻命他退下。又去看榻上人,睡顏平靜。額上那倒懸的妖冶之花,他記得,那處本該是一塊星狀傷疤,如玉之瑕。服了芳華劫,方才變成一朵索命毒花。看了許久,慕廣韻突然笑了,伸手撫了撫那花,道:“何等孽緣。”
“你可知你失憶的病根,是因誰落下的?”
“恐怕因我。”
“你可記得,那年你搶奪我的玉笛,那是鸾洛國的傳物,娘視為珍寶,自然不能給你。可你當真霸道,非要奪人所愛。最後好了,我同你一起落水……料想以你的記性,是記不得了……”
“當真是命運的一場諷刺。我餘生的悲慘拜你所賜,你餘生的悲慘拜我所賜。我還當那事未對你有所影響,原來……”這下,要如何心安理得恨你?腳下的路,要如何一意孤行走下去……
想起她一貫的癡癡傻傻,曾經只當是天性如此,也同世人一起不屑一顧。誰知她活得這般辛苦……十幾年小心翼翼拼湊支離破碎的記憶而活,仍要給人看到一個尋常人一般的模樣。這樣辛苦,到了現在,命運沒能厚待她半分,又讓她身中離奇蠱毒,命懸他人之手。如今看來……竟有點可憐。
不自知地攥了攥拳,他起身離去。
午後薄媚一行人帶着三十萬件兵器離了軒丘。其實舊兵器也有舊兵器的好,起碼做不得假。何況蒼慕兵器精良,便是舊的也可以一抵十。
至始至終沒有提借兵的事情。孟寒非頗為奇怪,問慕廣韻,她未按計劃行動,我們如何應對?一句話問了兩遍,慕廣韻方才回神,道,按計行事。
孟寒非苦笑,已說了她未按計劃行事,他還說按計劃行事。如此心猿意馬。
出了宮門,薄媚得意地道:“蕭長史,淩夫人密信可還在你身上?”
“在。”
“幸好我警惕,沒把它放在記憶簿裏。其他的被看去都無所謂,唯獨此信……”
☆、宣帝中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