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
“別來……咳咳——”薄媚本想說句“別來無恙”,結果背上受了風,一口寒痰哽在喉間,話剛說了一半就開始咳嗽。
守在旁邊的延俊、蕭長史二人只道薄媚是在警告慕廣韻“別過來”,于是趕忙一左一右護在薄媚身前,一人執劍一人執扇,均是虎視眈眈之勢。
慕廣韻這才把目光從薄媚移到這兩人身上,心想她果然是不同從前了,幾月不見,手下都有自己的人了,還是一文一武。方才看她抱着子衿時溫柔痛惜的表情,其中還帶了點平靜的悲哀,就覺得,她好像哪裏不一樣了。哪裏不一樣了呢……眼神?神情?姿态?動作……好像哪裏都一樣,又好像哪裏都不一樣。
他甚至産生了一個荒唐的想法——倘若當年,當六歲的他失去至親時,身邊也有一個人可以這樣陪着他抱着他輕言細語地安慰,說沒事了沒事了,說我在我在,他會不會與現在不同模樣……果然荒唐,輕笑着甩走這些胡思亂想。
慕廣韻走了過去,紅傘遞與随從收起,邁進門來。
“喂,說了不讓你過來就別過來,別逼我們延侍郎動手啊——”蕭長史攔住他叫嚣道。
薄媚調整半天終于腿不麻了,站起來撥開蕭長史,道:“別來無恙。”
“別來無恙。”慕廣韻微笑着看她。兩人疏離地對面站着,也不行禮也不動作。看了良久,方說:“公主且讓讓?在下借這靈堂一用。”
薄媚心想他大概是要拜祭淩夫人,便帶了人告辭,下去歇息。安頓好以後,等不及天大亮,便去見了慕莊。慕莊起早,這一點她是知道的,怎麽說也當了他幾年兒媳。
慕莊非常恭敬地問薄媚來蒼慕所為何事。薄媚說借兵。慕莊立即為難道:“公主你看,自古國喪不戰,老夫新喪了夫人,出兵恐怕不吉……”
“不不不,不是向你借兵馬,”薄媚道,“是借兵器。”
“……兵器?”慕莊困頓了。
“本來呢,天子有難,天下諸侯國都該出兵相助的。但父皇念及慕侯夫人新喪,特準許蒼慕不必出兵,由其他各路諸侯彙集兵馬,對付區區北狄,足夠了。但,慕侯一向忠君愛民,必會對此深感愧疚,是吧?沒關系,慕侯若感念君恩,慚愧不能為天子盡忠,那麽就請傾力為樂邑提供精良兵甲武器,以助我軍提升兵力,奪取勝利。”
“這……”本想聯合天下大國拒不出兵,坐看樂邑落難薄野颠覆,而後再與群雄争霸。着實沒料到樂邑會來這一招。借兵器?上古風俗只說國喪不可出兵,出兵大兇,卻沒說不可輸出兵器。薄媚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是逼他照做,否則便是“不忠”。蒼慕從來重“道”,七百年來無論戰和,無論侵犯與被侵犯,都要做到“替天行道”,名正言順,滴水不漏,不落人話柄。
……這兒媳……難不成一直低估了她?
“慕侯……在顧慮什麽?蒼慕坐擁天下七成銅鐵礦,兵器制造技藝天下第一,這是衆所周知的。怎麽?不舍得嗎?還是……”薄媚笑道,“若不肯借,本公主也不強求。只怕堂堂大國這般悭吝說出去不大好聽吧?不如這樣,樂邑買你的兵器,只是……此番來得匆忙,未帶錢財,這樣好了,便宜點賣給我們,算個君臣價,我樂邑買你多少武器,就如數還你多少銅鐵材。我們在白歌附近不是有兩座礦山麽,慕侯自己派人去挖就好了。”
“公主哪裏的話,樂邑要用兵器,蒼慕自當無償獻上。”慕莊道,“只是不巧,老夫剛剛收回了慕氏不肖子廣韻的封地,銅鐵礦還未清點,鑄兵業也未重新開工,怕是只能先提供一些軍中舊器,還請公主不要嫌棄。”
“無妨,有多少拿多少,越快越好。”薄媚道,“不過……慕廣韻犯了什麽錯?”
“不忠不肖,不服管教。無非是記恨老夫廢了他世子之位,意圖自立,與軒丘分庭抗禮。老夫已将他召回,念在父子份上,收回兵權,圈禁一生便罷。”
“是麽?”這對父子……反目了?她不在的日子裏,蒼慕發生了什麽?好像沒聽說慕廣韻跟軒丘打起來了啊……難道慕廣韻之前一再擴張領地,接連吞并南淵與于役,就是為此目的?所以他其實很不甘心被慕子衿所取代?看他雲淡風輕,還以為他不在意的。
那麽,假若他所做的一切真的只是為奪回蒼慕儲君之位,或是為與軒丘對立,那是不是就代表,自己險些誤會了他的野心?眼下雍門襄的狼子野心肯定是昭然若揭了,但慕莊與慕廣韻……為什麽無論如何,她看不透。但不管怎樣,且讓他們內鬥。
正想得出神,外面紛紛亂亂一陣大喊:“着火了着火了——”
兩人俱是一驚。出門看時,西邊火光沖天,正是淩夫人靈堂的方向。幾乎是當下,莫名心驚肉跳。看慕莊等人大驚失色奔去西邊,方才回過神來,心想,慕廣韻不是還在靈堂裏嗎?
茫茫然跟過去時,剛好看到醉醺醺的慕廣韻被從火海裏拖了出來,手裏抱着酒壇碎片,衣角已經燃了火焰,幾乎燒到他的手臂。他卻只管人事不省。慕莊望着幾成廢墟的靈堂,滿堂白帛已化灰燼,偶有幾段僥幸殘存的碎片,也如斑駁的紙片般在氣浪中沉沉浮浮。
慕莊痛心疾首,怒不可遏,奪過救火宮人手裏的水桶,一桶冰水澆頭潑在了慕廣韻身上。衣角火苗熄滅的同時,慕廣韻凍得一個激靈,驚醒過來。
慕莊又厲聲叫人拿來鞭子,氣得手都發抖,一鞭一鞭,響徹雲霄,落在在慕廣韻濕漉漉的身體上,一道道觸目血痕。一邊抽打,一邊痛罵:“孽子!孽子!大逆不道,目無尊長!餘今日就打死你這不肖子,告慰薄氏祖先英靈——”
慕廣韻仍醉醺醺伏在地上,幾乎一動不動。唯每一鞭落下時可見他肩膀微微抖動,眉頭也跳得厲害,其他的反應,一概沒有。薄媚起初以為兩人只是做戲,雖不知目的何在。但越看,越覺得慕莊下的是狠手,打得慕廣韻皮開肉綻也不罷手,一衆朝臣宮人,看得都是膽戰心驚,卻沒一個敢站出來勸阻的。
再打下去,要打死了。
薄媚又看了一看。
慕廣韻氣息奄奄。
薄媚又看了一看。
“住手。”眼見慕廣韻昏厥,她終于出聲道,“慕侯,別再打了吧,會出人命的。”
“老夫就是要打死這不肖子!今日膽敢縱火燒了母親靈堂,來日就敢欺君滅祖枉顧倫常!是不是要連我這個生身父親也一并鏟除?”說着又要舉鞭,薄媚跨一步接住落鞭,手心火辣辣地疼。“公主請放手,讓老夫打死這孽子了事!”
薄媚:“慕侯要教訓兒子,本公主自然沒興趣幹預。只是此行時間緊張,趕着回樂邑,還煩請慕侯先替我們籌備兵器,等我們走了你再好好教訓,該怎麽教訓怎麽教訓。”
慕莊:“……”
地上卻傳來一陣低沉笑聲,衆人循聲看去,原是慕廣韻堪堪轉醒。一地白雪化了泥濘,腳印血痕染得污濁。他從污濁裏爬起身,淡青色的袍子已成褴褛,一道道鞭痕,外翻的血肉與衣物破口處的毛邊黏連一片……
“她是個好人。”慕廣韻将手裏碎陶片舉到唇邊,方才發覺酒壇早已不知所蹤,渾渾噩噩笑笑,丢到一邊,“淩夫人啊……她确是個好人,更是個好母親……雖然不是我的母親……呵,父親召我回來,不就是為讓我為她吊唁?我來了,我想,我從小叛逆,生前沒同她好好說過話,現在,我帶了好酒來,來同她聊聊天……”
“可是想了想也實在沒什麽好說的,我與她還沒有熟悉到可以聊天的地步……我只好問她,夫人,是不是你的主意?為保自己孩兒的地位,一再迫害于我。先讓父親派人接手我打下來的南淵、于役大片江山,這一次又以‘扶靈’為名召我回京,趁我剛一離開白歌,立即就有人占了城,宣布撤我封地。是你做的吧?夫人?我知你一向穩重,沉得住氣……不過這一局棋,代價頗重啊。”
“放肆!不知悔改!餘收回你封地,是因你大逆不道,分裂國土,餘何能看着你恣意胡來,葬送祖先基業——”
“噓——”慕廣韻将染血的手指抵在唇上,輕飄飄截斷他的話,而後回身迷離地望着将熄的火海,巍峨殿堂只剩了焦黑的骨架,一派頹然,他笑說:“父親你看,這熊熊大火燃燒的樣子,是不是跟當年娘的靈堂很像?一樣的場景,如輪回一般……這樣也好,既是左右夫人,就該從頭到尾平等相待。父親你猜……會不會有人從這火海裏走出?就像我多少次夢裏看見的那樣。會是誰呢?娘?還是……姐姐?”
話音剛落,便真有一個人影從那慘烈的大火灰煙裏走來,起先是綽綽的影,漸漸變得明朗清晰……一襲白衣,不染纖塵,不事容妝,風華自成。
衆人來不及反應,已被那傾國之姿震撼,連救火之人都忘了手中動作,直愣愣望着她,無不動容。反應最反常的竟是慕莊,他愕了一瞬,幾乎是第一時間,邁足半步,又退回,似乎還張口欲言,卻喚不出名姓。薄媚覺得奇怪,難不成認識?因眼神不好,推着目望見,待美人又走近幾步方才認出,那是風栾。
風栾?
剛察覺哪裏不對,轉眼看時,慕廣韻死了。
哦不不,應該還有氣在,因為慕莊命人把他擡回清影殿,而不是擡去埋了。風栾被慕莊帶走,他只臉色陰沉,一路看着她心事重重。薄媚所慶幸的是,慕子衿剛剛回去睡了,不必看到這一幕,否則母親靈堂被毀,他定當恨了這哥哥。其他的事情……好比兒子拿美人來誘惑父君以達到什麽不可告人的目的之類的,別人的家事,不去理會。
因為慕莊應允明日便能籌集三十萬件兵器,于是當夜留在了執古宮中。
夜半記挂時日無多,心中盤算回去以後要如何排兵布陣,睡得頗不安穩,朦朦胧胧間醒來,只覺頭腦發昏,半夢半真。看到床前站着名少年,月輝灑在臉上,如在深邃的輪廓上鍍了一層水樣光澤,冷峻毅然。恍惚間生出一種錯覺,仿佛在看着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幅畫,那畫上朗朗少年,如清風如明月,那樣一雙波瀾不驚的眸子,平靜得洶湧,如有蠱惑人心的力量,看得人心神不寧,方寸大亂。
她想,這是慕子衿吧。意識裏想要清醒過來,卻因一路奔波實在疲累,昨夜又一宿未眠,現在死活醒不徹底,連張張口的力氣都沒有。又勉力看了眼床邊人,卻疑惑那不是慕子衿,而是一個像極了他的人……一個畫中人。突然想起,不知何年何歲,在何地見過一幅畫,畫裏有這樣一個俊美少年,讓她驚嘆讓她沉淪。讓她從此,從此……
“媚媚……”那少年手裏拿了件金燦燦的東西,“叮叮當當”作響,“都說人走茶涼。我才睡了一日,靈堂已經撤了……不僅撤了,怕是嫌晦氣,連房子也拆了……”
薄媚心裏隐約想說,不是拆了,是燒了。不知怎的又覺得,他這樣以為也好。
“媚媚,他們說你明日就走了。”少年嘆息,隔了好久,才又傳來聲音,“你還不知道吧?這九連環,我解開了,你離開的那一天,我終于解開了它。你常說我笨,說我耐不住性子,我不服氣,便下決心要解一個給你看。可是我想……所有的結,解開了果然是不吉的。你走了,娘也走了。所以你瞧……我又把它們一個一個套回去了。再也不解開了,這樣,你可不可以不走?”
……後面不知他又說了多少,說了些什麽,只覺得耳邊一直在嗡嗡作響,極力想要聽清,最終還是昏昏沉沉堕入夢魇。
但到底心裏覺得好像有件什麽事情,膈應在那裏怪難受的,加上本就心事重,接二連三變幻場景做着噩夢,未及黎明就醒了過來。
醒時外面星月西垂,冷風一吹,了無睡意。卻把夜半那件事情忘了個一幹二淨。想了想,今日又要作別執古宮,此番來得匆匆,還未去看望那株陪伴她四年的白桐,便披了裘衣,舉步清影殿。
殿前白雪映月,亮晃晃的有如千萬盞明燈照亮漆黑殥夜,讓人自寒風中偏偏覺出一種暖意來。安詳寧谧。
寒冬,無花無葉,自然全是枯枝。枯枝上滿是積雪,不經塵染的,瑩潔透徹,松厚天然的雪。地上宮燈的光是從下而上的,仰頭看去那白桐高大極了,枝枝杈杈,仿佛延伸到了無限夜空中。
薄媚站定在樹下,心想,我來這裏是要做什麽來着?好像自從年初離開軒丘起,就一直覺得自己忘了件事情,那事情又好像跟白桐有關,是落了件東西在這兒還是什麽來着……總覺得是蠻重要的一件事情。
想來想去死活想不起來,踱步到寝殿門前,望着殿門發了會兒呆。屋子裏暗着燈,料想慕廣韻遭了一頓毒鞭,有他好受,現在大概還未轉醒。
一轉頭看到窗子沒有關嚴,留了道縫給寒風肆意倒灌,心想這天氣對一個卧床半死的傷患來說着實難挨了些,便好心過去從外替他把窗子拉上。站了一站,又轉身回了樹下。心想往後再見這白桐開花怕是難上加難了,為防止半生心心念念,決定趁眼下沒人偷偷折一枝回去栽種。
然而那樹實在太高,最低的一個枝丫她也夠不着。還好從小頑劣善于爬樹,薄媚解了狐裘,搓一搓手開始攀緣。
怎料攀到一半,手就要觸碰到樹枝時,突然頭痛欲裂起來。這失憶的病,前日才發作過的,怎麽這麽快……又來了……越來越……頻繁……
薄媚痛不欲生,手腳便失了力氣,不及思考,便開始下墜。
下墜的途中仿佛聽到門打開的聲音。仿佛有個人影沖出……不過距離太遠沒趕得及接住她。不過那人仍是将她打橫抱起,便往殿中去。
她也不管是誰,只抓着他的手臂虛弱吩咐:“送我回我的住處……”
那人不聽,徑直往殿中走。
“唉——”薄媚嘆口氣,看清了那人是誰,語氣也冷了些,“慕廣韻,麻煩你……不必驚動太醫,我這頭痛是頑疾,你只需幫我找延俊或是蕭長史來即可……”
“找他們做什麽?”慕廣韻垂目看她一眼,“公主金玉之尊,身體不适,要兩個不相幹的男子來照料,不合适吧?”
“合适合适,反正你找他們來就是了,我很急……”
“不找。”慕廣韻将她放在床上,直起身道,“當心一劍,我與你那侍衛有仇。你要什麽?告訴我去做也可。救命的事情,我還是樂意幫忙的。”
☆、心猿意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