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這一夜,宅邸裏賈環母子三人都沒一人能睡好。
趙姨娘哭了一夜, 一早起來, 眼睛都腫成了核桃了, 她素日最愛打扮,今日卻只是梳了梳頭, 洗了把臉,連眉都沒畫, 就素着一張臉起來給賈環收拾東西。
賈環見了,心裏不免又是一酸,心裏頭難受極了。
“邊疆那邊冷得早, 這是昨夜你舅舅連夜去買來的褥子, 還有這鬥篷,是狐貍毛的, 最暖和的, 到了那邊,別光顧着威風, 就不穿這些, 要是……”趙姨娘邊收拾着, 邊碎碎念道, 說到一半, 自覺晦氣的話都不敢說,因此便說得斷斷續續,賈環也不嫌煩,一一聽着。
“還有這油脂, ”趙姨娘想了想,又去桌子上拿了罐油脂來。
賈環愣了下,詫異地看着那罐油脂,“這油脂帶過去幹什麽?”總不能是拿去炒菜吧?
趙姨娘嘆了口氣,“這油脂味道是不好,但是邊疆那邊兒天寒地凍,你又不能整日拿着手爐,這油脂是給你擦手擦腳的,免得凍裂了。這大冬日凍壞手腳可不是好玩的。”
賈環沉默了,接過油脂,心裏頭一剎那有個沖動不去了,但他很快就把這個愚蠢的想法抛在腦後,
不去,榮國府遲早是要覆滅的,到時候,他們一家人都會受牽連,長痛不如短痛,倒不如狠下心,幹脆利落地去拼一回。
“娘、環兒,先別收拾,過來吃早膳吧。”探春帶着丫鬟們走了進來。
探春朝丫鬟們擺擺手,示意她們把手上的吃食都擱下。
賈環打眼一瞧,只見桌子上擺着的有東街頭老劉家的雲吞,他家的雲吞最是鮮美,那肉餡是手打的,勁道得很,皮幹得薄薄的,上頭再撒上細細的蔥花,色香味俱全,還有西市的燒賣和白菜鮮肉包子,雲祥閣的千層糕、馬蹄糕等等,這都是他愛吃的。
賈環這才明白,探春遲遲過來是為了什麽緣故。
探春也是一夜沒睡,早上起來的時候瞧見自己憔悴的模樣,怕吓到賈環,便着了一層粉,只是勉強笑着,朝賈環招了招手,“光看着幹什麽,坐下吃吧。”
賈環也不多說,拉着還想收拾東西的趙姨娘坐下吃。
他其實沒什麽胃口,但怕探春和趙姨娘擔憂,故而勉強自己吃了個滾肚圓。
探春和趙姨娘二人卻不吃,只是一個接一個地給賈環夾菜,倒茶。
一頓飯下來,一桌子東西卻是都進了賈環的肚子。
賈探春心裏稍稍寬慰,但一想到環兒這次去,不知幾時才能回來,也不知幾時才能團聚,心頭又忍不住一酸,她到底強忍着,沒流下眼淚,只是道:“早知你愛吃,就該多買一些。”
賈環都撐到嗓子眼了,哪裏還吃得下,連連擺手道:“這些就足夠了。”
“也罷,這雲吞、燒賣路上都帶不得,放久了就臭了,我讓小厮在雲祥閣買了些糕點,那些路上你慢慢吃,等你回來,姐姐再好好請你一頓東道。”探春勉強笑着說道。
賈環的嘴唇動了動,道了聲好。
吃完早膳,趙姨娘和探春就忙活開來收拾東西,若不是不能把整座宅子都搬去,趙姨娘都恨不得把所有東西都打包讓賈環帶走,這才能夠放心。
臨近午時了,東西還沒有收好。
賈環看着已經滿滿的七大箱子,這路上舟車勞頓,帶太多東西其實反倒不方便,便勸道:“娘,姐姐,東西都夠了,時辰也差不多了,馬車還在外頭等着呢。”
趙姨娘疊着衣裳的手停了下來,咬着下唇,到底沒忍住哭了出來。
兒行千裏母擔憂。
這又是去了那水深火熱的邊疆,趙姨娘豈能真的放心?
探春也忍不住拿着帕子擦拭眼淚,賈環低下頭,眼眶也紅了。
“你去吧。”趙姨娘擦着眼淚說道,一雙秋水般的眸子直直地看着賈環,“別、別誤了時辰。”
賈環一聲不吭地起了身,待走到門口時,終于忍不住回轉過身來,抱了抱趙姨娘,“我去了。”
趙姨娘的淚水落在他身上,滾燙的溫度讓賈環再也忍不住了,他只感到那一滴滴淚好像落在他的心上一般,燙得他的心都疼了。
他低下頭,擦了把淚,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因為,他害怕,如果回頭,他就不想走了。
馬車早已等候多時,七個大箱子足足實實地塞了三輛馬車才塞完,賈環掀開車簾,鑽了進去,車夫甩了下鞭子,一聲破空聲仿佛就此隔開他與家的距離。
身後似乎傳來一聲喚聲,那聲音凄厲,悲哀。
他低下頭,肩膀聳動,淚水順着臉頰往下流。
會聚的地點是在城門外七裏亭。
衆人相見的時候,有的人滿腹感傷,有的人躊躇滿志,總之是各人有各人的想法,但無論是誰,臉上都帶着三分的憔悴,想也可知,昨日定然沒有睡好。
“奉天承運,皇帝诏曰,……”
念聖旨的是陳新登陳公公,一段話抑揚頓挫念下來,念得衆人心生豪情,心裏那些惆悵都煙消雲散,只恨不得當下親赴沙場,痛宰蠻子首級,方顯英雄本事。
“大殿下接旨吧。”陳新登念罷了聖旨,便笑着對徒蘅定說道。
徒蘅定忍耐住喜色,不動聲色地接過聖旨。
張文秀一幹人等雖也都是按捺着喜色,但是到底年輕,臉上還是顯露出了幾分。
眼下,大殿下和十六殿下互相別苗頭,此次去邊疆,按理說,該由大殿下主事,但是聖上卻只字不提,他們心裏早有怨言,現下陳公公命大殿下接旨,卻是安撫了他們的怨氣。
因為這舉止無疑是在暗示聖上更看重的是大殿下。
越是身處在宦海當中,賈環就越覺得深不可測,一個小小的舉止往外比說多少話都來得強,就好比現在。
“大殿下、十六殿下,聖上還讓咱家帶句話,二位此次去邊疆,背負得是黎明百姓,希望二位殿下攜手,将那蠻子趕出大安。”陳新登硬着頭皮說道。
徒蘅定和徒蘅鷺俱都道了聲是,他們也不是蠢貨,這次去邊疆,首要的任務是驅除蠻子,其次才是競争,如果本末倒置的話,他們也不會能走到今日了。
“有了二位殿下的話,聖上也可以放心了,咱家以薄酒一杯祝二位殿下并諸位不日凱旋!”陳新登舉起酒杯,對衆人說道。
酒,一飲而盡。
馬,揚塵而去。
去時,人頭攢攢,來時,不知幾人可歸?
從京城到邊疆,足足有八百裏。
徒蘅定一行人,幾乎是日夜不休地趕路,一路上衆人輪了班,三班倒地趕路,事情規劃得有條有理的,一些人負責駕車,一些人負責采購,另一些人則在這些時候休息,這樣規劃下來,一路上倒也不至于太過疲倦,然而,即便如此,水土不如、舟車勞頓帶來的疾病還是給行伍造成了不少困擾。
而且,他們面臨得還遠遠不止這個問題。
随着越往北,氣溫越來越冷,分明還是秋季呢,不少地方就已經冷到穿起了棉襖了。
馬匹不耐凍,不得不用棉布包裹着他們的蹄子,以此來保暖。
但是,一路趕路,也凍死了十來匹馬。
“呼……”賈環沖着手哈了口氣,掀開車簾,往外看去,他們大概是行近到近邊疆不遠處的一個小鎮上,只見外頭已經飄起了柳絮般的小雪,不知下了多久,地上厚厚地積了一層,因着官道沒什麽人走的緣故,那雪潔白得可愛,馬車行駛過的時候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來。
“下雪了。”賈環感嘆道,這還未靠近邊疆就已經下雪,真到了那裏,恐怕要更冷。
這等天寒地凍的日子,最是容易感染風寒了,怪不得人家都說邊疆是個埋骨地,從軍三年,能回家者十中一二。
作者有話要說:
隔壁開了篇二姑娘的坑,感興趣的小天使們收藏一下,愛你們麽麽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