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靈芝作為夫人派到小公子身邊的,最是清楚小公子有多護食。
為了這一盞涼茶,小公子都肯從府上走到集坊鋪子,路上走累了也不讓他們抱的。
她心裏來了氣,正擡頭一看,卻不想另一頭比她還快。
一個膀大腰圓的婦人推了一個瞧着不過四五歲大的孩子出來,她力氣大,那孩子年幼,竟被她推了個踉跄,一身髒污,相比婦人身邊另一位穿戴整潔的孩子,這孩子就如同那小叫花一般。
靈芝甚至看到他小手上幾道青紫,她也是從伺候人過來的,知道這是時常做活計才能有的。
小孩的肌膚本就嬌嫩,因此便格外顯眼。何況,這婦人瞧着也是不大好相與的,只聽她把人給推了出來,一邊還罵罵咧咧的:“還不快跟貴人道歉,我是少了你吃還是少了你喝啊,走個路都不會走是不是,你說你有甚麽用的,吃我的喝我的……”
靈芝不由得冷笑。
瞧着倒真像是缺了吃缺了喝一般。
但她顧不得這些,忙蹲下身問道:“小公子,你沒事吧,有沒有傷到哪兒?”
四餅一下擡頭,鼓着臉兒,突然一手指着被婦人牽着的另一個孩子:“是他撞的我。”
那孩子原本正得意的笑着,聞言跳腳:“不是我,是他!是他這個小雜種!”
那婦人在一旁,跟着點頭:“對對對,不是我兒子,是他。”
被推在一旁的小孩顯然時常聽到小雜種這種侮辱人的詞,聞言沒有半分觸動。
靈芝喝道:“放肆,你們竟敢說我們小公子胡說不成?!”
幾個衙役圍了上來。
婦人頓時怕了,她牽着的孩子也一下縮到了婦人背後不敢吼了。
“這不是城西嚴瘸子的婆娘麽。”路邊有人開口道出了婦人身份。
城西的嚴瘸子是個木匠,有些手藝,但人長得難看,一條腿瘸,他的原配妻子沒過幾年便受不住跟人跑了,只留下了一稚兒。
去歲時娶了這肥圓的寡婦,寡婦帶着個差不多年歲的兒子,本來寡婦再嫁是一樁美事,這嚴瘸子娶了新婦,家中有了人照料,算是兩全其美,誰料這寡婦先待這原配留下的稚子還算過得去,後見嚴瘸子因着前妻同人私奔的事兒對原配留下的稚子并非多在意,她便漸漸生了心思,把人當下人使喚,連她的兒子也有樣學樣的。
鄰裏們看不下去,偶爾也塞上幾塊餅給那小孩。
邊上有人一五一十把嚴家的事兒給說了,寡婦面兒上挂不住,拉了身邊的孩子要走,被衙役給攔下。
從頭,竟是半點沒有想起被推出來的繼子。
原氏見那佩刀,吓得心裏直顫,小心陪着臉:“諸位貴人,我兒也是不當心才撞了小少爺的,我們賠禮道歉行不行,我們賠禮道歉,還請貴人們放我們一馬。”
她一副卑躬屈膝的,靈芝也不好糾着不放,顯得倒是他們得理不繞人的。
她抿着嘴兒,正要開口,一道清脆的聲音插了進來:“怎麽回事?”
靈芝大喜,心頭一下定了下來。
“夫人。”
米仙仙身後帶着丫頭衙役,如同衆星拱月一般被擁了進來。
她掃了一眼,問着:“怎麽回事?”
靈芝一一說了出來。
四餅挺了挺自己的小胸脯,指着那肥圓婦人跟她告狀:“把我水水撞沒了。”
米仙仙也是個愛告狀的。
她在那婦人身上掃過,又瞥見一旁垂頭不語的小孩,他模樣瞧着比四餅大不了多少,卻穿一身不合身的衣衫,身上髒污,小手擰着,小身子微微顫抖,顯然是很害怕的。
繼母繼兄欺壓,親爹放任,如今又被推了出來,甚至繼母兩個臨走都沒有管他,在這麽多人的圍觀下,尚且年幼的他如何不害怕的,只怕換成尋常人也是恐慌的,何況他了。
米仙仙在小兒頭上摸了摸,準許了他重新再喝上一杯涼飲。
這才走到那孩子面前,蹲下身子,一雙白嫩的手把他擰着的小手輕輕放在手心,抽了秀帕替他輕輕擦拭。
小孩本是要躲,見她動作溫柔至極,不由得紅了眼眶。
“你叫甚麽?”她問。
好一會兒。
“小、小柱。”
“我、我手髒。”他生怕弄髒了他的帕子。
米仙仙:“不髒,你是個好孩子。”
“這個孩子是怎麽回事?”她問的是靈芝。
先前早有熟悉嚴瘸子一家的一人一句的說了起來,靈芝也聽了個大概,這會兒便把聽來的說與她聽。
米仙仙臉上倒是沒甚表情,但眼中一下冷了下來。
她慣是個和氣好說話的人,如今卻驟然冷下了臉色來。
“去,把那嚴瘸子叫來!”
立馬有衙役領命去了。
何家集坊鬧了這麽大一出,早就擠滿了人,集坊裏的人得了信兒,也端了桌椅來請米仙仙入座。
“這夫人是誰啊,這麽大陣仗,出門還有衙門的衙差開道。”旁邊有人小聲兒問。
有人見何家集坊這般殷切,又有衙差護衛,倒抽口氣:“莫不是……”
原氏被這一轉變吓得腿一軟,肥大的屁股一下坐在地上,娘哎,她這是惹到了甚麽人了!怒從心起,她扯過一旁的親兒子便要招呼,米仙仙冷哼一聲:“做甚麽,本夫人面前你還敢動手?”
“不、不是……”
——呵。
“本夫人夫家姓何。”
她一字一句的。
坐得端着筆直。
兩孩子也坐在她身旁。
姓何,果真是知縣夫人!
“這嚴瘸子的婆娘怕是完了,咱們這知縣夫人最是嫉惡如仇,衙門第一樁案子便是這位何夫人挑出來的。”
衙差很快回來,還帶了嚴瘸子。這嚴瘸子果真長得難看,一條腿瘸的,瞧着模樣倒是個老實沉默的人,那原氏一見了他,忙叫喚起來:“當家的當家的,你快些救救我啊。”
嚴瘸子娶不上老婆,對原寡婦自然是寶貝得很,家中大小事物都由她當家做主。
米仙仙給靈芝使了使眼色,靈芝便站出來,一五一十把原氏的親兒子如何撞了他們小公子,又如何把嚴小柱推出來,甚至母子兩個還罵他小雜種的事都給說了。
人群嘩然,紛紛看着原氏,直說她惡毒。
米仙仙指了指嚴小柱,問那嚴瘸子:“這可是你親兒子?”
嚴瘸子被衙差警告過,知道米仙仙的身份,忙點頭:“是是我兒子。”
“那就奇怪了,既然是你的親生兒子,為何你一個當爹的竟然坐視你的繼室欺辱你的親兒子?這是何種道理?”
當然是這小崽子身上留了他那個跟人私奔的娘的血!
原配跟人私奔,嚴瘸子不知被人嘲笑了多少回!他眼眶驀然發紅,眼中還帶着恨意。
“生而不養,養而不教,都不配稱之為父母,嚴小柱是他娘生下的,可他更留着你嚴家的血脈,稚子何錯之有?”
“寡婦再嫁乃我大周高祖皇帝憐憫女子之苦而特意頒布的聖旨,本意是讓女子有所倚靠,可你,”她指了指原氏:“你毀了高祖憐憫女子的一番心血,你毀了寡婦的清譽!”
這話極重。
幾乎一下讓原氏把所有寡婦給得罪了。
“親爹不慈,親娘不貞,後娘不任,你們,才是罪人!”
她氣勢驚人:“按我大周律法,坑蒙拐騙,欺淩弱小,都觸及了律法,甚者除挨板子外,更被判罰服役。”
她抿抿嘴。
接着說:“你們都是我大周子民,需知各家都是為了家中,你們送孩子進學,去學手藝,甚至到富貴人家中當差,可知,那富貴人家也是要查底細的,你們不慈、不孝、不忠的事跡都會記錄在戶冊中。若你們有那書讀得好的,來日考取功名,改換門庭,一調這戶冊,瞧見他們的父母有不慈的記錄,你們說,朝廷能錄一個家中父母德行不好的學子麽?”
又指着原氏和嚴瘸子說:“如這個寡婦,寡婦再嫁以後待繼子苛刻、欺辱,如這個親爹不能治家,連親兒子都不管不顧,你們說他們家這些行為被登記在案,往後家中可還有人能出人頭地?”
自是不能。
大周可是很重視德行的。
“便不是親生的,只要養了那便得好生養着。”有人說了句。
米仙仙很是贊同:“不錯,是這個理。”
改換門庭、鯉躍龍門,尋常人家哪個不想的?
米仙仙這一通大道理砸下來,不亞于振聾發聩。
嚴瘸子和原氏幾乎被板上釘釘打成了壞人,尤其是原氏,她待繼子不好,但待親子可是好的,一心指望着把人供出來的,如今被米仙仙這一說,後悔得腸子都青了:“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米仙仙沒理她,只朝着人群裏的幾位點了嚴家事的大嬸誇:“幾位嬸子心地善良,施人危難,可真是我大周的好子民,你們敢站出來揭露這等惡事也是我大周之福,對這種事絕對不能姑息!”
“本夫人決定,在何府門外設下一管事,等諸位随時檢舉揭發!”
何家集坊對面街上,兩位俊美的男子并肩站立,一位着青衫,一位着白衫。
白衫公子搖着手中折扇,瞧見那貌美的娘子一說,底下立馬有嬸子們擁護的模樣,眼底盡是笑意:“何兄,你這位夫人,可真真是與衆不同呢。”
何平宴并不理會他的調侃,只目光灼灼的看着人群中的小娘子。
他的小妻子。
她是如此鮮活,緋紅着小臉,聲情并茂,那雙眼裏仿佛裝滿了萬千星辰一般,如那皎皎明月,讓人移不開眼。
“來人。”
他目光看着小妻子,吩咐:“把今日的事與夫人的話都記下來,編造成冊,着分發至各鎮、各村,令柳平縣境地的老百姓都讀一讀夫人的言辭。”
她若站于人前,他便在身後推上一把。
身後衙役拱手:“是。”
白衣公子一臉愕然:“不是何兄,你當真……”
何平宴轉頭看他:“溫兄,內子可有說錯一句?”
“倒是沒有,但到底是女子……”
他轉回身:“女子又如何。”
他的小妻子心地善良,見不得這等肮髒存在,他便替她掃蕩這些肮髒。
哪怕這小小的柳平縣困不住他們,遲早要飛得更高更遠,但只要他在一日,他便要她再無煩憂。
站在身後替她披荊斬棘。
作者有話要說:這不是四餅碰到了小媳婦,這是四餅娘大發神威的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