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宋淨晚知道自己這堂課上得很失敗,認真地在心裏措辭怎麽委婉地建議林燊重新找一個好老師。不是她不願意幫這個忙,而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本就很枯燥的內容,因為她變得更枯燥。
也許秦時他們是故意作對,但宋淨晚是很敏銳的。她注意到林燊始終很認真地在聽她講課,只是偶爾眼睛不動不知道在想什麽,然後很快又把視線投注在她身上。
他在強迫自己專注,且做得很好。
因為沒有規定時間,宋淨晚覺得講得差不多了就停下來。秦時他們一點兒反應都沒有,該睡覺的睡覺,該玩的還在玩。林燊放下長腿站起來,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才過了......30分鐘嗎?
“今天的課就到此為止,有工作沒做完的繼續......”想起最近布置的工作好像都已經完成又加上一句,“沒有的就把今天宋老師講的內容好好複習一遍。”
最後一句話又點燃了幾個年輕人的不滿,宋淨晚察覺到幾道不含善意的眼光落在自己身上。
對此,宋淨晚沒有任何感覺,禮貌地道了“再見”,面無表情地跟着林燊離開了這間淩亂的辦公室。
他走在前面,宋淨晚跟在後面,又是很寂靜的沉默。
林燊難得有這種無奈的感覺,刻意停了一會兒,等人跟上來再放緩腳步,配合她的速度慢慢走着。
不然跟領着小跟班似的。
在宋淨晚的說辭醞釀好之前,林燊先開口打破了他們無話可說的尴尬:“我們公司是六點下班,明天你五點到就可以,你對這兒應該還不熟,到時候我讓人去接你,你住哪兒?你叔叔那兒還是臨江花園?”
“不用了。”宋淨晚沒想到他還想讓自己過來柔聲拒絕,“林叔叔,不然你還是換個人吧,我講得太差了不太合适,我可以問問我爸爸,他在學校裏教書,應該有認識的人。”
“我覺得你挺合适的。”林燊低頭看着她說。
被人漠視都能做到鎮定如初且一點兒都不受影響,還如此真誠地說出自己身上的問題,僅僅這兩點就夠了。
雖然,講得的确是......太枯燥,不過這不重要。
“你按自己的節奏來就可以,他們今天還算乖,但以後可能會說一些過分的話做一些過分的事,你做好心理準備。”
宋淨晚見林燊堅持也不好再推辭,聽到他的話低頭認真想了一會兒,說:“他們會罵人嗎?罵人是沒什麽關系,我當沒聽見就好。但,要有肢體沖突我就不行了,我打不過......跑得也很慢。”
林燊愣了一下,看着宋淨晚認真的臉龐,竟然一時分不清她是在開玩笑還是說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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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燊還有工作,随便找了一個人送宋淨晚回家,所以宋淨晚不知道,她走後,公司裏炸開了鍋。
大家都說老大這是存心要整治五組的人,聞者無不歡欣雀躍,鼓掌相慶,歡樂的氛圍直直蔓延到了五組的辦公室門口。
甚至有人祈禱:“希望宋總的小侄女堅持得久一點,不要太早被氣跑。”
“哈哈,哪怕堅持兩天都可以,看到他們吃癟的樣子我已經滿足了。”
黎訴聽到外面有人在笑,把窗簾又一把拉上,黑暗再次籠罩了房間,“老大竟然這樣對我們!”
那個只會叨叨叨的小丫頭竟然敢在他們面前自稱老師,恥辱!
王萊也很憤憤,“明天我說什麽也不會上這個課。”
“你們氣什麽。”只有秦時像是什麽也沒有發生過一樣,“不就是上課,誰教誰還不一定。”
宋懷均從外面回來,見到大家一個個跟打了雞血似的,十分好笑:“看人家倒黴就這麽開心?知不知道人家五組的人解決了多少問題?”
“宋總,我們呢都是很恩怨分明的。在工作上我們佩服且敬仰他們,也虛心接受批評,但是!”
旁邊立馬有人接過了這個激昂的“但是”,“但是!我們雖不比他們聰明,也是很努力工作的啊,怎麽就看不起我們了!所以工作是工作,工作之外,不妨礙我們不喜歡他們。聞部長也很厲害啊,為什麽人家聞部長人就那麽好。”
“呵,你們倒是分得清楚。”宋懷均笑了一聲就走了。
跟林燊說完公事已經是下班時間,宋懷均伸了個懶腰,問起今天的情況。
林燊簽完最後一份文件,想起宋淨晚清澈的眼神和嚴肅的表情,漫不經心地說了一句:“你小侄女挺有意思啊。”
“是挺有意思。”宋懷均不以為意地吐槽,“木頭腦袋一根筋,白随我長這麽好看。以後誰要跟她結婚,日子難過着呢,一點兒情趣都沒有。”
“你是她叔叔,人家跟男朋友相處你怎麽知道,撒個嬌還要跟你報備嗎。”林燊在休息時與好友閑聊。
“撒嬌?宋小碗?”宋懷均像是聽到了什麽不可以思議的事情,“我就這麽說吧,天上下刀子她都不可能撒嬌。”
然後又說,“男朋友,她也有不起。”
林燊笑:“你這個當叔叔的知道得還挺多,也許有了沒有告訴你呢,誰願意跟家裏長輩聊這些。”
“別人我是不知道,宋小碗我可太了解了,她要談戀愛,我保準一眼就看出來。”
宋懷均對此很有信心,沒有把小侄女以前被人追了兩年,結果跟人吃了幾頓飯就把人家吓跑的光榮事跡跟好友說。
林燊的朋友多,他還指望着以後宋淨晚嫁不出去的時候,他幫她介紹對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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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事情宋淨晚一點兒都不知道,她是個做事很認真的人,答應了的事情就會想辦法做好。
雖然林燊多次說過講課的內容不重要,但她還是想盡自己的努力,讓上課不再那麽枯燥,為此她跟爸爸打了電話,向他請教了一些方法。
效果是......林燊覺得聽她的課越來越催眠了。
為了顯示他對這件事的關注和重要性,這兩天林燊每天都會過來旁聽,誰曾想這對他來說竟然變成了一件有點辛苦的事情。
因為,聽宋淨晚講課,真的......很枯燥,而他又不能表現出來。
秦時這幾個小子倒也罕見地沉住了氣,繼續以漠視的态度表現自己的不滿,沒有做出什麽過分的事情。
雙方呈現出一種默默較量的狀态,比誰能跟沉得住氣。其他員工都在偷偷打賭,誰會先打破僵局。
小鄭覺得論耐性自然是自家老大,還有就是他偷偷在門口聽過兩次宋總他小侄女講課,怎麽說呢?他很感慨,原來聲音好聽的人說話也會有讓人聽不下去的時候。所以,不能低估了宋總小侄女在這場拉鋸戰中的功勞。
總之,不知道出于何種原因,五組的人不再選擇打漠視戰。
“宋老師,你剛剛講錯了。”
宋淨晚停下來,看着說話的人虛心請教:“哪裏講錯了。”
“禮者,人道之極也。然而不法禮,不足禮,謂之無方之民;法禮,足禮,謂之有方之士。”秦時悠悠開口眼睛卻不看任何人,“你剛剛把有方之士說成了有方之民。”
年輕,就是沉不住氣,林燊的嘴角勾起一個若有似無的笑容,靜靜地坐在角落裏,望向宋淨晚。
“是我口誤。”他看到她點點頭,為自己犯的錯誤道歉,“對不起。”
“您不用對不起,有口誤也是很正常的,不過,我覺得您明天可以不用過來了。”
“你是這樣覺得的嗎?”宋淨晚絲毫沒有因為對方的傲慢而惱怒,慢條斯理地說:“可是我不這樣覺得。”
秦時從桌子上淩亂的書本裏找到兩本書擺在面前,“既然宋老師不這樣覺得,那我們可以好好讨論一下這個事情。”
“宋老師您這幾天主要講的是《荀子》的禮論以及《禮記》這兩本書,請問宋老師花了多長時間讀完并記住?”
宋淨晚認真地回答:“我不能給你一個準确的數字,不過是用了不短的時間。”
“那我跟宋老師不太一樣,這兩本書我都已經會背了。”秦時的手指在書上輕點,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既然宋老師來這裏是為了給我們講這些,那既然我都會了,你就不用來了。人跟人是不一樣的,你也許要花很久,但我們不需要,所以按照你的進度是在浪費我們的時間。當然宋老師覺得我們還應該再讀哪些書,可以直接寫個書單給我們,我們一定仔細讀完,然後一字不落地背下來,以後哪怕您有遺忘的,我們都可以一字不差地提醒你。”
宋淨晚沉默下來,其他幾人發出幾聲輕笑。林燊不動聲色,正準備出聲時,聽到她緩緩開口。
“這樣嗎?那你真厲害。我一直都很羨慕你這樣記憶力很好的人,背書的時候不用那麽痛苦。”
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動,“不過,能背下來不代表真的讀懂了,我爺爺跟我說,讀書,是要慢慢讀的。也許,就是因為你讀得太快,所以忽略了好多其中的道理。”
林燊無聲地笑了一下,沒有開口打斷他們。
秦時輕輕哼了一聲:“迂腐不堪的道理,我的确不明白。”
“的确,有些是很迂腐。所以那些講得不對的我都不記,可能你比較聰明,看過的就忘不掉,其實這樣也會妨礙你吸取有用的知識的。”
“......”
林燊看到秦時眼神變得淩厲,覺得事情變得有意思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她要談戀愛,我保準一眼就看出來。”請記住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