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空氣中沉默了幾秒。
宋淨晚認出了林燊,向他颔首致意:“您好,我是宋淨晚。宋懷均是我叔叔,他讓我在這裏等您。”
道明來意後宋淨晚安靜地站在原地,面色沉靜地看着林燊。窗外的微風掀起了桌上的白紙,發出細微的聲音。宋淨晚如水的眸子逐漸染上幾分奇怪,不知道他為什麽看着她不說話。
他很高,五官深邃,雖然長得很好看但渾身散發着一種壓迫感。她本來是不緊張的,但被他注視着,身體不由自主慢慢緊繃起來。
好在尴尬沒有持續多久,宋懷均笑着走進來。
“林燊你來啦,來,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給你找的老師,我的小侄女宋淨晚。”他沒有發現好友的異樣,又面向宋淨晚,“這是林燊,跟你提過的,叔叔的好朋友。”
在宋懷均的熱情洋溢下,宋淨晚禮貌地喊人:“林叔叔好。”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喊了“林叔叔”後,那股迫人的氣勢消散了許多。
林燊被這聲叔叔弄得哭笑不得,說話都盡量放柔了語調:“不用這麽客氣,叫我名字就可以。”
叫名字是萬萬不行的,宋淨晚認真解釋:“您是小叔叔的朋友,這不合禮數的。”
宋懷均眼看宋淨晚又要上綱上線扯出什麽禮制來,連忙出聲打斷了兩人的客套,“哎呀,叔叔就叔叔,這是我侄女,你是我朋友,叫聲叔叔也是應當的。”
林燊看了一眼宋懷均,又看了一眼微低着頭的宋淨晚沒有再說什麽。有些事情他得盡快弄明白,林燊向宋懷均使了一個眼色,接收到眼神的宋懷均了然,叮囑宋淨晚在這兒再坐一會兒,跟着林燊走出了辦公室。
走出一段距離,林燊沉沉地問:“我是不是沒有說清楚,讓你誤會了什麽。”
他沒有歧視的意思,宋淨晚太年輕。
這樣的女孩兒怎麽鎮得住那幾個小子,回頭像實習生一樣再哭着跑出來,他......哄?
宋懷均理解林燊的想法,換做其他人肯定也這麽想。不過他既然帶宋淨晚來那肯定是有把握的,他又不是什麽都不了解的人。
“你真請個先生來就治得住那幾個小子?”雖然五組的那幾個小子是林燊請回來的,他沒有怎麽管過,但他們是什麽樣的人他還是了解的。
上課不是目的,敲警鐘才是。所以誰上課不重要,教什麽他們也都不會聽,問題是上課那個人能堅持多久。
“你不了解我侄女,如果她不是喜歡什麽古畫修複,我家老頭子是準備悉心培養她的,說她靜得下心,是做學問的料,你不相信我的話,總得相信我爸的吧?”
宋慕禮先生說話的分量,在學術界舉足輕重。
見林燊不說話,他又接着說:“而且,從小到大我就沒見誰能把她給氣着,長大後誰也沒見她哭過。她那腦子一根筋,要比誰倔,最後誰贏真不一定。要不我跟你打賭,如果那幾個小子真能氣着宋小碗,下個月工資我不要了。”
林燊瞥他:“年底分紅。”工資才多少錢。
“哎,你別那麽認真嘛。”說到分紅就傷感情了不是。
林燊不打算跟宋懷均廢話,正準備找小鄭見他又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叫住他:“秦時他們來了沒有。”
小鄭迅速點點頭:“來了來了。”
宋懷均一聽,知道林燊這是答應了。想着自己那邊還有工作,跟他說了一聲:“遠方那邊出了點問題我得過去看看,中午不一定能回來,我小侄女就交給你了,你給我好好照顧,完事了幫我送回去。”
林燊頓了一下,也沒有應他,邁着大步走了。
小鄭見老大走了,眼睛在眼眶裏轉了一圈,想明白其中的緣由後,心裏那股壓抑不住的興奮就冒了出來,迫不及待想跟人分享。
所以不到十分鐘,公司裏的人又都全知道了老大找了宋副總小侄女來給五組的人上課的事情。
“我看宋總他侄女柔柔弱弱的,不太行吧?”
宋副總領着人進來的時候大家都見到了,還以為是新來的實習生,長得水嫩清靈怪好看的,想着要真是實習生那可得好好照顧。
“我看也不太行,五組那幾個又不是憐香惜玉的人。”
“唉,這麽溫柔的小姑娘要是被氣哭了多不好。”
衆人議論紛紛,小鄭淡然一笑:“行不行,待會兒不就知道了。”
等會兒他們偷偷去圍觀解氣一下,相信老大是會理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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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外面的熱烈,這邊顯得過于安靜。
林燊從外面回來,見宋淨晚文文靜靜地坐在那裏,背挺得筆直,端端正正娴靜淑然,仿佛坐得不是沙發而是陳舊的古董木椅。
猶豫了一下,他沒有關門。
林燊沒有太多跟這個年紀女孩相處的經歷,宋淨晚又不是公司裏的年輕實習生。
聽到聲音,宋淨晚擡頭看他,迎着雙澄澈的眼睛,他清了一下嗓子解釋道:“你叔叔有事出去了。”
“嗯。”宋淨晚輕輕應了一聲,表情沒有什麽起伏。
靜默了幾秒,林燊走到她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為了緩和氣氛,盡量以一種輕松的口吻說:“你叔叔叫你小晚,我也這麽叫你吧。”
宋淨晚微微點頭,柔柔應道:“都可以。”
又沉默了幾秒,林燊實在找不到其他客套的話,直接進入了主題:“我這裏的情況你叔叔應該都給你介紹過了,你還有什麽問題,如果沒有的話,他們現在人都在,我帶你過去。”
宋淨晚認真想了一會兒,說:“林叔叔,我以前沒有給人上過課,雖然小叔叔說講講‘禮’就行,但我擔心他們聽不進去,起不了什麽作用,也幫不上什麽忙。”
這畢竟和性格與環境教育有關,不是一朝一夕能促成的,小朋友還好,他們都是成年人已經不太可能會改變,她覺得上這個課的意義不是很大。
林燊見宋淨晚十分認真地說出了自己的擔憂,微微笑了一下,“沒事,讓他們上這課不是為了改變他們,而是讓他們明白一個道理。”
“什麽道理?”宋淨晚疑惑地看着他。
“被人當成笨蛋的滋味是不好受的。”
林燊看到小姑娘愣了一下,沒再說什麽,領着人往那間小黑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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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宋淨晚明白了林燊話裏的意思。
當她走進這個房間,眉間就蹙成了一道深深的溝壑,她覺得頭皮開始發麻,努力抑制着那股不适的感覺。
好辛苦。
宋淨晚站在林燊身邊只及他肩頭,側目望去,見他沉着一張臉喜怒不辯,與跳腳的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老大,你這是什麽意思?”黎訴氣鼓了臉,除了秦時,其他幾個人的表情與他如出一轍。
“你是在侮辱我們嗎?老大。”一向沉默的王萊憤然說道,只有笨蛋才需要老師教。
“你還找了一個小丫頭!”
“撲通”一聲,不知道門外偷聽的哪個人一時忘形,發出了不小的動靜。
林燊眼睛裏散發出冰冷的光芒,嚴肅地糾正:“這是宋老師!”
他的視線指向始終一言不發的秦時,下達最後的命令:“從今天開始,每天下班前的一個小時,由宋老師為你們上課,不允許任何一個人缺席。既然今天宋老師過來了,那我們不能耽誤她的時間,抓緊時間馬上上課。王萊,把窗簾拉開,秦時,黎訴,去外面擡一個白板進來。”
空氣裏彌漫着濃濃的□□味,連外面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秒,兩秒,三秒......時間變得異常緩慢,小鄭胸口的小心髒撲通撲通地跳,擔心下一秒會炸開。
不知道過了多久,突然傳來椅子被拉動的聲音,“黎訴,走吧。”
是秦時。
他好像一點兒沒受影響,淡定地站起來,路過宋淨晚和林燊身邊時停了一會兒。
“宋老師?呵。”他淡淡晲了宋淨晚一眼,眼裏閃着意味不明的光,最後這一聲輕呵,諷味十足。
“你好。”宋淨晚像是沒有聽到那一聲輕呵,客氣地打了招呼。
林燊見宋淨晚清澈的眼睛裏一片淡然,在心裏笑了一下。
小丫頭,還挺淡定。
窗簾被拉開,房間裏的淩亂在陽光下一覽無遺,林燊也沒有讓他們收拾,拉了一張椅子坐在房間的角落裏。
東西準備就緒,宋淨晚在簡短的自我介紹後,在白板上寫下一個禮字,行雲流水,字跡工整。
“禮起于何也?曰: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故禮、上事天,下事地,尊先祖,而隆君師。是禮之三本也......”
輕柔的聲音念着晦澀拗口的古文,林燊雙手環抱在胸前,靠着椅背無奈地想,這還真是沒有給別人上過課,聲音平直不帶一點起伏,要是給小朋友講課,底下能睡倒一片。
不過,現在也差不多。寥寥幾個人,有睡覺的,玩手機的,發呆的。大概是礙于林燊人在這裏,他們才沒有為難,集體選擇漠視。
“人無禮則不立、事無禮則不成,國無禮則不寧......”
林燊昨晚睡得不好,沒多久就有點昏昏欲睡的感覺,恍了一下神,擡頭見宋淨晚仍舊一本正經地肅着一張小臉滔滔不絕。
還真有點舊時學堂裏老夫子的派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