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
确實是他不假,便生氣的問,“你什麽時候來的?為什麽沒有通報?”
齊岳雙手抱劍道,“回公主,微臣剛來,還沒來得及通報。”
溫安回身牢牢擋住石桌,雖然自己知道那些字跡早已經不見,卻還是不想他看見,但嘴上還是懊惱的問,“你來幹什麽?不是說過,往後,你去父皇身邊伺候嗎?”
他緩緩道,“微臣是來向公主道別的,邊境戰事吃緊,菓洛已經攻陷了邊境要塞青城,皇上命我前去督戰。”
溫安極力忍住委屈的眼淚哽咽問,“清淺去法華寺一會兒就回來。”語畢便提群快步往屋內走去。
齊岳在身後大聲說,“微臣即刻就要出發等不到她回來!還望公主代臣轉達!皇上已經答應微臣,等臣凱旋,便放微臣回故裏種田養桑,過田園生活!”
溫安的眼中帶着憤怒的淚,冷笑道,“你就如此看重她?”指尖深深扣進掌心,再疼亦不如心頭那團刺痛。
“形影相随,輔車相依。”
“若我也是尋常人家的女兒,你可也會如此待我?”溫安回眼問他,心也快速的跳動着,可是看到他冰冷的表情,卻已然知道,他的答案肯定不如所願。
他微白的嘴唇抖了抖,一臉凝重的說,“臣出身卑微,能得公主高看,榮幸之至,若公主出身市井,你我定能成為誼切苔岑、生死契闊的至交好友。”他随即抱拳俯身一揖,無只言片語,就算是同自己這個高高在上的公主揮手道別了。
溫安只覺得眼前一黑,醒來的時候,兩顆淚便悄然從腮邊滑落。
醒來的時候,溫安驚詫的發現,弦王竟然坐在自己的榻旁。
弦王見她醒來,一臉關懷的問,“虧你是個練武的,身體竟然如此虛弱。”他接過李公公手中的玉瓷花碗關切的說,“冰糖蓉桂玉蓮銀耳粥,清熱消火,增強體質,本王親自喂你服下,你不能拒絕,不然,李公公傳出去本王的臉面可是蕩然無存了!”
溫安苦澀的一笑,心裏倒合計着自己最近身體總是不佳,但是又在李公公的攙扶下勉強坐了起來,弦王又體貼的命李公公拿來一個靠背讓她倚着,便開始一勺勺喂了起來。
溫安恭敬聽話的喝着那一勺勺甘甜,心裏想,既然自己已經決定放手,那麽,就勇敢的接受別人的愛吧。
溫安看着眼前認真的弦王,心裏不停的告訴自己,“溫安,就從這一刻起,順應天命,放開自己的心,狠狠的去喜歡自己應該喜歡的人吧。”她沖着弦王莞爾一笑,李公公仿若會意,便以給父皇複命為由離開了。
弦王看見今日如此安靜聽話的她眼中流露出大股的溺愛,他輕輕的撫摸着溫安的一頭青絲緩緩開口說,“嗯,聽話的樣子也很好。”
溫安的心頭暖暖的,可是,再看他的眼睛,一股莫名的疼便又蠢蠢欲動,一暖一痛兩股力量在心頭糾纏,她屏息了許久,才恢複了平靜。
弦王依舊坐在床頭看她,可是溫安是在無法正視他同齊岳如此相像的眼神,便環顧四周問道,“咦?流蘇和清淺呢?天都要黑了還不回來?”
表面上她雖問起別的,可是內心卻忽而響起一個聲音似在提醒着說,齊岳已經走了一個下午,日夜兼程也要兩天才能抵達青陽邊境,這時候的他肯定倔強的不肯下馬休息,吃睡都在馬上,等這個倔強的人凱旋回來,便能挺起腰杆再也不用在你面前低三下四了。
“溫安?溫安?”
待溫安回過神來的時候,見弦王正一副怪異的神情看她。
“嗯?什麽?”溫安奇怪的看他。
他笑笑說,“我已經派屬下去宮外等候兩位丫頭了,說不定是貪玩,就耽誤了些時間。”
溫安不好意思的微微一笑,又問,“你為什麽對我如此關懷?你我僅一面之緣而已,難道,也是因為父皇疼愛我——所以——才對我有——興——趣——”
弦王聽此,不禁哈哈大笑了出來,溫安見他笑的如此開心,雖低着頭,但是,卻有了一點點惱火。
弦王笑夠了才壞壞的捏着她的鼻子笑着說,“等你長大了,就知道了什麽是愛。”
溫安失望的拉下臉喃喃問,“難道,我現在還沒長大嗎?不應該懂得什麽是愛嗎?”
弦王輕輕的抓着她的手,想了想,擡眼看着她的眼神說,“結發為夫妻,生當複來歸,死當長相思,執子之手,與子偕老,這就是愛。”
☆、9 一身殺氣
兩人情意濃濃的對視了許久,方有下人回道,“弦王,屬下查明,流蘇姑娘和清淺姑娘現在婉荷殿。”
“婉荷殿?大姐的後宮?”流蘇吓得臉色煞白,邊嚷着邊慌忙跳下床,來不及穿上鞋子,就往屋外跑去。
弦王一把抓住溫安的胳膊,關切的問,“你為何如此緊張?”
“事關重大!請弦王放手!”
弦王見溫安一臉的嚴肅,仿佛有什麽天大的事兒發生一般,便鄭重其事的說,“我同你一道去!但先穿上鞋子。”說着,便舉止優雅的當着屬下的面俯身為她仔細認真的穿上鞋!
難道,這就是結發夫妻應該為彼此做的事?
溫安來不及多想,幾日前大姐便揚言要修理流蘇,一想起來,她就渾身發寒,拔腿便跑。
“溫安,慢點,別摔到!你身體剛好一些。”一路上,弦王都在不停的提醒着,可是,不管是流蘇還是清淺,溫安都不希望她們有事,尤其是清淺!
婉荷殿外,四個丫頭橫眉怒目的攔住溫安,這些奴才向來趨炎附勢欺軟怕硬,見大公主一向欺負溫安,便對她不敬,三天兩頭找溫安宮裏的麻煩,她本想好意相說,但是,忽聽婉荷殿內一聲凄厲無比的慘叫,那一聲慘叫,莫不是清淺的?!懷有身孕的清淺!齊岳視之為珍寶的清淺的!
“清淺——”溫安大喊着。
弦王回手便解決了那四個不知死活的丫頭。
待溫安跑進殿內,見到流蘇已經暈死在地上,一旁的清淺也是奄奄一息,身子下面一團鮮血,再看殿上,大姐二姐一副洋洋得意事不關已的高姿态,四周,兩個小太監正舉着大板子還欲對奄奄一息的兩人下死手!
溫安一股氣上來,拔出弦王腰中的劍頓時揪挑斷了他們的手筋,鮮血“噗”的噴灌而出!兩人跪在地上嗚呼哀嚎着喊着救命!
起初,弦王本想攔住她,可是,他從未想到,溫安會狠狠的撞開他,然後揮着劍氣勢洶洶來到大公主和二公主的面前。
兩位公主此刻渾身微微顫抖,但是,回過神來的弦王此刻卻兩步上來緊緊的拉住她的衣袖,眼中藏着深深的憐惜,仿佛是在告誡她,不要沖動!不要沖動!
大公主和二公主見此,只斜睨着溫安不屑的冷笑着,尤其是大姐,坐在那裏吐着瓜子皮,使勁一吐,瓜子皮夾雜着零星的吐沫都飛到溫安的臉上。
她看見躺在地上的兩個太監,厭惡的揮了揮絲帕,又抹了抹嘴下令道,“把他們帶下去,我最煩狗在這裏亂叫。”
溫安舉着長劍,對準了大姐的咽喉,厲聲道道,“有種對我來!為何對兩個奴婢下手!”
大公主摔了茶杯站起罵道,“溫安,你好大的膽子,敢對我舞刀弄槍!你可知罪!”
“我殺了你!”
溫安剛擡起手,弦王便上來狠狠的奪過她緊緊攥緊手中的劍,他一臉嚴肅的低聲說,“溫安,不要沖動,當今,救下兩位姑娘的性命最為重要!”一邊說,一邊吩咐屬下将流蘇和清淺帶回朝鳳宮醫治。
溫安狠狠的瞪着大姐二姐道,“最好她們沒事,不然,我讓你們兩個一命換一命!”
朝鳳宮內,弦王随身跟來的兩位大夫正在為流蘇和清淺醫治,流蘇只看着幾個奴婢不停的端出盆盆血水,驚慌失措的在門外大喊,“流蘇!清淺!你們怎麽了!我沒允許你們死你們就死了!你們倆好大的膽子!清淺!齊岳還在戰場上,他說回來就帶你回故裏過田園生活,養桑種田,你聽到了沒有——你們都不能死——”她仰天大哭,因為,畢竟是自己連累了無辜的她們,尤其是清淺!
“溫安!只要大夫還在裏面,就有希望!還記得你父皇說,你母後最大的好便是不服輸和不放棄!想要長大,想要知道什麽是愛,就要先學會勇敢!”
溫安擡眼看着弦王,迎着他那齊岳一般的眼神,心頭絞痛的說,“你可知道,我恨不得用自己的命去換清淺的命!”
弦王摟住她,哄着說道,“好好的睡一覺,醒來,便什麽都好了!”他在她後背輕輕一點,溫安便眼前一黑的睡過去了。
當齊岳揮舞着長劍戎馬歸來的時候,一身青甲容光煥發的他向溫安問起清淺的時候,溫安欲哭無淚的無言以對。
當他看見清淺的遺體就躺在朝鳳宮的正殿上時,仿佛一只憤怒的獅子,舉起長劍便不停的往溫安的胸口戳,邊戳口中邊不停的責罵道,“若不是你,清淺怎麽會死!”
溫安啊的驚坐起來,玄視四周,才知道原來是噩夢一場,可是,清淺和流蘇的遭遇又怎麽能是噩夢!
她下了地,覺得渾身上下都不舒服,但是還是拼着力氣往流蘇和清淺的住處走,她此生永遠不能忘記清淺身下那一灣鮮紅的血。
側殿裏,流蘇頭頂包着紗布,正在喂清淺喝藥。
清淺卧在榻上輕輕的搖頭,往日白皙的臉上透出斑斑青紫,她冷笑着輕問,“孩子沒了,這良藥又為誰喝?”
流蘇淚光點點安慰道,“就算是為齊大人,為齊大人而喝。”
清淺又冷笑,“齊大人的心裏只有陳國的榮辱安危。”
流蘇嘆了口氣,“自古男兒志在四方,幾人能懂閨中女兒家的情意。”
清淺道,“流蘇姑娘不必擔心,清淺出身粗衣,這點小跌小傷不算什麽,還是趕緊去侍奉公主,公主最近火氣攻心,我用心炮制的茶你可要多給公主服用一些,強體祛火。”
溫安見流蘇點頭欲往外走,便趕緊一人先回了屋子。
燭光下,她挑眉深思,清淺,是個不俗的女子,是個勇敢的女子,或許就是這種勇敢的女子才懂得愛,才配值得有人愛,看見桌子上她為自己精心調制的茶,雖苦,卻還是抱着茶壺一飲而盡。
剛喝完,便聽外面傳來李公公熟悉的通報聲,“皇上駕到!”
溫安剛欲委屈的哭出來,卻又聽李公公緊接着揚嗓高喊,“皇後駕到!靜雅公主駕到!馥香公主駕到!弦王駕到!”
溫安的身子不禁往後一顫,該來的,終于來了,不知這次,父皇會站在哪一邊?
皇帝氣憤的走了進來,身後的皇後也是一臉的暴怒,靜雅公主哭哭啼啼的說,“父皇,您可要為兒臣做主!六妹今天可是拿着劍指着兒臣的喉嚨,揚言要把兒臣殺死!馥香可以作證!還當場殺重傷了兩個小太監!”
皇帝和皇後威嚴的坐在殿上長椅,皆是一臉的怒氣。
皇後橫眉怒目道,“皇上,這次溫安确實做得出格,前有二皇子勾引良家婦女,今天可好,姐妹刀劍相殘,濫殺無辜,皇上,如今日您不嚴懲溫安,後宮永無章法!永無安寧!”
皇帝一拍桌案怒道,“溫安,還不快給皇後娘娘賠罪!還不給兩位姐姐賠罪!”
溫安一臉木然的立在那裏,苦笑道,“父皇,您為何不問問向來對兩位姐姐低三下四的溫安今天哪來的膽子竟然敢對她們拔刀相向?”
靜雅公主越發哭的委屈的說,“六妹,就是姐姐有天大的錯,也由父皇和母後教誨,妹妹就算看不慣姐姐的作為,也千不該萬不該拔劍還口口聲聲說要殺了姐姐!你我可都是親姐妹!有什麽事不能坐下來好好商量!況且我就是教訓了一下兩個奴婢,又沒把她們怎麽樣!”
溫安看着大姐惡人先告狀的樣子,頓時覺得十分惡心,她苦笑着問,“大姐,事到如今就不必再演戲了,你無端杖責我的兩個奴婢,害的流蘇昏迷,害得齊岳的妻子清淺小産,齊将軍現在正在快馬揚鞭的奔赴邊疆保家衛國,你身為一國公主,就這樣對待一個肱骨之臣的妻子嗎?齊将軍和清淺的孩子沒了,我倒看看你拿什麽賠!”
皇帝頓時一臉奇異,轉頭問大姐道,“靜雅,這是怎麽回事?”
靜雅公主生氣的從腰間拿出兩個布偶道,“父皇請看,這是兒臣從清淺姑娘身上搜下來的巫蠱布偶,上面寫的時辰正是兒臣的,兒臣剛見的時候,上面可是紮了許多枚銀針呢,兩個奴婢竟然敢如此詛咒兒臣,兒臣豈有不罰之理?”
溫安眼睜睜看着那兩個布偶,一時間竟然慌亂了,嘴上雖極力反駁,但是內心深處卻打着敲邊鼓,難道他們兩個,真的做了此事?
皇帝氣憤的命人将流蘇和清淺帶了上來,兩人身體虛弱臉色蒼白的跪在地上。
皇後一臉戾氣問道,“這些東西你們從哪弄來的!竟敢詛咒公主!說!是不是有人指使你們這樣做的!”
☆、10 動容
流蘇和清淺跪在地上一言不發。
皇後厲聲道,“來人,把他們押下去!白天沒有打完的板子,現在繼續打!打到開口為止!我決不允許奴婢在宮裏為非作歹!”
咄咄逼人的皇後娘娘分明是想置兩人于死地,溫安站在一旁,見父皇也無奈的喝着茶,似乎是在等兩人的辯解,但是,奇怪的是,她們兩個竟然像商量好了一般,一言不發。
她們是擔心連累自己?
溫安見二人始終不開口,臉上倔強,但是,還是跪在地上,卸下體內所剩無幾的尊嚴苦苦懇求道,“父皇,流蘇生性善良單純,清淺姑娘也是出身醫藥世家菩薩心腸,不會做出此等大逆不道的事情的,還望父皇明察。”
皇後斜眼狠狠瞪了溫安一眼,從第一眼見到她死,我就恨死了她,那活脫脫跟她母妃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樣子尤其惹人無端惱怒,若不是楊婕妤,自己的夜眀宮也不會成為衆人皆知的冷宮,皇帝也不會每天都待在禦書房月月不至。
想到這裏,皇後氣的臉色發紫,搶話道,“鐵證如山,還有什麽可查的,後宮的規矩豈是兩個小丫頭随意能改得了的!祖宗的章法何在!來人!還等什麽?押下去!”
在這個後宮中,太監們最怕的不是皇帝,而是這個心狠手辣的皇後和那些個蛇蠍心腸的公主,平時,她們雖得了溫安公主不少的小恩小惠,但是,性命攸關的時候,還是硬着頭皮将面如死水的兩個丫頭帶了下去。
溫安一時慌了,慘白的臉色透露着一股絕望,皇後一定會将她們兩個打死的!這時,皇帝成為她最後的救命稻草。
她狠狠的磕着頭,哭訴道,“父皇,皇後娘娘,是兒臣的錯,求父皇和皇後娘娘開恩,不要再打她們了,若必須受罰,就罰兒臣吧,父皇,兒臣求求你了!!!”
一旁的弦王看在眼裏,內心情不自禁的一疼。這種疼,已經許久沒有出現過了。他從一個庶出的孩子到世子再到今天的王,忍辱負重,不知經歷了多少的磨難。
這種場景,似乎多年前也有過,那個時候,若不是自己母妃的堅持,那麽,如今弦王的位置應該另有其人。這個小妮子竟然和當初的自己一樣,孤弱無援,她沒有十五六歲女孩子該有的天真爛漫,不是眉頭緊鎖,就是借酒澆愁,一個練武之身便是說倒就倒,弱小的心靈也是那麽的不堪一擊,一點點風吹草動足以讓她渾身的警惕細胞全部複蘇,從未見她佩戴什麽金銀珠寶,也從未見到宮裏有什麽奢華的物件,身上穿着的雖然也是上乘,但是,在這偌大的後宮,以皇帝對她的喜愛以及小公主的位份,她所擁有的,甚至都比不上一個皇後得寵的宮女。
他既然來到這裏,就是為了幫助她的,他喜歡堅強不服輸的女子,如果不是因為在她的身上,見到了自己幼小時候的影子,他不會對她有一種特別的憐惜的感覺,那份憐惜,遠遠超越了男女之間的愛,或者對他來說,他根本沒有體會到什麽樣的感覺才叫愛。
他想到這裏,安然自若的跪在溫安的身旁對皇帝恭敬的說,“皇上,那日皇上親口說,擇良日為我和溫安公主指婚,臣覺得,擇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皇帝惱火的看着弦王不悅的問,“弦王,今天朕都焦頭爛額了,就不要再提指婚的事情了,再說,你也知道,朕的女兒一個比一個優秀,至于溫安,她還太小,心浮氣躁,意氣用事,恐怕無法勝任弦王妃的位置。”
一旁的馥香公主聽說弦王要求皇帝指婚,氣的沒倒過去,她狠狠的瞪着溫安,恨得咬牙切齒,手中狠狠的攥着那巫蠱布偶,但又見父皇沒有答應,便連忙朝自己的母後使了個眼色。
皇後也是渾身一緊,趕忙轉頭去看皇帝,見皇帝仍舊怒容滿面,一絲暗喜情不自禁的湧上眉頭。
弦王卻再次義正詞嚴不卑不亢的說,“臣願相信溫安公主內心純樸善良,不會做出今日所說的逾越荒唐之舉,皇上可以明察,那兩個巫蠱布偶做工精細,肯定不是出自對女紅一竅不通的溫安公主之手,再看那塊補料,乃是臣屬地僅有的雲錦,從上面雕刻着的翔鳳蘇繡來看,應該是去年臣上供的,但是,因為雲錦珍貴,只有五匹,皇上何不順着雲錦繼續往下追查?”
聽見弦王如此一說,溫安仿若醍醐灌頂,慌忙接話道,“是的,父皇,兒臣公正從未有如此珍貴的布匹材料,還望父皇明鑒!這些東西真的不是我們的東西,一定是搞錯了!”
皇帝微微側目,看向旁邊一臉緊張的皇後問道,“皇後,記得去年那批雲錦朕命你分派下去,溫安這裏,為什麽沒有分配?”
皇後一時支支吾吾,她清楚的記得,那批雲錦都被自己、太子還有兩個女兒瓜分了去,但是,還是惺惺作态道,“臣妾實記不清了,臣妾一會兒回去便徹查,請皇上放心,臣妾向來公平,絕不會偏袒任何人,若溫安沒有錯,臣妾一定會還她一個清白。”
皇帝看着直挺挺跪在地上的弦王意味深長的說,“弦王,還是你心思缜密,朕需要的就是你這樣的棟梁之才。”又複眼看着低着頭暗自流淚的溫安,心卻是額外的痛了。
他回頭責怪李福安道,“尚服局是不想好好幹活了嗎?堂堂六公主穿成這樣,朕都覺得汗顏,拿幾匹翠毛錦給溫安公主。”
溫安擡眼,欲謝恩,卻是感動的竟然連一句話都說不出。
一旁的馥香公主不服氣。翠毛錦那麽珍貴的東西,憑什麽給這個賤人!還一下子就是幾匹!可剛欲争辯,卻被二公主靜雅公主擋了回去。
此刻的皇帝才微微露出一絲祥和的神色,他看着地上跪着的溫安和弦王,思緒竟然不自覺的飄向十六年前,十六年前,他和溫安的生母楊婕妤不就是這般伉俪情深嗎?
看着萬分委屈的溫安,皇帝的心一下便軟了,他是知道皇後向來對她橫挑豎撿,也是知道她在後宮的處境的,為了避免她這幾日再遭受皇後和幾位公主的刁難,便下令說,“事情沒有水落石出之前,溫安,你不準踏出朝鳳宮半步!兩個丫頭先押到大牢,朕會親自派人去提審,就不勞煩皇後了,你們幾個也聽好,身份公主,至少要懂得起碼的禮數,以後,切不可動刀動槍,傷了一家子人的和氣!”
“是。”皇後和幾個公主同時領命,卻一個比一個不開心。
☆、11 獨處
一幹人馬離開的時候,溫安和弦王靜靜的坐在地上,相對無言。
弦王見溫安依舊哭泣,便遞去一只絹帕道,“做事真沖動,以前,我只知道皇帝寵你,可不想,你在後宮裏混得這麽差。”他看着溫安繼續撲簌撲簌的往下流,便也停住不往下說了。
“咦,對了,我來找你是有個禮物送你,這個時候送你,時間剛剛好。”他微笑着,言談舉止中透露出一股強烈的優雅和成熟,正是這種不凡的氣質,不知迷倒了多少陳國的女子,就連皇帝的幾個女兒也明争暗鬥。
溫安接過絹帕,胡亂的擦了擦眼淚瞧也不瞧他說,“現在這個時候,你送我一座金山銀山我恐怕都高興不起來,清淺的孩子沒了,齊将軍也一定恨死我了,他交代我的,要好好保護清淺,我到底做了什麽,為什麽就讓她們兩個去為我祈什麽福呢,我就是個害人精,身邊就這麽幾個可靠的人,卻被我一次又一次的連累。”她又開始張着嘴巴不顧公主形象大哭了起來。
弦王的後宮,從未有過這樣的女子,喜怒哀樂全部挂在臉上,心無城府就像個不參雜一顆雜質的美玉,他不顧溫安的痛哭,自言自語道,“哎呦,外面的景色好美哦,像仙境一般,我從未見過。”
溫安邊回天抹淚邊哭訴道,“院子裏什麽東西好美,流蘇她們不在,宮裏空空的一片,可憐的她們今晚還要睡在牢房那種陰冷髒亂的地方,嗚嗚嗚嗚。”溫安越說越傷心,哭得也比先前更佳厲害。
弦王無奈的轉過頭,這人,忒不解風情了把。他無奈的笑笑,第一次有女子讓他感覺手足無措,從來都是後宮的女子哄着他,他從未對哪個女子如此的心思缜密過,他看着她白皙的小臉蛋上的道道淚痕,低頭微微一笑,他就是喜歡她小孩子一般純真善良的樣子。
弦王清了清嗓子故意提高了音調說,“哎呦,詩上說的‘騰空類星隕,拂樹若生花。屏疑神火照,簾似夜珠明’不過就是這番美景了吧。”
“夜明珠?我這裏怎麽可能有,父皇都嫌棄我穿的寒酸,嗚嗚嗚,還說我給她丢了面子,嗚嗚嗚——”
弦王猛的推開窗戶,一陣清涼的空氣頓時滲進充滿淡淡淚水味道的房內,溫安淚眼朦胧間,看着外面簌簌細雨間,有顆顆瑩瑩綠光在空中浮動,仿佛就要游動進屋內,猶如畫卷,美不勝收。
她哭聲頓聽,“咦,這是——螢火蟲?”她胡亂擦幹了眼淚,快步走到窗前,興致盎然的雙手撐住窗臺,一躍,屁股坐在窗臺上,她調皮的把身子伸到窗外,使勁全力用手去夠那夜裏星光點點的小精靈,口中還一個勁的問,“這個時候哪來的螢火蟲?夏天這麽快就到了?”一個不留神差點從窗臺上滾下來。
弦王伸出長長的手臂,牢牢的裹住她的腰,“這是本王從弦國帶來的螢火蟲,本王只是要你知道,這個世界并未一黑到底,還有本王帶給你的光亮。”
溫安不由的眼圈又是一紅,随即又嘿嘿一笑,不安分的繼續玩着,絲毫沒有看出弦王火熱的眼神,也并沒有什麽親昵的互動。
弦王的臉色暗淡了下來,為了能讓這些跋山涉水的螢火蟲保持着頑強的生命力,不曉得他花了多少工夫,但是,這個小公主居然沒有投懷送抱,頓時令他失望透底,但是他還是笑笑,癡癡看着溫安,這個女子,真是可愛至極,仿佛一泉清水,洗滌着自己布滿灰塵的心靈。
不知過了多久,溫安回眼見桌旁的弦王已左手撐腮深深入睡,長長的黑睫毛微微動着,一副安靜恬靜的樣子不禁令人産生一絲想親切的好感。
她輕輕的踱走過去,拿了件披風輕輕給他蓋上,看着他清新俊逸的樣子心下想,怪不得大姐争先恐後想嫁給他,原來,他還真是個——是個——溫安冥思苦想着,記得自己的母後曾經形容過自己的父皇是個淑人君子,對!就是這個詞——淑人君子,形容弦王再好不過。
她全神貫注的看着弦王微微勾起的嘴角,臉上竟然也情不自禁的跟着笑起來,忽想到未來有一天,自己将嫁給他做妃子,花前月下,流連情間,她的臉情不自禁的紅了,口也渴了起來,咕咚咕咚抓起旁邊的茉莉茶便大口喝起來。
一邊睡得正香的弦王忽然嘴中喃喃的嘟囔着“沈嫣,神眼”竟然把溫安吓了一跳,不禁一口噴出,弦王的整張玉臉上便密密麻麻的全是溫熱的茶水,透出淡淡的茉莉之香。
弦王恍然睜開眼睛,一時納悶不知發生了什麽事情,突見溫安正鼓着腮幫子弓着身子仔細打量自己,嘴角下巴上全是跟自己臉上一樣味道的茶水,似明白了什麽,便說,“謝謝公主提醒,本王該回去了。”他甚至沒有擦幹自己臉上的茶漬,只拔腿王外走。
“王爺?”溫安慌亂的放下茶杯,從袖間掏出一方白色絹帕,上面精細的雕刻着含苞待放的玉蘭花,緩緩的擦着弦王的臉。
弦王眼底夫浮起一股歡喜,直着眼睛只看溫安這兒小姑娘給她輕輕擦拭去臉上的茶水,茉莉和蘭花香氣的交會中,他微微的有些癡醉。
“王爺?神眼是什麽?也是弦國精貴的布料嗎?”
弦王一聽,噗嗤一聲竟然笑出來,神顏是精貴,但是,卻萬萬不是布料。
☆、12 大開殺戒
一夜無眠,也不知道流蘇和清淺如何了,她剛推門出去的時候,見李公公身旁最得意的小太監小路子正在門外焦急的等着,似有要緊的事情要回禀。
溫安見狀便問,“小路子公公可有事?”
小路子微微一福,滿臉沮喪的回道,“回公主——昨夜牢獄大火,流蘇姑娘和清淺姑娘葬身火海,經查驗,确認身亡,李公公知道公主待兩個丫頭好,便令我特意過來知會一聲。”
仿若晴天霹靂,溫安只覺得渾身上下抖得厲害,看着遠處緩緩升起的旭日,微亮的光芒刺的她的雙眼睜不開,只一個細雨飄飄的夜晚,她們,竟然真的與自己陰陽兩隔了嗎?
“帶我去!”
“公主——”
“我自己去!”
“公主,你不能出去——”
溫安心裏暗自大罵道:怎麽才一晚,你們就出了事!難道又是靜雅!你怎能如此過分!姐妹相殘,竟連累三條無辜性命!若不是自己一味的軟弱退讓,你們怎麽會死的如此凄慘!這一次,不管是誰!!!本公主一定再不退讓!!!
她提着紅玉劍一臉憤怒來到地牢,見最外面的牢房已經被燒成灰燼,仿佛看見清淺和流蘇二人在火海中苦苦掙紮的樣子,她不忍的轉過頭,見幾個太監一邊收拾着殘骸邊慨嘆道,“真慘啊!說也奇怪,昨夜的守衛都不在,一個個都出去吃酒了!不然,也不會有那麽多人喪了命!這外面的都是輕邢犯,還有幾個再過幾天就出獄了,不料,卻無緣無故斷了命!”
溫安一把拎起那人的衣領質問道,“昨夜當班的是誰!”
那人見溫安趕緊跪倒,哆裏哆嗦的說,“溫安公主恕罪!昨夜——昨夜是小四當班!他——”他滿眼恐懼,轉眼望向身後,喊道,“小四,快過來!回公主話!”
一個滿臉麻子的小侍衛連忙跑過來,一臉的驚慌。
溫安揮劍問道,“昨夜你去吃酒了?誰請你吃酒!”
小四被吓的似要尿了褲子道,看見皇帝最心疼的公主也忘記了下跪,只支支吾吾的說,“溫安——公主——昨——昨天是花藥請小的喝酒!”
“花藥又是誰?”溫安大聲喝道。
“花藥是——是小的相好,是大公主身邊的小婢女——”
果然是大公主的人!溫安的嘴角溢出一抹苦澀,就因為自己是個庶出,就要苦苦忍受這些痛嗎?
溫安看着地上焦黑的一片,竟然分不出哪個是流蘇,哪個是清淺,一時慌亂,情到深處,失聲恸哭。
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淚道,“流蘇,清淺,此仇不報,我又有何顏面繼續茍活在這世上?”
溫安揮着淚,無奈只得抓了兩把灰燼分別裝進兩個小錦盒,就當是流蘇和清淺的骨灰,又扒下小四的外衣卷起錦盒背在身後,便拎劍一臉殺氣的來到了婉荷殿,這次,無論是父皇還是皇後,都不能撼動她報仇的心!
幾個婢女遠遠看見溫安氣勢洶洶前來,經過上次慘痛的教訓,不禁趕緊退避三舍,慌忙就往婉荷殿內跑,其中不乏幾個鞋子都跑掉了幾只,幾個婢女邊跑邊驚叫道,“不好啦!不好啦!瘋公主來了!瘋公主又來鬧事了!快告訴皇上皇後,要鬧出人命了!”
溫安冷笑一聲,你們說對了!今天,本公主就是瘋了!今天!不是她死,就是我死!
十六年了!!!
母妃的死!流蘇的死!清淺的死!清淺孩子的死!
自己十六年的忍辱負重,都該統統一筆清算了吧!
誰說,我天生就是隐忍的爛命的?
溫安一躍來到幾個奴婢身前,拔劍怒罵道,“誰敢再喊,便死在我的劍下!”
四個婢女一臉的驚詫,那個從前輕言細語、與世無争、怯懦無比的小公主今天怎麽變成了只母老虎?她們面面相觑,渾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