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第72日
衛泠舉步入沐室,反手阖上直棂門,忽被室外一雙手掌擋住。
楊複撐着門板,半開的門扉露出他平靜的面容,手臂力道絲毫不緩,“讓本王進去。”
兩人暗中一番較勁,末了衛泠後退半步,踅身轉入折屏內,“王爺身份矜貴,一會若是被吓着了,可與我無關。”
知他故意挑釁,楊複緊随其後,不置一詞。
今兒無人吩咐,是以浴池沒有特意燒水,池子裏的水稍顯冰涼。雖是深春,但水溫仍舊不高,所幸鲛人對水溫的要求不高,衛泠試了試溫度,俯身将小丫鬟的身軀放入池中。
他随之跳入水中,兩人沉入水底,寬大的錦袍浮在水面,驟然膨脹。只見他趺坐于池底,一手扶在小丫鬟的腰側,一手放置于她的頭頂。他所出的那處水質逐漸變得混沌,散發出昏昧的幽光,慢慢将兩人的身形包裹住。
池中溫度一點點升高,不消片刻功夫,便猶如燒開的滾水一般,咕嚕嚕往外冒着氣泡。楊複擰眉觀看,他就站在幾步開外,從那處傳來的溫度燒灼着他的皮膚,腰下錦袍盡濕,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大抵過了半刻鐘,衛泠放在丫鬟頭頂的手微動了下,旋即一點點往外移。随着他手掌的移動,好似抽絲剝繭一般,從這具身體裏,緩緩露出淼淼的容貌。
黛 眉,眼睫,翹鼻,櫻唇……淼淼的身體漸漸與這個丫鬟分離,她雙目緊閉,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衛泠此舉頗為費力,需得小心掌控力道,才能避免傷害她。直至肩 胛,蝴蝶谷一一呈現在面前,再是纖細曼妙的腰肢,到銀白璀璨的魚尾……兩個身體終于分開,衛泠伸手扶住淼淼掉落的身體,疲憊地倚靠着池壁。
不待他開口,楊複脫掉外袍包裹住淼淼赤.裸的嬌軀,從衛泠懷裏接過人,臉色絕對稱不上好看,“多謝衛兄。”
衛泠睇向淼淼,她身上罩着楊複寬大的外袍,濕漉漉地貼在身上,将她的身段勾勒得愈發清晰。他這才知道楊複在氣什麽,不禁虛弱一笑,在水裏那麽多年,六水不知被他看過多少回,這時候才介意是不是有些晚了?
他歇息片刻,将那丫鬟的屍身抱上池邊,“你不必謝我,原本我便不是為了你,我只是為了六水罷了。”
楊複睇向他,“她何時會醒?”
衛泠偏頭,“最多一個時辰,或者你叫她一聲,她睡夠了自然就醒了。”
楊複垂眸看向懷中沉睡的姑娘,她濃密的睫羽覆着眼睑,睡容安安靜靜,白嫩剔透的皮膚挂着水珠,像極了才出生的嬰孩。
“府中有客房,樂山會帶你前去休息。”楊複滞了滞,“淼淼修煉成人,大約要多長時候?”
衛泠正欲喚人處理那丫鬟,聞聲駐足,好整以暇地回視,“少則七八年,多則數十載,四王可否等得起?”
依照淼淼這個資質,數十年都未必能修煉成人身,衛泠還是往寬了說的。楊複一頓,他不在乎等多久,他唯一擔心的,便是許多年以後淼淼變成了人,而他已鬓發蒼白,垂垂老矣,再也要不起她。
“我這裏倒有一個方法。”衛泠俯瞰他,唇角彎起一抹笑。
楊複問:“什麽方法?”
他看向依舊睡着的淼淼,“只是有一個條件,不知四王是否答應。”
楊複波瀾不驚,“但說無妨。”
衛泠略感詫異,大約沒料到他會答應得如此痛快,故意問:“我若要你以命換命呢?”
楊複斂眸,微微一笑,“任憑處置。”
衛泠冷聲一哼,“要你的命倒不至于,只要你一心待她,別讓她受旁人欺侮便是。”他頓了頓,眯眸警告,“六水是個傻子,不似別的女人心思千回百轉,你若是讓她受了委屈,我随時帶她離開。屆時天大地大,四王便是有通天本事,我也不會讓你找到她。”
楊複烏瞳深沉,“我不會給你這個機會。”
衛泠挑唇,抱着那丫鬟走出屋外,準備料理了這具屍身。
沒有最好,否則哪怕淼淼再不願意,他都要帶着她走。
沐室外留守的丫鬟見人出來,還當是四王,正欲行禮才知根本不是。“這位郎君……”
目光下移,落到他抱着的女郎身上,此人她們熟悉至極,可不就是前陣子王爺疼愛的淼淼女郎,怎的會在他懷裏?不待多想,衛泠下一句話拉回她們神思,“你們王爺有令,去找人将這丫鬟厚葬了,最好今日之內便辦妥。”
兩人露出愕然,厚、厚葬?方才他抱着女郎入屋,還當只是普通的昏迷,怎麽就要葬了?
再一看她面容,果然白中發青,毫無人氣。
兩人猶豫不決,這是王爺喜歡的姑娘,如今死了,她們可不敢輕易做主……正為難時,便聽室內傳來低低的一聲:“照他的吩咐行事。”
既然王爺發話,她們莫敢不從,立即應了聲是,便着人下去準備。
臨走時免不了唏噓,前幾天還活蹦亂跳的人,今兒個便成了死屍,世事真個變化無常……何況王爺以前那般寵她,如今人死了卻連悲傷的情緒都聽不出來,思及此,少不得掬一把同情淚。
府上下人辦事有效率,沒多時便從街上買來木棺,靈柩沒有在府上多停留,當天下午便被擡去了城外埋葬。
泰半婢仆都以為是跟随王爺許久的淼淼女郎沒了,平常伺候過她的丫鬟甚至掉了幾滴淚,向管事告假,說是要陪着靈柩一同出府。倒也不奇怪,淼淼平常待人和善,傻乎乎地只愛笑,自然人緣好。
管事詢問了楊複意見,彼時楊複正在五桐閣等着淼淼清醒,聞言低聲一笑,“既然如此,讓他們跟着去也無妨。只不過碑上不許刻淼淼二字,只說是王府丫鬟即刻。”
管事雖有些納悶,但并未往心裏去,府上婢仆本就出身低賤,王爺既然說了不寫,那便不寫。
一個下午安排恁多事,确實有些着急忙慌地,好在将那丫鬟順順利利地下葬了。
約莫酉時左右,淼淼仍舊沒有醒來,楊複便一直陪着她留在池中。自從他踏入沐室,便有丫鬟匆匆忙忙地燒起熱水,是以即便整個下午都待在水中,卻并不覺得寒冷。
楊複低頭碰了碰她的臉頰,仍舊有些涼,“淼淼,該醒了。”
淼淼沒有回應,兀自睡得沉重。
這姑娘可真會折磨他,這幾天她一直不醒,他便沒有睡着過。夜裏只要一阖眼,便覺得她會離自己而去,再也醒不來。
楊複收緊了手臂,埋首在她頸窩,倦意襲來,不多時便陷入沉睡。
淼淼本就是魚,在水裏泡一個晚上自然沒事,可楊複不行,盡管水溫正好,一個晚上過去仍舊渾身不利索,頭腦甚至有些渾身。
甫一醒來,入目便是淼淼水靈靈的雙目,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
楊複微怔,似沒反應過來,又怕是在夢中。
直到淼淼彎起眉眼,笑着往他懷裏鑽,“王爺,王爺!”
他僵硬地收了收胳膊,只覺得整顆心都被她占滿了,随着她的聲音暖融融一片。他微微彎唇,“嗯。”
終于醒了。
淼淼一條銀色魚尾擱在他腿上,直起上身勾住他的脖子,玲珑身軀緊貼着他,心滿意足地蹭了蹭他的側臉,“我知道你一直守着我,其實我都知道,但就是動不了,也說不出話……”
在昏迷的那段時間,她的意識是清醒的,奈何身體卻在沉睡中。耳畔是他跟人說話的聲音,以及他憤怒的斥責,每一句都聽得清清楚楚,連夜裏他恐懼不安地喚她的名字,她都知道。
可是她說不出話,更不能動彈,在另一個身體裏幹着急。
如今好不容易醒來,就想可勁兒地膩歪他。
淼淼一連串叫了好多聲王爺,最後變成呢喃似的,才醒了沒半個時辰,又緩緩陷入睡眠。
楊複仔細端詳她恬靜的臉蛋,見她只是單純地睡着了,這才放下心來。
許是這幾十天的俯身,她的身體過于勞累,這才止不住地疲乏。楊複将她放到浴池一隅,起身到屏風後換了身衣裳,便聽室內直棂門被人推開,從外頭走入一個人影。
衛泠休息了一宿,氣色比昨日好了許多,“她醒了沒?”
楊複收回視線,系上腰間束帶,“方才醒過一次,目下又睡了。”
衛泠颔首,舉步走入屏風內。
果見池邊一個小身影靜靜地倚着池壁,蜷縮成一團,睡容分外安詳。他心底霎時塌陷一塊,忍住了那陣悸動,将她從水裏抱到池邊榻上。
銀白色的魚鱗一直生長到腰際,他撫了撫泛着光澤的鱗片,動作前所未有地輕柔。他一直覺得六水這條尾巴分外漂亮,浮出水面時會粼粼發光,耀眼奪目,比世間所有寶石都驚豔。可惜她不喜歡,因為這條尾巴阻擋了她到岸上的腳步。
如今他能做的,便是最後幫她一回。
他偏頭觑向一旁,“過來搭把手。”
楊複早已換好了衣服,正立在不遠處。
衛泠聲音很淡:“扶着她肩膀,別讓她亂動。”
一開始他不知此言何意,但當他喂入淼淼一刻黑褐藥丸,淼淼的腿上漸次有魚鱗脫落時,他驀然醒悟。
淼淼黛眉颦起,許是覺得疼痛,咬着牙齒發出低低的嗚咽聲,像小動物的悲鳴。楊複怕她咬壞了舌頭,便伸出拳頭放在她手邊,任由她一口咬住。
後來疼痛愈演愈烈,淼淼不住地扭動掙紮,将他的手背咬出一顆顆血珠。
“嗚……”她眼角有水珠溢出,掉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楊複環住她上身,擡眸詢問:“她要疼到何時?”
衛泠的手放在她的尾巴上,“直到她的腿長出來。”
疼痛是不可避免的,她想走捷徑,必須得承受旁人沒有的折磨。樂山樂水沒找到那位鲛人,不代表他沒有找到,這味藥是一劑險藥,能讓她變成人,卻要承受巨大的痛苦。
或許很長一段時間,或許永遠,她都不會再變回鲛人。
從早上到晌午,淼淼多次被疼暈過去,又一次次地疼醒,如此反複,硬生生将一張粉嫩俏臉折騰得慘白。約莫午時三刻,那股疼痛終于過去,她倦倦地倒在楊複懷中,再無知覺。
楊複右手虎口處被她咬了一個血印子,日後肯定會留疤,他卻不覺得疼痛,循着她的腰肢往下,怔忡地看着那一雙雪白修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