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第71日
信上說他們一行人于三日前抵達東海,目下正在返程途中,并未尋到四王口中的鲛人,反而在一旁水域遇見了衛泠,約莫後日能回到京中。
楊複緊盯着信上內容,沒有找到那位鲛人老者,也就是說淼淼還是不能變成人……他将信揉成一團,薄唇緊抿,神情冷鸷。
不是沒有試着把淼淼放入水中,打從淼淼昏迷那一日起,他便命人備了一桶熱水。然而她的身體浸在水中,仍舊跟昏迷着沒有兩樣,雙目緊緊閉着,腿下沒有任何變化。
怎麽會這樣?以往她泡在水裏則會變成鲛人,為何此次卻行不通?
殊不知這副身體已然死去,淼淼的身體被困在其中,分不開醒不來,除非有衛泠相助,否則連變回鲛人都成問題。
看過來信後,楊複怔怔坐在床邊,握着淼淼冰冷僵硬的手,一遍遍婆娑她的手心。
即便不願意承認,目下能救她的,确實只有那個人了……
他凝望着她娟秀的臉蛋,視線下移,落在她脖頸間一塊凸起上。許久才伸手,将血石握在手中,語氣略有遲疑,“……淼淼的情況,想必你已聽說。”
血石那邊靜了許久,半響才傳出來一聲,“楊複?”
正是衛泠的聲音,夾雜着風聲呼嘯。
他們正在快馬加鞭地趕往京城,一路不敢懈怠,連夜趕路,聲音裏難掩疲憊,帶着幾分沙啞和不耐。
楊複道:“是我。”
那邊衛泠靜了靜,語氣罕見地嚴厲:“淼淼情況如何,為何是你同我說話?她呢?”
楊複看向床上睡容安靜的小姑娘,“她目下昏迷不醒,已有三日。”說着便将淼淼這幾日的變化如實告知,從她左手出現屍斑,到四肢不便,再到夜裏渾身冰冷,毫無遺漏。
衛泠聽罷,揮鞭又加快了幾分,“別動她,我明日就能趕回京中,我有辦法救她!”
楊複睇向屏風後的浴桶,“以往淼淼能在水中化為原形,為何此次不行?”
衛泠頓了頓,一一解釋給他,“起初她俯身在丫鬟身上,便是與原身一起的。目下那具身體不能用了,她便被困在其中,除非兩具身體徹底分離,否則淼淼也無法醒來。”
竟是這麽回事,楊複收回視線,扶着床沿的手漸漸收緊,浮起清晰可見的青筋。
“你有辦法讓她們分開?”他啞聲問道。
衛泠輕嗯,“有,等我回去再說。”
兩人都不大願與對方交談,說完正經事便沒了聲音。楊複握緊血石,重新系回淼淼脖子上,看着上面的紅光漸次黯淡,他起身走出屋外。
院外守着幾名侍衛和宮婢,都是衛皇後指派來的人,擔心他會一時想不開,随時都命人看守着。這幾日确實讓她擔心不少,楊複交代了一些事宜,令他們好生照看淼淼情況,這才舉步向慶禧殿去。
雖是戌時,殿內卻燈火通明,通臂巨燭照得滿屋亮如白晝。
衛皇後行将沐浴完畢,正坐在榻上同宮婢閑談,聽聞他到來,難免露出幾分喜色。這幾日他一直守在那丫鬟身旁,任何人都不得近身,實在是令人操碎了心,真怕他就一直如此,再也緩不過來。
楊複行罷禮後,并未落座,“兒臣有一事同阿母相商。”
“有何事你便直說,阿母聽着。”皇後娘娘命人置備茶水,是新春才摘的西湖龍井,喝着清新宜人。
青釉彩繪小蓋鐘放在他手邊,他沒有動,“阿母是想讓我娶姜阿蘭,還是娶一位賢妻?”
未料想他是問這個,衛皇後頓了頓,“娶妻自當娶賢,我正是這麽想的,才在高門貴女中,千挑萬選選中了姜家女郎。”
他斂眸,“據兒臣得知,姜家女郎并非阿母口中的賢妻。”
衛皇後一滞,“此話怎講?”
楊複指尖微動,端起蓋鐘品一口香茗,少頃徐徐開口:“齊瀚前幾日得來消息,據聞姜女郎昨年在太傅府中,賜死了兩位婢女。除此之外,對待下人亦十分嚴苛,稍有不滿便非打則罵,太傅府下人對她十分畏懼,委實不是阿母口中品行端莊的女郎。”
聞言衛皇後有所驚異,倒沒想過他會調查姜阿蘭,更不知平素看着溫溫婉婉的姑娘,手段竟如此殘忍。但到了這地步,還是忍不住為她說好話:“心腸是硬了點,但日後嫁入皇室,沒有這等手段如何能震住後宅……”
楊複靜了靜,淡聲:“那麽與人私通,又當如何解釋?”
衛皇後吓了一跳,“你說什麽?”
私通這罪名着實不小,不怪衛皇後詫怪,蓋因姜阿蘭看着懂事規矩,實在不像會做出這種事的人。
楊複從袖中取出一封信,交予一旁宮婢,命其呈遞給皇後。
皇後平複了心思,匆匆讀一遍信上內容,已是被震驚得無以複加。那信上內容正是姜阿蘭與秦國公府小兒子秦榮來往的信件,秦榮是姜太傅的門生,與姜府常有來往,自然而然便認識了姜阿蘭。
兩人見過幾面後,情愫暗生,便偶爾有所往來。但近日皇後有意撮合她同四王,她便決意與秦榮斷了聯系,奈何秦榮不肯就此罷休,便時常有書信往來。
這封信上內容,便是姜阿蘭所寫,希望他兩人從此再無聯系,正如信上最後一句話所言——
“願君安好,不複相思。此前情意,就當未曾有過。”
饒是衛皇後這等沉穩之人,看後也難免錯愕,接着是不斷襲上心頭的憤怒。好人家的姑娘,哪會未出閣便與男子私下會面!更何況除了會面,誰知道他們會做出什麽事來?
衛皇後捏着紙張的手都在顫抖,“這件事,你還同誰說過?”
楊複一笑,“自從得知此事後,齊瀚便來了此處,不曾同誰說過。”正在衛皇後松口氣時,他又道,“只是替兒臣做事的仆役想必也知道了,他會不會同人說起,便不得而知了。”
衛皇後氣得不輕,将信放在燈芯上一舉點燃,憤憤不休地罵了幾句“不像話”。
男未婚女未嫁,于她看來是再腌臜不過的事。
可姜阿蘭在她表現得極好,乖巧懂事,哪裏看得出絲毫信上的影子。思及信上其他不堪入目的話,她頓生一種被欺騙的錯覺。
許是被此事打擊得不輕,衛皇後扶着心口擺了擺手,“罷了,你先退下,容我好好想想。”
楊複亦不緊逼,到了如此地步,姜阿蘭想嫁入四王府,怕是再無可能了。
推開直棂門入屋,室內仍如他離去時那般,榻上姑娘睡容恬靜。楊複行至跟前,愛憐地摸了摸她的臉頰,起身立于窗前。一閉眼,便是那日她在耳邊的話語。
“我當初變成人,有一個期限,只有九十天……”
九十天,只有九十天。
從她到他身邊那日時算起,已有七十多日。如果她不說,是不是打算十幾天後不告而別?
這個小姑娘從一開始,就對他十分狠心。
如果不能把她變成人留在身邊,他始終不能安心。楊複的手扶着窗棂,力道不由自主地收緊,指節分明,力道不輕。
他站在窗前一動未動,直至遠處泛起一點蟹殼青,漸漸有熹微溢出地平線,這才恍然一夜已過。衛泠應當今日回京,他同衛皇後提起今日回府,大抵是昨日受了打擊,皇後并未留他。
車辇出了宮門,一路行至四王府,許多天不曾回來,管事領着一群婢仆在門外恭候。
“王爺,您回……”
管事本欲迎上,但見他懷中抱着一名女子,仔細一瞧可不就是淼淼!再看王爺面色不豫,頓時有眼力見兒地閉了嘴,跟在他身後入府。
楊複回到溶光院,把淼淼放在榻上才問:“樂山樂水可有傳來消息,何時到京城?”
管事在外面候着,見他出來應道:“今早來了消息,約莫傍晚時分入城。”
楊複低聲一應,眉宇不展。
多日不曾回府,府上打理得井井有條,泰半是管事的功勞。楊複象征性地翻閱了幾頁賬簿,便站起來問:“什麽時辰了?”
一旁丫鬟答:“回王爺,才到未時。”
還落日還有兩個時辰,他卻是一刻都等不下去。命人到城門外迎接,一有消息即刻回複通知。
大約申時三刻,去城外守候的人才回府禀告:“回來了,禀王爺,樂山樂水回來了!”
楊複尚未走到門口,他們一行人便已入府,規規矩矩地跪地行禮。最前頭的樂山道:“讓王爺久候,屬下不該。”
一行人中只有一個站着,玄青衣袍顯得他身條修長,筆直如松,目光如炬地落在楊複身上,“淼淼呢?”
楊複踅身,并未多言,“随本王來。”
衛泠舉步跟在他後頭,前後進入溶光院,正室門口守候的丫鬟見他陌生,模樣俊朗,忍不住偷偷打量好幾眼。
大步邁過門檻,走過落地罩,待看清內室榻上躺着的人後,他本就淡漠的表情更行冷峻。小丫鬟頭上一塊暗紅斑痕,他捋起她的袖筒,果見左手也是如此。
查看過後,衛泠不由分手地抱起淼淼,“哪裏有水?”
楊複眸色一深,“五桐閣。”
這地方他有印象,裏面有一方不小的浴池,他在裏面泡過幾回澡。無需旁人帶路,衛泠輕車熟路地來到五桐閣內,騰出一只手推開沐室虛掩的門。
丫鬟沒見過此人,本欲阻止,但見身後跟着王爺,不見四王有何吩咐,還當是府上的貴客,便沒有自作主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