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延壽宮, 黃金香爐裏青煙袅袅。
宮女端着剛剛沏好的熱茶送到太後面前,太後擺手,宮女将茶盞放到小幾上, 默默退了下去。
“柳兒, 為何突然想要離開?”太後皺眉, “可是有什麽不滿意的?”
聞弦歌待在無極殿養傷,太後不是不知道。這個孫女極少會對一個外人如此上心, 太後是高興的。她一直覺得殷盼柳還是太冷了些, 雖然對自己孝順, 可是對其他人就冷淡了許多。她不能陪着孫女一輩子, 總是希望殷盼柳能夠和其他人多一些聯系。
殷盼柳笑, “總想多出去看看。”
太後不滿,“這不是真話!”她招手讓殷盼柳坐在自己身邊,“柳兒, 你是哀家養大的,還想騙哀家?”
“皇祖母, 是柳兒不孝。”殷盼柳一貫矜持清貴, 此時到底洩露了真情, “原本想着陪在皇祖母身邊盡孝, 可惜……”
“可惜有人動手腳,傷了你的小朋友對不對?”太後眼裏不揉沙子, 很多事她不管,只是沒必要, 不是不知道。
“弦歌之前為了救柳兒受傷未愈,這次強行用內力, 她的傷沒有幾年好不了。我不希望她因我卷入這是非中, 皇祖母, 是柳兒私心,請您原諒。”殷盼柳說着要下跪請罪。
太後拉住她,渾濁的眼出現一線清明,“柳兒,你對安平縣主當真用心啊。”
殷盼柳心頭一凜,“畢竟從小就相識,她是個迷糊姑娘,不該受這些無妄之災。”
“是啊,這件事她确實無辜。”太後轉動手腕上的佛珠,“如果哀家為你讨一個公道,順了你這口氣,你可會不走?”
殷盼柳趕緊搖頭,“皇祖母,柳兒不敢責怪誰,也不敢要公道。”她垂眸,語氣幽幽,“既然這件事和柳兒有關,那麽柳兒離開,定可保宮中和順。”
殿外綠柳依依,和風吹過,柳枝輕搖,如美人的發絲。
太後将茶盞重重放在桌上,發出聲響,殿內宮女見太後動怒,全都跪了下去,将頭貼在地上,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江吟姑姑輕聲道:“太後不要動怒,當心鳳體。”
“她們這是要幹什麽?哀家身邊就這麽兩個好孩子,音兒已經讓她們逼走了,如今又來逼柳兒?難道下一個就要來逼哀家嗎?”太後氣得狠了,不住地喘粗氣。
“怎麽會呢?太後您多心了。”江吟姑姑幫太後順氣,“這次皇後和賢妃确實有些胡鬧,可她們再胡鬧也不敢針對您的。”她見太後絲毫沒有消氣的意思,又道,“要不,奴婢再去勸勸承雲公主?公主最是孝順,也是真心舍不得您的。”
“就這點才最讓人生氣!”不說還好,一提起這個太後更氣了,“柳兒多孝順一個孩子,都讓她們逼得要離開京城,她們這是要幹什麽?把音兒和柳兒逼走,好擺弄哀家嗎?”
“太後。”江吟姑姑陪着笑,“瞧您說的,誰敢吶?”
太後不說話,好半天才道:“柳兒的事你不用勸。這孩子認準的事兒根本不聽人勸,你看她這些年受了委屈都不計較,可她是個記仇的,這次的事情不大,但她選擇發作了,那就是不想再忍。哀家若是再勸她息事寧人,那就是哀家要委屈她了。別說她不願意,哀家也不願意。”
“難道真的放公主離開?”江吟姑姑服侍太後這麽多年,深知太後将殷盼柳當成了命根子一般養。
“不放又怎樣?江吟,柳兒已經大了,難道能一輩子待在宮裏?你看看上次荥國和親就差點指到她,難保沒有下次。就算不和親,她也到了該指婚的年紀,有哀家在,皇後不敢亂來,可是哀家若是不在了呢?說能保她?”說到這裏太後突然難過起來,若是自己再年輕十年,哪怕五年,她也有信心保殷盼柳平安順遂,可惜她現在身體不行了。
“娘娘,您別這樣想,您的身體還硬朗着呢。”
太後擺手,“江吟,你跟了哀家幾十年,就別說這話寬哀家的心了。哀家一生富貴尊榮都享受過,沒什麽遺憾的,唯獨柳兒,她兩歲就成了沒爹沒娘的孩子,這是哀家的罪過。她被送到哀家這裏,那麽小,那麽懂事,這是哀家用盡了心力才養大的孩子,不是讓人欺負的。”
這件事,她要讓人知道,只要她還在,就沒人能欺負她的柳兒。
對于利用太後這件事,殷盼柳是很愧疚的。但是只有這樣,才能讓太後甘心放她離開。
“公主,您都好幾天沒出門了。”
這幾天殷盼柳一直待在無極殿中,哪裏也不去,連每天必去的丹青閣也不去了。
“荷衣,如此離開皇祖母,我确實不舍。”她知道自己一定要走,這件事上沒什麽可猶豫的,她已經找到一生摯愛,和聞弦歌在一起,在宮裏,在京城中都是不可能的,只能遠離。
她可以抛下公主的榮華,只是抛不下對太後的牽挂。
荷衣也不知道該怎麽勸了,她知道,正是因為沒有其他的選擇,殷盼柳才覺得痛苦。
“不知道安平縣主怎麽樣了?”荷衣忽然道。看到主子望過來,她無辜地眨眨眼睛。
殷盼柳帶着荷衣出宮去了國樂坊。聞弦歌此時卻不在國樂坊,回了她的安平縣主府。
既然要離開,少不得收拾一些東西,還有縣主府也要安置一下。她因為受傷動不了樂器,左右無事,就把這些該處理的都處理一下,免得走的時候手忙腳亂。
殷盼柳進門的時候,見慶兒正在指揮下人們将大件的家具都用布遮起來。
“弦歌呢?”
慶兒見到她趕緊施禮,“回公主,小姐在自己的房間裏。”
殷盼柳進房間,就見聞弦歌翹着一雙白嫩嫩的小腳丫躺在床上,輕輕哼着一首不知名的曲子,聲音嫩如黃莺,婉轉動聽。
“什麽曲子,怪好聽的。”
聞弦歌聽到聲音一骨碌爬起來,趕緊将自己的腳丫往被子裏藏。
“藏什麽?又不是沒看過。”殷盼柳過來坐在床上,“這麽惬意?”
“想到要和柳姐姐一起,心裏高興。”聞弦歌紅着臉,眼中含情的樣子讓人心裏癢癢的。
“一起什麽?”殷盼柳像個風流公子。
“一起走啦!”聞弦歌烏溜溜的大眼睛裏帶着笑。
“是一起過日子。”殷盼柳的折扇壓住聞弦歌的肩,在她的耳邊低聲說。
嘴邊的耳垂紅了,好誘人。殷盼柳張口就咬,感受到聞弦歌的身子輕輕顫抖,她忍不住将人拉進懷裏。
“這麽迫不及待嗎?”耳邊的聲音低沉,像最好的女兒紅,甘醇醉人。
聞弦歌的眼睛亮晶晶的,含了水,秋波潋滟。她主動勾住殷盼柳的脖子,去吻那淡色薄唇。
殷盼柳含着笑,不動,任由聞弦歌貓似的連啃帶咬,酥酥麻麻中還帶着一點疼,小貓牙尖着呢。
纏綿夠了,聞弦歌熟練地鑽進殷盼柳懷裏,給她講何欺梅的事。
“我就說樂錦大師這麽優秀的人,怎麽能沒段桃花債?”
聞弦歌不滿地去捏殷盼柳的手,“那可是我師父,不許開玩笑。”
“好好。”殷盼柳揉着貓咪的後頸,“我娘燒了何欺梅,樂錦大師沒有什麽反應?”
“師父說她祭拜了師祖。何欺梅入魔道,修魔音,早就不是國樂坊弟子,自尋死路,與人無尤。”聞弦歌歪頭,“不過我能感覺到師父還是傷心的,她們畢竟一起長大。”
就如同她和公冶音,如果公冶音有一天修了魔音,她也會很傷心的。
“柳姐姐,你說我們離開後會不會遇上師姐啊?”她擡頭。
殷盼柳捏捏她的臉頰,“弦歌,說實話,你最好期望我們不要遇上阿音。”
“為什麽?”
殷盼柳盯着她看了一會兒,在确定這丫頭确實是頭腦不靈,而不是明知故問後,才道:“難道你忘了阿音是喜歡你的?”
“呃……”聞弦歌閉嘴了。
“阿音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想和她翻臉,但她若是執着于你,我勢必要和她翻臉。所以我們和她最好不見。”這關系很糾結,也很殘酷。當初殷盼柳安排公冶音走的時候,就已經做好一輩子不見的準備了。
公冶音犯的罪會過去,但是公冶音對聞弦歌的執念不容易過去,這才是她們不好再見的原因。可嘆“罪魁禍首”竟然還傻傻的什麽都不知道。
提起公冶音,氣氛有些凝滞。聞弦歌發現長大後要考慮的事情好多,要做出選擇的事情更多。她真的好想回到從前,回到那個有師姐,有柳姐姐陪着的時候。
“弦歌,做人不可太貪心。”
“我知道。”聞弦歌擡起頭,“是我對不起師姐,不是你。”
殷盼柳将她揉進懷裏,這丫頭根本什麽都不知道,自己被騙得團團轉還幫着她背鍋,這樣的傻丫頭她可得看住了,要不然哪天被壞人騙去就糟了。
很快,殷盼柳收到了江封憫的信,答應前往五指洞一試。兩人收拾好東西帶着荷衣和慶兒離京。臨別時自是免不了不舍,但是依舊留不住兩人離開的決心。
殷盼柳走後,太後先是以賢妃輕狂妄言為理由罰了三個月禁足,又指責皇後處事不公難以服衆,分了協理後宮的權給貴妃,用雷霆手段讓六宮拜服。大家心裏都清楚,這是承雲公主的離開讓太後心裏不舒服了。
皇後和賢妃都明白自己被罰因為什麽,所以不敢喊冤,老老實實待着,這才讓太後稍稍消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