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寬闊的議事廳裏擠滿了人,對面的李老大手中的杯盞一擲,“哐啷”一聲,四面開花,随之而來的,是手下人拔劍出鞘的“唰唰”聲。
身旁的三七偷偷拽了拽我的衣袖,掩飾不住地焦急,不住地朝我皺眉示意我快上。我不動聲色地将衣袖從他手中扯出,并無動作,也不作聲。
坐在我身前的男人仿佛對這劍拔弩張毫不自知,他優雅地呷了一口茶,将茶盞輕輕放在梨花桌上,慢聲道:“李老大,這明前茶雖是極品,若是用上餘杭的虎跑泉水,那才是賞心悅目。”
我雖站在他身後看不清他神情,卻可想象,此刻他秀美的眉頭微皺,真的是在可惜這一壺好茶。
李老大正要嘶吼的聲音,硬生生被壓了下去。他張着嘴,幹巴巴道:“宋二公子真是好品味。”
“下次請李老大和兄弟們到宋府做客,品一品宋府的茶。”
他們這樣在船上風餐露宿的漢子,哪裏懂什麽茶,不過是為了與宋二公子談生意時不失禮數,特意尋來的好茶,誰料泡茶的水露了底。
不過既然對方給了臺階,他也就順勢下了。眼風一斜,手下的人已經将刀劍收起來,有人快手快腳地上來把茶盞碎片收,又奉上了新茶。可見,這李老大能稱霸漕運也是治下極嚴的。
李老大喝了一口茶,緩聲道:“不知宋二公子提出二八分成,可有什麽說法?”言下之意,若是拿不出什麽說服他的理由,這生意也不必做下去了。
宋二公子宋格衣袖一收,桌上出現了一張令牌。
“朝廷的鹽引,竟然被宋家得了!”李老大朗聲大笑,“以官引賣私鹽,宋二公子打得很響的算盤啊。”
“都是混口飯吃嘛!”宋格笑道。
李老大眼珠一轉:“雖是如此,我們兄弟們擔的風險也很大呀,一個不好,可是掉腦袋的事兒。”說得好像他們以前販賣私鹽沒有風險似的。
宋格沉吟了一陣:“既然李老大這樣說了,三七分也不是不可以,只是這事我得回去向我大哥禀明。”
誰不知道,如今宋家是宋格做主,宋家大公子早已不管事。宋格這樣說,就意味着三七分就此定下了。
李老大精細的眼睛笑得眯成一團:“如此,多謝宋公子了。”幹脆利落地把宋格排行給省了。
站在我身邊的三七松了一口氣,我鄙視了他一眼,跟了主子這麽久了,一點皮毛都沒學到。
談完了正經事兒,當然是擺酒慶賀。酒過三巡,李老大已有些醉意,拍着宋格的肩膀,道:“今日見宋公子第一面,我就知道你是個人中龍鳳骁勇過人的。”
“哦?”宋格臉色微紅,眼眸卻是清明。
“宋公子敢只帶着一個小厮一個侍衛,來我這藏龍卧虎的漕運,可不是膽識過人嗎?”李老大的一聲大吼,引來了聲勢浩大的贊美聲,什麽膽識超群,什麽宋公子是條真漢子,一個個的嘴上跟抹了蜜似的。
一片喧嘩中,我看見宋格嘴角噙着笑,舉杯對李老大笑道:“李老大這可是高估我了,我這侍衛,可是以一敵千的。”
“好個以一敵千!”李老大豪爽地大笑:“宋公子身邊可真是人才濟濟呀!”
宋格從來沒有誇過我,十五歲,自我到他身邊,他總是對我說:“宋璟,你一個姑娘家家的,舞刀弄槍做什麽,錢老爺子也真是的,他不是琴棋書畫詩詞歌賦也挺不錯的嘛,為什麽不教你?”
我為師父辯解:“學武是我自己選的。”
他一臉嫌棄:“除了學武,你就沒學點別的,額,姑娘家的?”
我低下頭:“醫術我也學了一點,只是皮毛。”
學師時,恨不得一天十二個時辰都用來練習,那些風花雪月,我半點興趣也沒有。十二歲那年,師父突然醒悟過來,覺得我越來越不像姑娘家,緊急找了個繡娘教我刺繡。一天下來,我十個指頭戳得都是血。師父只能感嘆一聲:“你還是繼續執劍吧。”他不知道那是我故意戳的,不然以後肯定被逼着學那個勞什子的刺繡。
此刻,突然聽見宋格誇我的這一句,我疑心是自己聽錯了,心裏卻有股淡淡的甜。他也許只是說說場面話,與我卻是不同的。
酒席罷了,饒是酒量不淺的宋格也有了很深的醉意。旁人或許看不出來,我卻知道,他雖言辭清晰思緒分明的模樣,那雙眼眸卻是亮得反常。
婉拒了送個美人兒服侍的好意,在李老大暧昧的眼光中,我淡定地跟在宋格身後,往寝院走。
三七早已醉得沒有知覺,被人送去了寝院。我緊随着宋格,見他步履穩當,松了一口氣。剛進寝院,宋格吩咐領路的人:“你回去吧。”那人将燈籠塞給我,諾諾地離開。我當即上前一步,走到宋格身側。果然,他身子往我身上一靠,我一個踉跄後站穩,感覺到他灼熱的呼吸吹在我脖子上。
臉不知道為何有些燥熱,也許是被宋格呼出的酒意給熏的。我凝神聚力,好不容易把他扶到榻上,出了一身的汗。水早已備好,我擰了毛巾,給他擦臉。解開衣襟,脫了他的外裳,這些事情我從前也做過,現在更何況他還是醉了的,所以做來也不覺尴尬。
宋格的手突然一探,抓住我,我一驚,以為他醒了。他睜開眼,雙眼迷蒙地問我:“宋璟,今日你怎麽不出手?”
我知他問什麽,沉默了一下,道:“我出手會壞主子的事兒。”
“你就這樣信我?”他微微一笑,閉上眼睡去。只是那笑意流光溢彩,卻驚豔得我晃了神。
宋格在商場上素有“玉面狐貍”的美稱,固然是說他精于謀略手段圓滑,逢人三面笑,卻也道出他俊美不凡的容貌。
此刻,他閉着雙眼散着頭發躺在榻上,酒意将他的臉色氤氲得潮紅,鮮豔的唇色無端添了份妩媚。他可真是不能喝醉,若是被人看到這幅喝醉的姿态,怕是男人也要動心了。
我回過神,見自己蹲在榻前,手正要伸向他的臉龐,大驚,差點摔倒在地。趕忙站起,卻碰翻了地上的水盆,手忙腳亂下,心虛地看了眼宋格,見他只是翻了個身,松了一口氣,忙放好水盆出了寝房。
初夏時候,夜色黢黑,繁星點點,月牙被微風吹得微微顫動。我在庭院中站了許久,直到躁動的心安靜下來,我大約也被那酒意傳染了,才那般的暈暈然。
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站在庭院裏,心緒平靜了許多。回到屋內,在外間圓椅上打坐休息。從前外出談事,我一直都是守在屋外的,後來被宋格發現了,硬是要我到屋內。我不願,他生了大氣,每到一處,都會在外間給我安排個榻。我不得已,只好聽從。
這麽多年都已經習慣了,他在我眼前,我在他身後,他在裏間床上,我在外間榻上。
閉上眼睛,不知怎地,想起許多往事。想起那年大雪,與宋格初遇的時候。
也是在晚上,月光将雪映得清淩淩的,整條街都被照得光亮。我裹着破舊的秋衣,在雪堆中凍得瑟瑟發抖。我那時還小,卻想了許多事情,比如說向老天爺禱告,如果今晚凍死了,能不能讓我投個好胎,最起碼能有飯吃有衣穿。
車轱辘壓着積雪的聲音由遠而近,古樸的馬車,裹着蓑衣的車夫,車身前後四個大燈籠散發着溫暖的光暈。一看便是大戶人家的馬車。
雖然已經凍得沒有知覺,我卻沒有去攔車求助,見過太多的白眼,我不想在死的這晚還看人臉色。
車轱辘到了我耳邊,又轉了幾聲,停了下來。我雖不打算求助,眼睛卻還是貪念那燈籠昏黃的溫暖。
“喂,小娃兒,我們二公子讓你上馬車。”車夫擡起頭頂的鬥笠,露出黢黑的臉,對我說。
我還盯着那燈籠發呆,想着如果能摸一摸,是不是今晚就可以不用死了?
馬車前的氈子被擡起,一只修長的手伸了出來,那麽白皙的指尖在燈火的映照下,美好得如同一幅畫。
“上來。”清淡的聲音響起在我耳畔。
我疑是在做夢,難道夢到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的手了嗎?
我還在愣神,車夫卻下車來,将我抱起,笑道:“我們二公子今日談了樁好生意,連帶着你這小娃兒也有福了。”說罷把我塞進了馬車。
我猝不及防地被溫暖包圍了,太久沒有這樣的暖和了。冷暖交替得太快,眼淚不自覺地流出來。我趕忙擦了擦,低着頭,朝面前模樣都沒看清的人道歉:“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說罷朝車門口縮了縮。我知道,更多的時候,眼淚招來的不是同情,而是謾罵。
“把頭擡起來。”那聲音道。
我心中忐忑,卻還是擡起頭,一個清貴的少年倚在靠枕上,手持一卷書,正溫和地望着我。
“觀世音菩薩是男的?還生得如此好看。”我張大了嘴巴,直到他嘴角微微翹起,我才知道自己把心中的想法說了出來,頓時鬧了大紅臉。
“原來是個小姑娘,還是個害羞的小姑娘。”他輕笑道。他看上去也就比我大個七八歲,說起話來卻老氣橫秋。
“那邊有水,先淨手。”他又道。
我有些受傷,雖然我是個乞兒,卻是個愛幹淨的乞兒,即使這樣的寒冬臘月,我隔幾日便到湖邊把自己清理一遍,我不髒。
然而,我卻沒有勇氣反駁,我怕被趕下車。一旦體會到溫暖的美好,就怎麽也舍不得離開了。我乖乖地将手泡到他指着的小甕中,一股暖意包裹而來,暖意從手上傳到了身上,渾身由內到外都暖和起來。
“暖和了嗎?”
我有些不好意思,覺得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又遞過來一件氈衣,示意我穿上:“這裏只有我的衣裳,有些大,你先穿着。”
我裹着他的氈衣,覺得身上都染了他清貴的味道。
眼淚又出來了,這次是真的感動的。我縮在氈衣裏,用自己的衣袖胡亂擦了擦,生怕被看出來。誰料,“咕嚕”一聲,特別響的動靜從我肚子裏發出來。我羞得很,恨不得鑽進氈衣不出來。
悉悉索索的一陣動靜,我聽見案幾上響了一聲。
“這裏有些椰蓉糕,先填填肚子。”我擡頭看向案幾,金黃的椰蓉糕泛着光亮,幾乎要将我口水勾出來了。
然而我還是在努力克制自己,此刻像做夢一樣太不真實了。
那少年持着書卷看了一會兒,伸出手撚了塊椰蓉糕,咬了一口。他吃東西的姿态優雅,連帶着那椰蓉糕也更加美味。
我終于還是伸向了椰蓉糕,果然美味之至,好吃到要哭。我吃了一塊,又拿了一塊,雖然還是餓,卻并沒有再伸手。
馬車有節奏地晃動着,少年無聲,靜得如同一幅畫,只有偶爾翻書的聲響提醒我這一切都是真的。
也不知走了多久,馬車停了下來。
“下車吧。”
我聽見他這一句,驚慌地看着他,以為他是要把我丢掉。
他起身,笑道:“放心吧,不會把你賣掉的。”
我莫明地心安。
然而他還是把我丢下了,丢給了錢師父。
錢師父一見我,便兩眼放光,口中卻直道:“可惜,可惜。”
他說:“這小娃兒骨骼精奇,是難得的練武奇才,只可惜不曾從幼時就開始打底,終其一生,怕是不能超過我了。”
我才無心什麽練武奇才,我亦步亦趨地跟着少年,就怕他把我丢下。
他問我:“你叫什麽名字?”
我搖搖頭,不同人都有不同的稱呼我的方式:小乞兒、髒東西、死小孩……沒有一個是我的名字,自父母去後,我已經忘記了自己叫什麽了。
他沉吟片刻:“蒙塵之玉待出彩,叫你‘璟’可好?”
他覺得我是蒙塵之玉?
我愣愣地擡頭看他,讷讷道:“好。”
他贊揚地摸摸我的頭,又道:“我姓宋,你跟我姓。如何?”
我心中有一團火焰突地燃燒起來,又迅速地熄滅,低下頭,捏着衣角:“我……我不配……”
他蹲下來,修長的手指擡起我的下巴,我不得不看向他熠熠的黑眸。
“你忘了,你的名字叫‘璟’,從此以後你就是我宋格的人,有誰敢說你不配!”
那一瞬間,我覺得有什麽在心中生根發芽,意識飄忽地點了點頭,換來了他嘴角滿意地一勾。
我想我終其一生也忘不了一句話,和那一抹笑意。
他把我留在錢師父那裏,雖然錢師父慈眉善目,我卻只認定他一人。臨走時,我拽着他的衣擺,雖不敢說話,卻是想跟他走。
他站在那裏,并不惱。“宋璟,若你十五歲時還想跟着我,我便來領你。”
那一年,我六歲,距離他許給我的時間還有九年。
頭一年,他還經常到錢師父這裏來飲茶下棋,後來,便再沒來過。
錢師父說,宋家的大公子宋致因為一個女人,突然撂下整個家業不管了,所有的重擔都壓在二公子宋格身上。宋家是稱霸南方商場的巨擘,當家人便是跺一跺腳,全國的商業也要抖上三抖。這樣的人,身邊不知多少危機四伏。
六年間,錢師父先後五次被請到宋府給宋格療傷。每次回來他都拍桌子瞪眼睛,罵宋府的人是吃幹飯的,連當家的主子都保護不好。罵完了宋府的人,他又開始罵宋格,說這小子越發圓滑了,見人三分笑,心思藏得深不見底,害得他給他療傷搞不清輕重。“誰讓他死撐,疼死他活該!”他罵道。
我從來不敢跟去,因為我知道,既需要錢師父出手,那宋格定是傷得不輕,我擔心宋格會出事,卻害怕親眼所見。我只有拼命地練劍,直到精疲力竭,倒在庭院中那顆桑樹下。
十四歲那年,錢師父讓我出門游歷,增加應敵經驗。他說以我的天資和勤奮,武功至少能在江湖前二十名,我并不在乎排名,我在乎的是能不能保護宋格。我化名景玉,女扮男裝,游歷了大半個南國。也曾結交些許友人,也曾在曠野星空下把酒言歡,卻始終有一個清貴的身影,立在我眼前,淺淺地笑着,對我說:“宋璟,若你十五歲時還想跟着我,我便來領你。”
我迫不及待地長大,有時覺得時光好慢,有時又擔心若是時光快了,宋格來領我時,我的武功還不夠好,保護不了他怎麽辦?所幸,錢師父并沒有虛言,行走江湖時,我雖不刻意挑釁,也難免遇到挑釁,卻鮮少遇到敵手。心中的那顆忐忑的心便也安定下來。
那年除夕前三天我便趕回了,過了除夕更是每天翹首以盼,希望宋格能來帶我走,連錢師父哀怨的神情都故意視而不見。正月過後,他沒有來,我開始焦慮起來。二月過了一半,他還是沒有來。我有些絕望,想他是不是已經忘了我了。
那天,錢師父火急火燎地進門,囑我背上藥箱跟他走。我心裏咯噔了一下,顧不得許多,背着藥箱,拉着錢師父,飛奔到了宋府。
果然是宋格受傷了。隔了八年,再見他,當年那個清貴的少年已經是個成熟的男子,神色蒼白,虛弱地靠在榻上,卻笑着對我說:“宋璟已經長大了。”
六歲的我,本以為生命将會在那時戛然而止,是宋格給了我新的命運。從那時起,他就是我的主子,是我的信仰,是我小心翼翼守護在心中的一盞燈,我決不能旁人傷害他一絲一毫。
五年貼身守護的時光,回想起來沒有什麽特別。剛開始還有人來撩虎須,但幾次铩羽而歸後,很少再有人敢來挑釁。江湖傳言宋格身邊暗衛無數,其實哪有什麽暗衛,不過我一人。
再而後,跟在他身後,看他談笑風生,見他舌辯群雄,日子一天天下去,我覺得這就是我的人生所求吧,永遠在他身後,敬他,護他。
除此之外,還有一件事,我必須要去完成的。一年前發生的那件事,至今已成為我的執念。
初夏的天亮得很早,我晨起練劍,出了一身汗,洗了個澡,回到寝屋。宋格剛剛穿戴完畢,見我提劍進屋,撇了撇嘴:“我就不明白,你說哪個姑娘家不愛賴床的。偏你,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晨起練劍。”
我并不答話,持劍立在門口等他。
他環顧了一下四周,突然将手中的毛巾一丢,冷聲道:“昨晚你睡了嗎?”
我遲疑了一下,老實說:“我在椅子上打坐的,也是休息的。”
宋格幾步到我眼前:“你以為你是神仙嗎,打坐就是睡覺!”
我辯解道:“太晚了,麻煩人家不好。”出門在外,我是不會離開宋格的。但昨天那麽晚,難道讓人家再給我搬個睡塌來?
宋格眉頭一蹙,我以為他還要再訓我,他只是深深嘆了一口氣,輕拍了一下我的頭,出門了。我跟在他身後,搞不懂,他那一聲嘆息是什麽意思。
跟李老大辭行,三人打道回府。此行本就是不能上臺面的事,所以宋格只帶了我和三七。來時三七趕車,我騎馬,宋格坐在馬車裏。回時,宋格卻堅持要我也坐上馬車。
“我知道你身強體壯,堪比男兒,但你一宿沒睡,麻煩你在馬車上眯會兒,省得從馬上栽下來,我還得抱你上來。”宋格道。
雖然外人說他圓滑世故,笑裏藏刀。可在我心中,他仍是那年将我撿回家的宋格,心底柔軟。他其實一直都是這樣的,旁人怎麽說都無所謂,我知曉便好。
“這個給你。”他遞過來一條腰帶。我疑惑地接過,不明白他什麽意思。
“把巨盧給我。”我毫不猶豫地把劍遞給他,雖然還是不知道他是什麽意思。
“以後你便使這把楊柳劍,巨盧我替你保管着。”
楊柳劍?江湖排名前十的名劍,我慕名已久。可是從來沒聽說是在宋格手上啊。我将劍從腰帶中抽出,輕巧可人,劍鋒身薄,精細無比,果真是一把好劍!
“這劍以後你可以圍在腰間,姑娘家家的,整天拿着把劍到處吓人,以後還怎麽嫁的出去?”他嘀咕了道。
我差點脫口而出:“宋璟要守護主子一輩子。”話到嘴邊,又咽下了。一輩子的事情,不是我能說了算的。若是以後我遭遇不測了,或者若是宋格成親了,主母不願意他身邊有個女護衛,我都不能強求,不能讓宋格為難。更何況,我聽說,宋家已經給宋格物色好人選了。
“主子,巨盧是錢師父特意為屬下打造的出師禮,這樣不太好。”我低聲道。
“只不過是替你保管,我跟他說就是了。”他滿不在乎地說。
其實我內心是高興的,這是宋格第一次送東西給我,還是我向往之物。但想到錢師父那張充滿哀怨的臉,我還是争取了一下:“錢師父……”
“宋璟,你可還記得,當年我問你,為何不與其他人一同喚我二公子,偏喊我主子?”他突然問了句不相幹的話。
當然記得,那時我尚有些年輕氣盛,一心只認定宋格。我記得我說:“因為他們的主子是宋家,而我的主子是您宋格。”
“那你還要不要這把劍?”他眯着眼睛,笑着看着我,笑得像只狐貍。我覺得我是被這笑容迷了眼,看見他表示滿意,才知曉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點過頭了。
“主子,為什麽?”為什麽突然送我這把劍,他說擔心我嫁不出去,我不信,可我還是有些忐忑,生怕他要趕我。
“因為呀,”他往車壁上一靠,又是一笑,月朗風清。“因為如果昨天李老大說,‘宋公子敢只帶着一個小厮一個丫鬟這我藏龍卧虎的漕運’,那我不是更顯得膽識過人嗎?”
我真是沒料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來,愣了半響,不禁也笑出聲來。
接下來的半日,馬車一晃一晃地颠簸着,枕着車轱辘聲,撫着那腰帶,我真的有了些睡意。靠着車壁,尚未閉上眼,車外三七一聲驚呼,我忙立起,撩簾而出。
馬車已停,三七右臂中了一箭,鮮血直流。馬車四周圍了數十個黑衣人。我低聲對三七道:“突圍,搬救兵!”附近應該是有宋家的驿站的,三七意會。
自從我一人挑了突襲宋格的連雲寨,已經很久沒有遇到這樣的境地了,然而我為護宋格時刻準備着,這幫黑衣人,人數雖多,我卻還不放在眼裏。見三七已突圍出去,我更放心,只專心護着宋格。
然而,也許是我太過自信,忽略了一件事。我向來使的是巨盧那樣重劍,突然換了楊柳這樣輕巧的劍,沒有練習便上手,繞是我武功了得,也不免手生。對敵當前,這樣的手生,便成了衆人攻擊的目标。
然而馬已經被驚了,巨盧在車上,我無論如何也沒辦法。索性将楊柳劍往腰間一圍,赤手搏鬥起來。這樣一來,反而好些,只是不免被劍劃到。
宋格也看出來了,他往我身邊靠了靠,又靠了靠,直到我覺得不對勁。剎那間,他抱住我,往地上一滾,幾支箭在原地唰唰落下。
我擡頭,倒吸了一口氣,幾把劍懸在我們頭頂,正要落下。瞥見旁邊有個斜坡,我心一橫,翻身抱住宋格,往坡下滾去,躲開了那幾把劍。
只是我剛剛由于視線所礙,并不不知道這坡到底如何。直到滾下去時,我才知道,這一步走得大錯特錯。
我緊緊抱住宋格,以自己的身體為屏障,護住他不被擦傷。然而,宋格卻翻身緊緊箍住我,将我護在懷裏。我着急地想要掙脫,無奈他的力氣太大,我們滾落的速度越來越快,根本來不及有什麽動作,巨大的沖擊襲來。昏迷前,我看見宋格的雙腿被山坡上的大樹撞上,以奇怪的姿勢被甩了出去。我想要伸手去夠他,卻力不從心,頓時心神俱裂。
醒來時,躺在一片青草地上,耳畔是潺潺的流水聲。我一驚,迅速爬起來,幸好除了些許的擦傷,并沒有受重傷。不遠處,宋格趴在地上,半個身子浸泡在水裏。我跑過去,将他翻過來,抱在懷裏,顫抖地用手摸着他的頸部,摸到那脈搏,才送了一口氣。
勉力将宋格抱到一顆大樹下躺着,自己倚在樹幹下坐着,等待宋格醒來。陽光很好,照在我們身上,我幾乎以為宋格只是在睡覺,并不是昏迷着。
我閉目養了會兒神,感覺到身上潮濕的衣服被蒸幹了,才睜開眼睛。宋格還沒有醒,說老實話,他确實比不上我常年練武的體力。我仔細打量着他,發現他臉上、頸上、手上,只要露在外面的皮膚,幾乎都被擦傷了。手上甚至有一塊地方破了好大的皮,血淋漓的肉都翻出來了。
我爬起來,尋了幾味草藥,用石頭搗爛了給他敷上。也不知道他身上碰傷了多少,待敷到他手上那大塊傷口時,眼淚忍不住滴落。這麽大的傷口,得多疼呀!若不是為了護住我,他怎麽會受傷!他從小就金貴,哪裏受過這樣的苦楚!
都怪我,我這個做護衛的,沒有護住主子,卻讓主子來保護。想到我曾經發的誓,再不讓他受傷,可看看現在的情形,我真想拿劍砍自己幾下。
“宋璟,你哭什麽,難道我死了嗎?”幾聲戲谑從耳邊傳來,是宋格醒了。我有些不好意思,側過身去擦了眼淚,才看向他。
即使躺在地上,滿身狼狽,臉上擦傷了好幾塊地方,也掩不住他宋二公子的風采。
“主子,你擦傷了許多,疼不疼?”我輕聲問。
“啧啧,你看看,姑娘家家的,臉花成這樣,還不快料理一下,不然以後要留疤的。”他不回答我,反而兇巴巴地說。
這個時候,我才沒有心思聽他這樣。也不管他說什麽,把他扶起來,想找個路出這山谷。
“嘶,”一聲痛呼,宋格有些抱歉地看着我:“今兒走不了了,我的腿好像斷了。”
話音剛落,突然有雨點落下來。明明天上挂着的太陽,陽光燦爛着,這景象也真是奇特。所幸我發現附近有個小山洞,背着宋格,一裏地的路,剛開始還不覺得,走到後來,呼吸已經不穩了。我雖然練武,比一般人力大,卻終究是個女子。宋格八尺餘,我背起來确實吃力。
宋格在我背上扭動着:“你放我下來。”
“主子,你別動,馬上要到了!”
他扭動得更厲害了:“你逞什麽強,我還有一條腿可以走路!”
我沒有力氣答他的話,只能集中注意力,往前走。
宋格生氣了:“宋璟,我命令你把我放下來。”
我停下腳步,喘着氣:“你是希望以後長短腿嗎?”
宋格沒再說話,也不扭了。我松了一口氣,又提氣,一鼓作氣,把他背進了山洞。
這應該是獵戶休憩的山洞,裏面很幹淨,稻草鋪得很足,甚至還有鍋碗。我把宋格放下,不待調整呼吸,趕忙去找樹枝。
“你先歇一下再說。”宋璟說。
我沒有理他,找到幾根筆直的樹枝,幸運的是在山洞裏翻到兩件舊衣。我把舊衣撕成長條,跪在宋格跟前,先将他的骨折兩端對齊,兩根木條夾住斷腿,再用長條固定。
過程很快,但會很疼。宋格一句話都沒有說,甚至沒有哼哼。我固定好他的腿,額頭已經滿是汗,心裏卻松了一口氣。幸好當時跟着錢師父學了一點醫術,不然現在真不知怎麽辦才好。
“宋璟,你現在是開始跟我頂嘴了。”
我擡頭看了眼宋格,他斜靠在稻草上,面色有些蒼白。雖然是面無表情,我卻感覺到他并沒有生氣。
“主子,”我低下頭,道:“主子是因為屬下而受傷的,屬下心裏難受。若是主子的腿有哪裏不好,屬下……”
我說不下去了。宋格從小錦衣玉食養尊處優,如今身系南國商業,何等金貴,何等令人仰望,若是他的腿出了問題,如果真是這樣,我當以死謝罪。
我輕聲道:“主子莫怪,屬下是着急了。”
他果真沒有生氣,嘴裏咬着一根稻草,竟然還哼着什麽小曲兒,悠閑自在,像是完全沒有斷腿的感覺。我知道他,便是疼痛得厲害,他也不會喊一聲。我能做的,只能是讓他早些接受治療。
尋了味陸英,強迫宋格嚼下去,他皺了皺眉眉頭:“我不吃草。”但還是咽了下去。
“主子,待雨歇了,我背你出山谷吧。你的腿不能耽擱。”
宋格看了眼自己的腿:“你不是包紮得挺好的嗎?”
這……連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他就這般信我?
“再說,”他又看了我一眼:“你确定你那身板能背得了我?”
這是對我護衛身份□□裸地鄙視。我挺了挺腰板:“主子放心,屬下肯定能把主子安全送到驿站。”
“等等吧,”他說:“三七那小子辦事還是牢靠的。”
“主子……”我還想勸他,怕他的腿耽誤了不好。
“行了,不是你說我的腿不能動的嗎,要是半路你把我摔了,以後我長短腿了,你照顧我一輩子呀。”
他竟然用我的話來堵我,況且我是願意照顧他一輩子,可是想照顧他一輩子的人何止我一個。我向來不善言辭,确實說不過他,卻也有些不甘,嘟囔了一句:“主子說的,屬下聽從便是。”
說罷,又想起他剛剛說我開始頂嘴了,連忙抿着嘴,不說話了。
半響沉默,宋格突然嘴角一勾,一抹笑意出現在他臉上:“宋璟,你這樣很好。”
很好,哪裏好了?我有些摸不清頭腦。最近他總是這樣,言行舉止,像在打啞謎。
雨下了一會兒停了,我外出打了一只山雞,在宋格的感慨中熟練地剝皮放血,放在鍋裏煮,采了些菌,又加了一點鹽巴。這個時候宋格應該喝骨頭湯的,我雖然拿下一頭野豬不再話下,奈何野豬不出現,只好明天再碰碰運氣。運氣好些的,指不定明天三七就能帶人尋到我們了。
宋格本來有些嫌棄,飲了一口雞湯,也不說話了。這野山雞本來就鮮,加上菌類,就更美味了。他向來吃得金貴,這樣的鮮味想來也是沒有嘗過的。我從前游歷的時候,可是最愛這樣的搭配。
“啧啧,”宋格感嘆了一聲,我以為他要誇贊我的手藝呢,誰料他道:“你一個姑娘家家的……”
額……他每次說我不像姑娘的時候,都是這樣開頭……
“……手撕野雞,以後……”
我打斷了他的話:“主子,腿還疼嗎?”
他邊喝着雞湯,邊不滿地哼唧:“現在連轉移話題都學會了。”
我只好什麽也不說了。
吃罷,收拾妥了,雨又下起來,傾盆而下。這山谷的天,真是說變就變。
我在洞口燃了一堆火,以防野獸深夜來襲。本來說想要守夜,被宋格冷着的臉吓得不敢說話,只好在他身邊躺下。
枕着雨聲,漸漸有些睡意,卻不敢真正入睡。
十五歲那年,宋格受傷,不待他問出那句要不要跟他走,我便自告奮勇留下來照顧他。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