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1)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這是大秦土地上每一個百姓的日常。只要天下太平,能夠安穩地為一日三餐忙忙碌碌,便心滿意足,他們看不到自己生活以外的事情,甚至很少走出離家更遠的範圍,至于外面的世界有多大,仿佛和他們一成不變的生活沒有任何關系。
馮樵夫就是這樣一個人,他賴以謀生的活計就是和日頭一起爬上山,砍幾捆柴回家,拿到集市上賣掉,換一壺酒兩升米,回家配上妻子在自家種的菜,哄哄剛滿月的孩子,就是一天的日常。
天色未亮,馮樵夫腰間插着柴刀,懷揣幹糧,哼唱着輕快的山歌,一路喚醒沉睡的飛鳥,走進山中。
這個季節的樹好,新枝成熟,不嫩不老,易燃耐燒,能賣上好價錢,興許等趕完集市,拎回家的還能多出二兩肉,照顧照顧缺乏油水的肚子。
晨光東升,清早的山中還有些清冷,山林郁郁蔥蔥,青草芬芳。馮樵夫精心挑選着稱心合适的樹枝,柴刀幾個起落,便能劈下一節樹枝,去了細叉樹葉,便是一根上好柴火。
馮樵夫正忙碌的熱火朝天,忽然感覺山坡仿佛在顫抖,起初并不在意,繼續手中的工作。可顫抖在逐漸清晰,也變得開始強烈,仿佛要山崩地裂一般。馮樵夫驚恐地擡頭,就看到一個巨人從群山上空升起,初升的太陽在巨人身上灑下耀眼的金光。
馮樵夫驚得目瞪口呆,接着他就看到了第二個巨人,第三個巨人……
巨人升到了極高極高處,一開始還能看到像風筝一樣大的影子,很快就連那風筝大的影子都看不見了,只有一片片金色的雲在馮樵夫的頭頂掠過。
這天,馮樵夫是空着手跑回了家,賴以生存的柴刀都丢在了山中。妻子詢問發生了什麽,馮樵夫指天畫地,語無倫次地說他連年砍柴驚動了山神。他的山神之說,當然無人相信。
楊瑾身在金人身體當中,壯麗山巒,錦繡河川,盡收眼底。寬闊的視野讓楊瑾心曠神怡,也消除了他心中那份局促不安,過往的困惑和憂愁,仿佛也随之變得不再那麽重要。
心已不再楊瑾胸中,而是融進自然萬物,這令楊瑾感覺視野更加清澈透明。楊瑾忽然想到,當初楊茂最嗤之以鼻的道家思想,也并非像他抨擊的那樣一無是處。
老子曾說:“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強為之名曰‘大’。”
意思大致是說,有一種超然的東西在混沌中生成,比天地的出現得還要早,空虛寂靜,聽不到它的聲音,也看不到它的存在,不依靠任何外力,卻能夠生生不息周而複始地循環,可以看做是萬物根本,我不知道它的名字,所以稱呼它為“道”,或者勉強稱之為“大”。
這段對于“道”的描述似乎與乾的特征不謀而合,韓羽曾經解釋過,人先于乾存在,但人的靈識都來源于乾,而靈識強大者幾乎可以達到和乾同樣的能力。楊瑾猜測,大概老子也是靈識強大的人,只不過沒有強大到和乾一樣,但足夠感知到乾的存在。
既然人的靈識都來自于乾,自然必須應當遵守乾的意志,所以老子才會又說:“故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而在乾誕生之前,還有“無”的存在,“無”是任何力量都無法違抗的規則鐵律,哪怕是乾,也不能在“無”的限制下肆意妄為。所以乾才需要與他意志相同的人,幫助他完成一次又一次的艱巨任務。如今這個艱巨的任務,落在了楊瑾身上。
由于楊茂對道家的不屑,導致楊瑾對道家也只是一知半解,這些當然都是他按自己的主觀想法胡亂猜測出來的,現在又沒空閑時間去找個道家子弟來論道求證。況且老子早已仙逝過百年,如今的道家子弟肯定對老子的說法各有理解,很難知道老子最初的真正想法。
韓羽的屍身依然坐在楊瑾旁邊,楊瑾很不願意将其稱之為“屍體”。由于韓羽身體的特殊構造,死去再久,屍身也不會腐壞破敗,一切完好如初。尤其是他那雙眼睛,仿佛永遠在注視着遠方,畢竟他的眼睛從沒有流露出過任何情感色彩。
楊瑾也沒能狠下心來,尋找一處山清水秀之地,将韓羽埋葬。結局雖然都是死亡,但韓羽與常人是不同的形式。有韓羽在旁,也驅散了楊瑾恐懼的孤獨感,即便楊瑾也從未真正孤軍奮戰過,他的身邊一直都有兄弟支持陪伴。
……
旭日和風之下,茫茫東海,海面波光鱗動,浪濤浩渺,海鷗長鳴擊空戲水,空氣中彌漫腥鹹濕氣。
數百艘戰船集結戰陣,乘風踏浪而來,為首船頭高挑“秦”字纛旗,黃色大纛迎風招展,邊緣繡着象征無上權威的一圈黑色龍紋,标志着始皇禦駕親征而來。
始皇征讨徐福心切,命戰船全速開動,纛旗上龍紋随旗舞動,宛若騰雲駕霧。
徐福船隊并未行遠,十艘海船相互之間以木板連接,組成一面巨大的平臺駐足在海面之上。一尊青銅鑄成的圓柱器械立在平臺中央,諸多工匠圍在圓柱周圍,正忙于最後的固定工作。而徐福也不隐藏身形,冠冕堂皇地站在一旁,親自監督。
低沉雄渾的號角聲随波濤蕩漾而來,徐福聞聲負手走到平臺邊緣,昂首瞭望。
海面之上千帆聳立,船只密集如蝗,借助風勢急似箭,仿佛烏雲壓境。始皇征讨徐福,船隊只有十多艘樓船,其餘都是輕巧敏捷的鬥艦,是以航行速度奇快。
號角聲餘音不歇,始皇船隊排隊列陣,一艘樓船從船只中駛出,樓頂之上出現青羅華蓋,華蓋之下正是千古一帝秦始皇。
徐福隔海對始皇拱手笑道:“老朽何德何等,勞動聖駕親來,聖上還請回京耐心等待,不日老朽便還朝複旨。”
“徐福,你這妖人,朕以真心待你,你卻心懷不軌!”始皇見徐福明知陰謀敗露,還膽敢公然取笑,勃然大怒,“今日朕定将你萬剮淩遲!”
“老朽忠心為聖上尋訪仙山,何來謀逆之說?”徐福反問始皇。
“仙山在哪?哪裏是仙山?”始皇袍袖展開,舉目四望,放眼之處盡是湛藍的接天海水。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徐福說罷,旁若無人地轉身走向青銅圓柱。
徐福已經知道雲中郡出了事,但是利用一處地磁,他一樣可以打開時空隧道,區別只是在于這樣的時空隧道很不穩定,曾人的艦隊在返回故土的過程中,可能會有一部分堕入時空亂流,永遠找不到回家的路。
但那又如何?
他沒有退路!
一旦走出去,就不可能再回頭!
青銅圓柱發出陣陣低鳴,緩緩從支架中浮起數寸,開始原地旋轉,旋轉之勢由緩而急,越發劇烈,好似一枚被不斷抽動的陀螺。伴随圓柱的旋轉,海面也開始發生異樣的變化,平靜的海水以徐福所在的平臺為圓心,向四周掀起翻滾不息的波濤。
若從高處看下,海浪以穩定有序的頻率,接連不斷從平臺下方擴散出來,仿佛一面習射場上的箭靶,只不過這面箭靶占據方圓數十裏海域。難以想象一尊高不過丈餘的銅柱,轉動之勢竟然能夠改變海水流向。除了船身龐大的樓船之外,鬥艦在波濤的沖擊下,劇烈起伏颠簸。
随着波濤翻騰,湛藍的海水下浮動起不安的陰影,陰影如激流暗潮,向着遠離平臺的方向遠離。長年生活在水上的水手看得出,這些陰影是無窮無盡的魚,當每年産卵洄游時期到來,可以見到魚成群結隊遷徙的壯觀景象,但是眼下的魚群顯然是在惶恐逃竄。
始皇身後走來一名身披戰甲外罩披風的身影,雖然須發染白,眉梢眼角卻依舊英氣逼人,雙瞳目光如炬,面容冷峻蕭殺,行走間猶如龍行虎步,渾身散發出一股氣吞山河之勢。
“末将願為聖上誅此妖人!”此人來到始皇身邊,主動請纓出戰。
始皇轉頭看去,面露喜色:“王将軍出陣,徐福老賊命當休矣。”
能令始皇如此信任,且喜形于色的王姓将軍,自然只有與蒙氏齊名的王氏父子。父親王翦乃白起之後秦國第一名将,聲威遠播,名震四海,唯趙國李牧可與之争鋒。其子王贲頗具父親風範,少年時便随王翦南征北讨,饒勇善戰,為大秦一統立下汗馬功勞,受封通武侯。
秦朝立國近十載,由于王翦年事已高,王氏父子深居簡出,不再參與政事,近些年來很少被人提及。此番始皇東巡,通武侯王贲伴駕随行。恰逢徐福作亂,王贲自然當仁不讓,重操兵甲,再現猛将風範。
始皇回身下令:“為王将軍擂鼓。”
上古颛顼帝以鼍皮蒙鼓,其聲嘹亮,震動山河,可傳千裏,後流傳世間,珍貴無比,非顯赫身份不可使用。始皇親征,為彰顯天子神威,立鼍鼓于船頭之上,其餘海船各備戰鼓兩面。
兩名精壯勇士站立鼍鼓兩側,手持三尺鼓桴,桴槌碩大如鬥。勇士被發跣足,伸展猿臂,鼓桴如上陣兵刃,起初輕輕點在鼓面之上,繃緊的肌肉忽然爆發出磅礴力量,震撼的鼓聲從船頭躍起,扶搖直上沖破雲霄。
勇士手臂高擡疾落,每一擊都灌注雄渾力量,鼓聲沉穩有力,不急不躁,隐隐顯出将領出征前沙場點兵之勢,三軍列陣的蕭殺之氣。其餘樓船之上戰鼓随之雷動,鼓聲振奮軍心,全軍以吼聲應和鼓點節奏。長鳴號角再次響起,貫穿鼓聲吼聲。三種聲音相輔相成,尚未開戰,已将劍拔弩張的氣氛推至巅峰。
王贲踩着跳板,威風凜凜走上另一艘樓船,解下披風,從副将手中接過頭盔戴在頭頂。傳令兵手中領旗迎風抖開,操槳士兵喊着整齊的號子,全力搖動船槳對抗接連不斷湧來的波濤。
五十艘鬥艦列第一陣,向徐福所在的平臺駛去。傳令兵更換領旗,以王贲所在樓船為首,一百艘鬥艦分列兩塊方陣,追随第一陣駛出。後方壓陣船只上,秦軍發出喧天的助戰吼聲。
鼍鼓改為沖鋒韻律,擊鼓勇士雙臂快速輪番落下,密集緊湊的鼓點如瓢潑驟雨,雖急而不亂。三十擊過後,鼓聲又恢複沉重緩慢,仿佛雨水中響起的驚雷,十次重擊結束,又續以快擊三十,如此反複循環。
平臺之上的船工哪裏見過這等陣仗,頃刻間作鳥獸散,推推搡搡地躲進船艙,只剩徐福一人,面對秦軍船陣凜然無懼,巋然不動。
王贲戎馬半生,從不相信妖術邪法,出征時得知徐福出海不過帶了百名船工和三千童男童女,不明白徐福究竟依仗什麽才做到有恃無恐。
“放箭。”王贲輕描淡寫地對傳令兵下令,仿佛在說着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七國戰亂之時,秦國水軍不但要征戰江河,還要參與登陸攻城野戰,是以水戰陸戰裝備俱全。大秦一統之後,始皇又頻繁東巡出海,水軍擔負保駕護航重任,非但沒有解甲歸田,反而更得始皇青睐。
傳令兵高舉領旗,鬥艦內水軍提起硬弓,搭好箭矢開滿弓弦。傳令兵手臂落下之時,弓弦顫動聲齊響,海面上升起一道由箭矢組成了黑色巨浪。巨浪升空,又化作蓋頂烏雲,烏雲下墜轉為箭雨。
徐福漠然地注視着越來越近的箭矢,待到箭矢已近在咫尺,面上露出不屑一顧的表情,朝向半空揮動袍袖。
上至始皇,下至操漿水手,原本都确信徐福即将命喪當場,斷無生還的可能。在那一瞬間,所有關注着徐福舉動的雙眼,都不敢相信眼中所看到的情景。連鎮定自若的王贲都在瞬間瞠目結舌,雙手下意識地抓住船舷,身體前探,想要确定剛才看到的不是錯覺。
因為秦軍上下全都看到,自徐福的袖口中伸出一只堪比旌旗大小的手掌,把即将命中他的箭矢盡數掃開,密集的箭雨從中間破開一條通道,失去力道的箭矢七零八落地墜入海中。落向銅柱的箭矢還未接觸到銅柱,便被旋轉的氣場攪動彈開,除了徐福和銅柱的所在之處,平臺上插滿抖動的箭尾。
秦軍的箭岚,七國亂戰之時的第一殺敵力氣,今日居然在徐福區區一人的面前,沒有起到任何作用!
與身體不成比例的手掌一閃即沒,徐福負手背後,昂然挺胸:“王将軍是欺負老朽年邁力衰麽?”
誰都沒有在意徐福的話中是否另有含義,因為秦軍還沒能從短暫的震驚中恢複過來,以一己之力化解秦軍無往不利的漫天箭雨的情形,在過去的戰鬥中見所未見。
王贲回首發現無人不呆若木雞,人們如同雕像一樣保持着僵硬的姿勢,時間仿佛陷入長久停滞,百艘鬥艦被海水推起下落,海面之上不知何時變得鴉雀無聲。
“此乃妖法,不足為懼!”王贲怒吼道,“登船!誅殺妖人!”
“擂鼓!擂鼓!”始皇此時也才注意到氣氛詭異,連聲下令。
鼓聲再次雷動,而聲勢浩大的吼聲卻再沒有出現。
徐福擊散箭矢的舉動的确聳人聽聞,但終歸只有一人,而秦軍上萬,鬥艦四百有餘。
鬥艦從四面八方進攻,即便徐福的妖法真能夠做到以一敵萬,他也難以照顧周全十艘海船搭建起來的龐大平臺。王贲下令以平臺下海船為目标,海船一旦被摧毀,徐福失去立足之地,到時他縱有逆轉乾坤之力,也無處施展。
戰術傳出,第一陣鬥艦迅速調轉船頭,向平臺兩側後方包抄,呈現圍困之勢合攏。第二陣鬥艦兩組方陣彙合一處,由正面進軍。水軍放下長弓,拿出鈎鎖長矛等武器,準備登船近戰。
霎時間,海面浪花翻湧,波濤沸騰,鬥艦以難以置信的速度聚散離合,向平臺進攻,如無數狂鯊圍攻一頭無法行動但又體型龐大的巨鳌。
“原來王将軍百戰百勝,靠的是以多欺少。”徐福嘲諷地笑道。
随着徐福的笑聲,船艙內湧出衆多矮小的身影,整齊地列在徐福身後,幾乎将平臺占滿。
“想以頑童做人質要挾,癡人做夢。”王贲發現,徐福身後的不過是始終未見蹤跡的童男童女,認定徐福見到秦軍陣勢,自知難以抵抗,此乃黔驢技窮再無對策可施。
“将軍此言差矣,”徐福泰然自若,“這可不是頑童,這是聖上欽賜老朽的天兵。”
王贲聞言仔細望去,平臺上的三千童男童女,原本應該稚嫩的臉上,凝固着陰森木然的神情,雙眼兇光畢露,而且水嫩肌膚表面依稀泛着綠藻般的顏色。忽然之間,童男童女發出鼠類般的尖銳叫聲,接連魚躍入海,一時間平臺四周水花飛濺,黑影攢動。
平臺下是波濤洶湧的海水,莫說是頑童,就算是深識水性泳技精湛的水手也不敢輕易跳入,這分明是一種自尋短見的行為。王贲驚疑之間,圍困平臺的第一陣鬥艦發生突生劇變。
海面之下,出現無數飛快游動的身影,身影破開的水流仿佛将海面撕開條條裂痕,這絕不是凡人游動的速度!操漿水手是鬥艦上距離水面最近的人,他們的主要工作也是時刻關注水勢和戰局的變化,以便能夠在最快的時間內随時做出相應調整,所以水手是最先不幸目睹水中身影真面目的人。
探出水面的面孔早已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已經完全沒有童男童女的樣貌,那是一張張怪物的臉。頭頂毛發盡失,身體鋪蓋藻綠色麟甲,一條細長鋒銳的鳍從頭頂延伸至脊背,兩耳和鼻梁消失殆盡,原本的位置只剩下四個孔洞,雙瞳眼白皆無,圓如魚目,蛙形大口中生出兩排尖銳的獠牙。
水手一窺水怪真容的同時,只感覺船下一股猛烈的力量上湧,身體立刻向一側船舷翻滾跌去。鬥艦頃刻間被聚集船下的水怪掀翻,倒扣在海面之上,相同的遭遇向瘟疫般在第一陣鬥艦中傳播蔓延。
然而秦軍的噩夢,在落入水中的那一刻才真正開始,這是一場真正的滅頂之災。他們被水怪拉扯在海面之下,無從抵抗,無處逃離,難以上浮呼吸,腥鹹的海水不斷嗆入口中,溺水而亡的痛苦像一張巨網将秦軍籠罩其中。
這些原本是童男童女的水怪不允許秦軍以溺水這樣簡單的方式死去,它們仿佛玩心大盛,在水中歡快暢游,以鋒利爪尖肆意殘殺秦軍。秦軍變成了頑童腳下任人宰割的蝼蟻,被殘忍地斷去肢體,開膛破腹,而對于水怪來說,這好像不過是一場助興的游戲。
海面上,視線所到處都是掙紮扭動的身影,慘叫呼救聲此起彼伏,平臺四周化作修羅屠場,海水彌漫殷紅,不斷湧出的波浪将血水沖開、沖淡,均勻地塗抹在海面上。
天空似乎不忍再看到這副血腥畫面,層層烏雲聚起,仿佛烈火燃燒時騰起的滾滾濃煙。烏雲在空中越聚越厚,從天空向海面沉沉擠壓而來,海天之間的距離被不斷壓縮,沉重的烏雲仿佛随時會從空中墜向大海。
烏雲深處隐現電閃雷鳴,海面以磅礴浪濤與之遙相呼應,栖息在深海中的各種罕見怪魚相繼浮上水面,争先恐後地從平臺之下逃離。視線所及的寬廣海域之上,洶湧的暗影穿梭混雜,東海之中再無一方寧靜樂土。
王贲來不及去增援即将覆滅的第一陣鬥艦,水怪數量三千之多,只有數百投入在摧毀第一陣鬥艦的戰鬥中,其餘水怪仿佛分享不到獵物的饑餓野獸,練練發出窮兇極惡的尖叫,将嗜血殺戮的目光投向第二陣,以及後方始皇坐鎮的本陣。
充滿死亡氣息的水怪比海潮來得更快,王贲下令開弓放弩,可鬥艦在翻湧的海面上起伏不定,如今連樓船都難以維持平穩。水怪藏匿海中潛行,箭矢射入海面,既無力道,也無準頭,僅能稍微拖延少許重蹈第一陣覆轍的時間而已。
所幸樓船船體龐大,水怪難以将樓船掀翻,于是争先恐後攀上船身。王贲見船身密布壁虎蜘蛛般攀爬而上水怪,拿過一條長矛,命令船上全部水軍嚴防死守,包括水手在內也棄槳拿矛,站在甲板之上嚴陣以待。
離開海水,水怪失卻地利,壓倒性的優勢蕩然無存。水怪雖然猙獰恐怖,但秦軍親眼目睹它們如何殘忍好殺,早已怒不可遏,發現水怪冒出頭顱,立刻以長矛全力刺出,以血洗血。
後方鬥艦吸取經驗,棄用弓弩,各拿矛戈,但有水怪身影靠近,便向水中刺殺。
秦軍的浴血奮戰暫時阻止了全面潰敗的局面,展開正面交鋒厮殺。一時間海面上殺聲震天,浮屍遍布,血染波濤。不過這種局面并沒有維持很久,鬥艦沒能停止葬身大海的命運,第二陣中只剩王贲率領的樓船還在固守反擊。
戰局形成一個怪異的循環,秦軍數量占優時,水怪占據地利,而水怪失去地利攻擊樓船時,秦軍已所剩無幾。
※※※
王贲縱橫疆場數載,從未遭遇過如此被動的局面,抖動長矛左右刺殺,威風不減當年,矛身化作道道銀光,在周身上下翻飛,掀起一番血雨腥風。秦軍見王贲身先士卒,無不奮起反擊,面對前仆後繼的水怪,各個奮勇當先,血染征袍。
徐福站在平臺之上,遙望他一手策劃的陰謀正在邁入高潮,回想來到大秦,苦心經營數載,今日終于要迎來渴望已久的成果,仰天大笑起來。
徐福發出一種悠長怪異的嘯聲,海面緩緩上升起巨大的陰影,這陰影受徐福嘯聲召喚而來。随着陰影不斷向水面靠近,海面上掀起滔天巨浪,巨浪瞬間打破了戰争局勢。鬥艦可以在江河中自由馳騁,能夠擎起鬥艦的浪濤百年難遇,可這是在海上,海上永遠存在世人未知的變數。
成功攀上甲板的水怪除了身體怪異形似妖魔外,并無驚人的戰鬥力,樓船之上秦軍雖僅有二百人,卻以勢如破竹的攻勢,殺得水怪也開始察覺到恐懼。
王贲正率人全力拼殺,忽聞身後異聲響起,扭頭看到的是一道如幕布般的海浪。
海浪不但被鮮血染得渾濁不堪,上面還點綴着秦軍屍首、鬥艦殘骸,像一副描繪戰争過後滿目瘡痍的壁畫浮雕。
在海浪的迫近下,王贲感覺身體劇烈傾斜,腳下失力,身體懸空,周圍盡是四肢亂舞,姿态怪異的秦軍和水怪,然後他們連同樓船也被卷進了這副鬼斧神工的壁畫中。
澎湃浪濤落回海面,始皇水軍殘存的幾艘樓船被倒退推出數百丈之遙。海浪之後并未就此平息,一道堪比金殿之上玉柱粗細的水柱沖天而起,海面上浮起一個島嶼般的龐然大物。
天空雖然烏雲密布,且有雷電交加,但并沒有雨水落下,而沖天的水柱恰好彌補了這一缺憾,洋洋灑灑的水滴仿佛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沖洗空氣中彌漫不去的血腥。
海水灑向樓船,伺候在始皇身邊的太監驚慌地護在始皇身前,顫抖着尖銳的嗓音召喚道:“護駕!快快護駕!”
“這是何物?”始皇望着眼前滑落海水的光滑物體。
連頻頻東巡出海的始皇都不認識眼前究竟是什麽東西,更何況一個久不出宮的太監。
太監結巴着回答:“回聖上,老奴才疏學淺,不識得。”
“此物名為鯨,乃海中最大的魚,”龐然大物上傳來徐福不可一世的聲音,“但這一條卻非比尋常,能夠大如山巒,皆因為受強大地磁輻射,才發生如此異變。”
徐福走上鯨魚頭頂,居高臨下俯視樓船,迫使身為九五之尊的始皇也得不得仰首觀看。
始皇見徐福頭上陰雲滾滾,腳踩龐大鯨魚,袍服迎風飄舞,竟然也産生一絲莫名的畏懼。
“聖上何必追趕至此呢?”徐福憐憫地說道,“若安心待在宮中,說不定還能平穩多做幾天帝王。”
“天下的一切都是朕的!”始皇被徐福的傲慢語氣激起怒火,“豈容你這妖人興風作浪,禍亂社稷!”
“事已至此,就不要怪老朽無情。”徐福從鯨身躍至樓船甲板。
“你敢對朕如何?”始皇抽出佩劍,握在手中,威懾徐福。
“護駕!護駕!”太監召喚軍兵,可軍兵都深陷與水怪的對峙當中,哪有人能分身前來護駕。
“該做的,老朽早已做完了,”徐福微微一笑,“你當老朽給你吃的,當真是醫治頑症痼疾的靈藥?”
始皇呆立當場,剛要繼續追問,話到嘴邊突然變成一陣痛苦的低吼,腳步踉跄身體搖晃,手掌扶住額頭,只能用眼神怒視徐福。
“聖上,聖上,”太監連忙上前攙扶始皇,對徐福連勝叫罵,“你這妖人,用了什麽妖法暗害聖上?”
太監罵完徐福,轉過頭來關切地看向始皇,卻驚呼一聲,甩手向後退去。始皇面容正在急劇發生變化,嘴唇向兩側裂開,生出外翻獠牙,面色土灰,褶皺叢生,仿佛枯萎的樹皮。
“你這妖人,究竟對朕做了什麽?”始皇的聲音從牙縫中擠出。
“放心,你不會因此而死,”徐福伸手指向甲板上的水怪,“無非是會變得跟它們一樣聽話而已。”
始皇臉色從震驚漸漸轉為平靜,忍痛強擠出一絲冷笑:“朕乃九五之尊,豈能容你戲耍于股掌之間。”
“呵呵,當你變成你口中的妖物之後,天下人還會認你這位始皇帝麽?”徐福仰天長笑,“你除了匍匐在老朽腳下,別無出路!”
“朕乃千古一帝,可死,不可辱!!”始皇厲聲大喝,邁着踉跄的步伐疾步沖上船樓,站到最高處,仿佛在找回傲視天下的威嚴,面向海面,将佩劍橫在頸下。
“聖上!聖上不要沖動啊!”太監顫抖雙手向始皇奔去,迎接他的卻是從始皇頸中濺出的鮮血。
始皇最終還是沒能留在高處,屍身從船樓上滾落下來,撞進太監懷中,兩具身體跌落甲板。太監懷抱始皇屍體,痛哭流涕,誰都沒有想到,終結亂世七國,将大地踩在腳下的始皇,最後死在一名宦臣太監的懷中。
然而,他的變身尚未完成,氣機一絕,基因變異停止,他的身體和容顏也漸漸恢複了正常。世上沒有茍且偷生的始皇帝,他用一死,找回了一個帝王的尊嚴,一個人類的尊嚴!
“終歸是一代帝王,倒也有些氣魄。不過凡人終究是凡人。”徐福見始皇寧願選擇自刎身亡,贊許地點了點頭。
始皇駕崩,秦軍再無戰意,一潰千裏。徐福志在啓動地磁,倒也并不追趕,任由殘餘船只如喪家之犬逃離。可是當他剛要啓動地磁時,突然發現一道銀光閃過天際,徐福愕然擡頭,就見那銀光仿佛一顆流星,正向他的方向撞來。
“逆徒!”徐福冷哼一聲,他已知道是誰來了,而且楚貍已經發動力場,顯然來意叵測,而不是來幫助他這位老師。
閃光落處,顯出楚貍異變後的身影,她懸浮在海面上,靜靜地凝視着旋轉的銅柱。感知到威脅的水怪向楚貍聚攏而來,無奈身在海中,無法騰空,只能張牙舞爪地朝楚貍發出警告的尖叫。
※※※
自從與韓羽一戰之後,楚貍漫無目的地逃走,楊瑾護在她身前的身影在腦海中驅之不散,而且那種偉岸的身姿在變得越來越高大,高大到足以頂天立地。
楊瑾的背影融化了楚貍心中如冰凍荒原的那部分,可她也知道,她無法背棄族人,背棄責任,而她在楊瑾眼中已經變成了妖怪,她再也無法回頭。
楊瑾雖然不忍她死,可是能接受他眼中的一個妖物為妻子麽?楚貍無頭蒼蠅般策馬跑到日落,由日落又跑到日出,直到那匹駿馬活活累死,楚貍開始徒步行走,渾渾噩噩地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向哪裏。
楚貍不敢停下腳步,只有體力透支帶來的疲勞,才能讓她無力分心去想那些讓她心碎的事情。
直到有一天,再也無法承受得饑餓和疲憊,使她敲開了一間山腳下的柴門。院中呆坐着一名男子,仿佛對周遭事情渾然不覺,是房子的女主人接待了她,那是一個樸素的村婦,盡管自己的家境也一般,她還是把最好的食物送給了楚貍。
“唉,我們已經不能在這裏久住了,姑娘如果無處去,就留在這裏吧!”女主人憂愁地嘆氣,“好歹有個住的地方,房屋随然陳舊,也能遮風蔽雨。”
楚貍好奇地問道:“這裏山清水秀,為何要離開呢?”
“姑娘有所不知,我夫婿是樵夫,可不能砍柴的樵夫,又以何為生呢?”女主人憂心忡忡地道,“我準備帶着丈夫投奔鄉下的兄長,看看能不能謀一份種田的營生。”
女主人偷偷看向院中呆坐的丈夫,壓低聲音說:“他前日上山砍柴,出門不久便空着手慌慌張張地跑回來,說是看見山神顯靈了,然後就生了怪病,我請來郎中,郎中說也不知道是什麽症狀,總之就是渾渾噩噩,口口聲聲說再也不進山了。”
“山神?這世上有山神麽?”楚貍好奇地問道。
“我一個婦道人家,哪裏知道。”女主人無奈搖頭,“明明天下太平了,為什麽我們還是過不上安生日子呢。”
什麽樣的日子才叫安生日子呢?是和楊瑾每天快樂地在一起麽?還是像蒙毅那樣住将軍府,每日忙于朝政?還是像鹹陽城裏的孩子那樣,無憂無慮地跑來跑去?楚貍思緒萬千,卻得不到她想要的答案。
裏屋忽然傳來嬰兒的啼哭,女主人說那是她剛滿月的兒子,向楚貍欠身施禮後,她便走進裏屋照顧孩子去了。在女主人講起兒子時候,楚貍看到她臉上展現出發自肺腑的笑容,那是一種出自純粹的內心的歡喜,那種歡喜,感染了她。
楚貍趁女主人走進裏屋,來到院中,蹲在枯坐的男子面前,輕輕開口問道:“你真的看到山神了麽?”
男子和楚貍對視片刻,眼中逐漸散發出異樣的光芒,信誓旦旦地點頭回答:“當然是真的,而且不止一個,大概有十多個。”
“十多個?”楚貍略微沉吟,“什麽樣子?”
“金黃色的,足有十幾丈高,好像鑿刻出來的雕像,他們憤怒地噴着火,沖宵而起,往東海去了!”男子神志清明許多,回憶着說道,“那一定山神,只有東海之水,才能熄滅神的怒火。”
憤怒地噴着火?或許樵夫在過度驚恐中有些誇大其辭了,但從他簡單的描述,楚貍确定那是韓羽鑄造的金人無疑。那些金人……韓羽果然不是無端鑄造,原來它們能飛、能動,那麽它們的用……
楚貍對男子甜甜一笑:“你記錯了,你根本沒看到什麽山神,那只是你的一個夢,明天你照常進山砍樵吧,不會有事情發生的。”
楚貍說完就離開了,男子如夢方醒,房中嬰兒的啼哭吸引了男子的注意,他沒有深究自己為什麽坐在院中,起身向房屋內走去。金人的事,已經被他當成了一個夢,以致妻子驚喜之餘,說他曾信誓旦旦地說那是他親眼所見時,樵夫甚至哈哈大笑,連稱荒唐。
原來魅惑術不只可以用來害人,也是可以幫助人,楚貍走着走着,忽然笑了起來,她自己并不知道,她的笑容和那婦人提起兒子時,如出一轍。這種感覺,真的很好!之後,她就尋來了東海!
“逆徒!”徐福駕馭巨鯨,來到楚貍面前,“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麽?”
楚貍眼中藍芒大盛,身上的藍色水晶全部閃耀起标志她正在全力以赴的光芒,翻滾的波濤竟被壓制住,海面反而出現一個下陷的凹面。水怪承受不住異常的重力,早已潛入水下四散逃離。搭建成平臺的木板承受不住重壓,不斷發出爆裂的聲音,若沒有海水浮力托着海船,平臺會迅速斷裂毀壞,卷入海潮之中。
“老師,收手吧!”楚貍望着巨鯨之上的徐福,勸說道,“韓羽告訴我,我們一旦回來,會逆沖本源世界,會讓整個宇宙崩坍,我們會毀了我們朝思暮想的故土!而我們面臨的,也是徹底消亡的滅頂之災。”
“胡說!韓羽是什麽東西,”徐福不顧儀态,厲聲斥責,“他說的話比老師的話更讓你相信?別忘了,你是曾人!”
楚貍苦口婆心地把韓羽的話對徐福說了一遍,哀求地道:“老師,他沒有理由騙我!他也來到本源世界,只是為了阻止我們犯錯!大秦過大秦的安生日子,曾國過曾國的安生日子吧,我們為什麽一定要回來?”
“忘恩負義的東西,你和童猬他們一樣,統統都背叛了自己的責任,老夫要殺了你這個叛徒!”徐福大怒,戟指楚貍,眼中透出殺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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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瑾駕駛着金人,進入東海之後,就降低了飛行高度,搜尋徐福的所在之地,在海面十幾丈高處飛掠前行,強勁的氣流在海平面上劃出一道悠長的白線。
他在海上搜尋徐福已經很久,東海之大,即便以金人的飛行速度,要搜索個遍也不是一項難以完成的艱巨任務,不過在此過程中,他倒是對于金人的操縱愈發熟練了。
搜索許久,始終不見徐福船隊,無奈之下的楊瑾又往近海搜去,忽然發現海面上狼藉一片,血染大海,浮屍千裏,幾艘偃旗息鼓的樓船正在向陸地逃離。
楊瑾沒想到始皇親征的隊伍已經遇到徐福,更沒想到他一直往深海搜尋,而實際上徐福的船隊并未深入汪洋,并且早已大獲全勝,挫敗始皇親征船隊。
楊瑾立刻駕禦金人,并領着其餘十個金人向前搜索過去。
是的,是一個金人,領着十個金人。在骊山地宮下,鑄造的其實是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