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1)
“沒有道理!這不應該的!”
韓羽已經站直了身子,緩緩落地,一向平靜清澈的眼神中似乎散發出一種罕見的迷茫之色。
“我為什麽會停下?這不符合邏輯!你,不是我執行任務的關鍵,為了保護本源世界,你是可以被犧牲的。我為什麽會停下?”韓羽困惑地喃喃自語,很快給自己做出了一個解釋,“一定是剛才重啓中斷時,邏輯部分出現了紊亂,一定是這樣!我需要重啓系統……”
可惜他還沒能來得及動作,就被楊瑾手牢牢抓住了。
“究竟是怎麽回事?你,還有楚貍,你們到底來自哪兒?你們不是秦人?你們說的本源世界是怎麽回事兒?乾,究竟是什麽,為什麽被放逐,為什麽要回來,韓羽,你必須從頭到尾地告訴我,我快要被你們給逼瘋了!”楊瑾痛苦道。
面對楊瑾接連不停的疑問,韓羽保持着長時間的沉默,他的眼睛裏又開始閃爍紅的藍的光茫,同時有肉眼可見的一串串綠色字符不斷躍現。似乎,眼下的混亂連他那強大的中央處理器都接受處理不過來了,以致于經歷了一段迷茫的階段,這時的表情,倒是很人性化。
終于,韓羽的眼睛恢複了正常的黑色。
“經過測算,你是可以信任的。”韓羽終于穩定下來。
韓羽沉默了一下,用有些空洞的平靜語調說道:“在整個人類誕生、發展的過程中,世界漸漸誕生了一個沒有和人類一樣擁有肉體為載體的獨立意志這個意志,我們稱之為乾。假如我們不是身處這個世界,可能乾并不會出現,即這個世界可能會以不同方式演化,換句話就是說,我思顧我在。世界萬物,都有生命的盡頭!人類,人類所居住的大地、未來,乃至空間和時間。人類為了種族的延續,生命的傳遞,會想努力延長這一切,可人類為了享樂,為了欲望,甚至單純就為了發洩與情緒的失控,又會不斷地造成毀滅和破壞。
所以,它做出了一個史無前例的決定,把所有文明發展歷程中,漸漸走向自我毀滅的文明,從時間與空間的長河中抽離出來,放進由他開辟的一個獨立位面,從而撥亂反正,讓那些被抹殺了這段錯誤文明記憶的人類繼續繁衍、生息與發展,直到他們找出真正的長存之道。
所以,人類每走錯一次,他就把走錯了路、已經無法回頭的那個文明抽離出去,放到一個獨立位面,讓本源世界的人類,另行發展一條新路。
人類再次走錯了路,他就再抽離一次。被他抽離出去的文明從本源世界消失了,被抹殺了,可本源世界的當時幸存的人類,是知道這些事的,于是千百年後,這些事就成了毫無依據的傳說。所以,人類知道盤古曾開天辟地,但卻沒有人真正的相信曾經有那樣強橫的巨人。
所以,人類知道洪水毀滅過世界,但卻只有傳說,卻找不到任何證據,無法證實它的存在。
所以人類知道有黃帝和蚩尤的荒野之戰,但卻無法找到一點點蛛絲馬跡,只能當成是古人誇大了真實事件的幻想。
我的世界,是人類發展出來的機械文明時代,但是我們也同樣走錯了路,制造出了足以毀滅我們所有人的武器,并且将要把它用之于戰争,所以我們被乾從本源世界抽離了。
在我們之前,以及我們之後,還有多少類似的錯誤發展的文明被抽離,我們也不清楚。但是現在至少可以确定,人類曾經大力發展基因文明,而且也走錯了方向……”
楊瑾忍不住問道:“就是楚貍所在的曾國?”
“不!”韓羽搖頭說道,“那是一個比曾國更古老的文明!曾國,僅僅是得到了這個古老文明遺留在這個世界上裏的幾件儀器,所以他們的發展并不完善。而這種不完善,反而會加速了曾國的毀滅,所以,不等它蔓延到你們的整個天下,乾就果斷把它抽離了。于是,曾國從你們的世界,消失了……”
楊瑾急聲道:“他們現在是要企圖回來?”
韓羽肯定地說道:“是的!可是,我們已經被抽離了,已經從本源世界消失了。如果他們回來,逆沖本源世界,産生的蝴蝶效應就會影響到本源世界,往輕裏說,會導致很多人無緣無故的消失、會有難以計數的死亡,會有無法想象的災難,會誕生讓人類毀滅的疾病,甚至會讓本源世界的時空坍塌,所有位面一起毀滅。而這些危害,僅靠得到了幾件遺失文明留下的儀器發展起來的曾人,是不明白的!所以,我們通過能量監測,發現這一可能後,我被派回來,阻止他們!”
楊瑾不懂什麽叫蝴蝶效應,但大致聽懂了韓羽話中的含義,意識到事态的嚴重,忍不住道:“那乾呢?他是神,他直接出手不就行了?”
韓羽搖頭嘆息:“被剝離的時空也是乾的一部分,就好比讓你用左手去打自己的左手,你能夠做到嗎?所以乾,需要人去幫助他來做這些事情。”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楊瑾的臉色變得很難看,心中諸多疑團,現在解開了大半。他沒想到,他和楚貍之間,竟然是這樣的立場與身份。
這,是比敵我兩國的一對青年男女成為情侶更加糾結矛盾的一種場面,一個是人類的一員,一個是由人類已經發展成非人類的一員。
可是,楚貍她真的是非人類麽?
往昔種種,迅速躍現心頭,楊瑾完全想不出,他心愛的那個女人,有哪裏不像人類,她那麽美麗,那麽調皮可愛。可是,他又想到雲中地窟裏的那些魔物,想到辛猿、童猬,想到甘泉山上那些發了瘋的士兵與工匠,一時間心如堕冰窖。
韓羽沒有給楊瑾思考的時間,說道:“但是我們要破開時空,穿越時空亂流,回到本源世界,其實并沒有那麽容易,這是乾為我們設下的一道道屏障,即便以我們的文明發展程度,也耗費了巨大的代價,才有一條飛船回到了故土,也就是……你們的秦帝在東海所遇的仙人!”
韓羽忽然遺憾地說:“可惜我們自身的力量,在本源世界會受到很大的壓制……”
楊瑾打斷了他的話:“但是,你剛才和楚貍一戰,那種力量足以毀天滅地了!”
楊瑾雖然聽的一知半解,還是忍不住問道:“那麽,你現在想怎麽做?”
韓羽回答道:“他們想利用大地磁力開辟蟲洞,将曾人從這個時空隧道中接引回來!而我要做的,就是找到他們将要利用的地磁眼,摧毀他們的儀器!這才是徹底根除曾國野心的有效方式。”
韓羽知道這麽說他們不會明白,又解釋道:“即便以我們的科技力量,想要制造這樣一套地磁設備,也十分艱難。曾人雖然走的是另一條完全不同的發展道路,可是他們制造的地磁設備,一定也同樣是耗盡了資源。只要把它摧毀,他們就無法再回來,至少在幾千年內,他們制造不出第二套來!”
“原來是這樣……”楊瑾喃喃自語了一句,突然想到一件可怕的事情,“糟了!如果楚貍是曾人,那麽徐福也……”
楊瑾越發覺得渾身冰冷,臉色倏變:“徐福在雲中,利用修長城之機,建造了一個很奇怪的地下空間,不許我們任何人接近,直到如今我也不知道那地下究竟是什麽東西,難不成就是……”
“什麽?”韓羽頓時比楊瑾更加驚慌道:“竟有此事?你怎麽不早跟我說,馬上帶我去,我要确認一下!”
楊瑾騎上了馬,韓羽也跟着騎了上來,二人共乘一騎,楊瑾忍不住道:“韓羽,你既然會飛,何不帶我飛過去?”
韓羽默默地搖了搖頭:“經方才一戰,我已消耗了太多能量!雖然目前還沒到警戒線,但是我不确定還會遇到什麽,必須盡量減少消耗。”
雖然楊瑾不太明白他說的什麽能量消耗、警戒線一類的話,卻也大致明白他是在說,要帶着人飛,太消耗力氣,而他的力氣必須盡可能地保留。于是,楊瑾和韓羽同乘一騎,飛快地消失在原野盡頭。全未注意到那個郎中仍舊跪在地上連連磕頭,口中驚呼“神仙”不止。
※※※
一場豪雨,渭水河面波濤翻滾,卷着滾滾黃沙奔流不息。
兩騎快馬沖破雨幕疾馳而來,四蹄騰空一路踐踏泥水,自城中橫沖直撞穿過,直奔城北軍營,路人紛紛驚慌避讓。
進入營區以內,馬匹仍不減速,鼻孔已噴出白氣水霧,對軍士怒罵呵斥充耳不聞。馬上兩人在監軍營房外飛身下馬,也不通禀,推開守衛,邁步闖入營房,任憑馬匹自尋去處。
吳卓一掀帳簾兒就想走出去,不提防外面正有兩人要走進來,雙方撞個滿懷。
“是你們?”結拜大哥吳卓看到顧勇和陶素不禁又驚又喜。
他們六人結拜,老二田瑞和死于胡人之手,如今留在雲中的只有他和楊旭,顧勇和陶素随着楊瑾去了鹹陽,可是好久不見了。顧勇、陶素衣甲濕透,滿頭滿臉的雨水,仿佛剛剛從河裏爬出來似的。
吳卓不禁道:“你們怎麽突然回來了?還冒着大雨趕路!”
“蒙将軍現在哪裏?”顧勇氣喘籲籲地問道。
“蒙将軍領人前往渭水,視察水患!”吳卓回答道。
顧勇跺腳道:“真個急煞人也,不行,我們得馬上去找蒙大将軍!”
吳卓驚道:“出了什麽事?”
顧勇匆匆說了幾句,他自己都聽得一知半解,說出來自然語無倫次,更是聽得吳卓頭大如鬥。
還是陶素一針見血:“徐福恐不懷好意,在長城上做了手腳!四哥請蒙大将軍立即派兵去長城以防不測,同時上書朝廷,禀報始皇帝!”
這回吳卓總算聽懂了,忙道:“原來如此!你們去找蒙大将軍,我帶兵去長城!”
吳卓現在也身為是護軍,職權之內就能調兵,何況只是小範圍調動,而且是去巡視長城工地,并不是擅自對外族動兵,因而可以做主。至于請蒙大将軍給皇帝上奏章,這事兒他就左右不了了,所以必得顧勇和陶素去,向蒙大将軍曉明厲害。
當下,吳卓立即便點了一支人馬,冒雨集結,趕往長城。顧勇和陶素則另換了兩匹健馬,頂風冒雨直奔渭水。
天空陰雲翻滾,響雷破空,傾盆雨水肆意沖刷大地。渭水兩岸泥濘濕滑,洶湧河水中似有蛟龍翻騰,多處河道水面緊貼堤壩邊緣,随時都有決堤之險。無數勞役如蝼蟻般遍布渭水兩岸,片刻不息地搬運土石疊城築壩,偶有人失足落水,慘叫之聲未及傳出,轉瞬間便消失在渾濁湍急的水流中。
陶素逢人便問蒙恬去向,邊問邊行,沿河走出十多裏,才尋找到蒙恬所在。蒙恬身披蓑衣站在高處,不斷有快馬往來馳報水患災情。蒙恬指揮調度,深知此時若不穩固防範,災情一旦泛濫将不堪設想。
蒙恬遠遠望見兩騎神駿疾行而來,以為又是哪段河道發生嚴重危險。翻身下馬的兩人走近後,他才看出是顧勇和陶素,自從楊瑾赴京鑄造金人,就再沒見過二人,今日見他們急匆匆趕來,想必是楊瑾派他們來傳達要事。
陶素相比顧勇思路清晰,抹去臉上雨水,将返回雲中半途發生的變故,簡要講給蒙恬。
前次食日,長城發生變故,蒙恬已對徐福生疑,遣快馬上書始皇,只是路途遙遠,恐怕此時奏章尚未到京。今日聞聽陶素之言,不敢有片刻耽擱,馬上答應下來,派了心腹副将繼續主持防治水患一事,自己則親自趕回雲中大營。
蒙恬依楊瑾所言,寫了一份史上最簡短的奏章,加了火漆封印,命人以軍驿八百裏快馬馳報鹹陽,自己則又帶一路精銳兵馬,趕往長城。
此時雨勢漸歇,空中愁雲慘淡,遲遲不肯從天空散去的陰雲,似乎預示着一場更加狂猛的暴風雨即将到來。然而暴風雨并沒有來臨,淅瀝瀝的細雨如斷藕間的細絲,連接着天空和大地。天空仿佛一名心懷感傷的少女,臨窗托腮,彈落永遠流不淨的淚水。
蒙恬帶人踏着泥濘疾行,人困馬乏之季,遠遠已見長城如龍,蜿蜒山上。這時一陣疾風鋪面而來,細雨中忽然多了一絲血腥的味道,一匹身受重傷的戰馬低垂馬首,自天地線下踏着淩亂的馬蹄走蹒跚而來。雨水沖刷着鮮血淋漓的軀體,戰馬哀鳴數聲,頹然倒地。
不祥的預感湧上衆人心頭,蒙恬下令加快進軍速度,剎那間急促的馬蹄聲壓制風雨,泥水草葉紛飛四濺。顧勇全力策動缰繩,雨水模糊的視線中,陡然出現橫陳遍地的屍首。
蒙恬大吃一驚,揮手止住隊伍腳步,虎目掃過長城下的草原,目光所及之處,青草染紅,盡是大秦将士的未寒屍骨。死亡的氣息籠罩之下,雨點擊打軍兵甲胄,仿佛在為漫山遍野的亡魂奏響一曲悼念哀歌。
屍體間林立着渾渾噩噩的勞工苦役,還有監工的秦軍混雜其中,那些赤裸上身骨瘦如材的勞役身軀如今肌肉暴漲,血脈贲張,手中提着原本屬于秦軍的武器,鋒刃滴落餘溫猶在的鮮血。
蒙恬軍隊的到來,仿佛晨鐘響起,驚醒了那些呆立的勞役監工,千萬道血紅的視線轉向蒙恬軍隊,雨霧中出現一對對嗜血的紅眼。
“死了!都死了!”顧勇顫聲道,地上杵立的歪斜的旗幟表明,這分明就是吳卓帶來的那一千多秦軍,他們都死在了這裏,那吳卓呢?
顧勇不寒而栗,驚恐地上前,高聲大呼道:“大哥,吳卓……”
※※※
雨漸漸停了,陽光從雲隙間散下一束束金色的光芒,飽吸血肉養分後,地面上的野草蒸發起異樣的蓬勃生命力,血腥氣更加濃郁了。
“大哥!”顧勇的呼喊傳遍曠野,直至被風吹散。
回答顧勇的卻是一陣猖狂刺耳的笑聲,伴随笑聲,一個亭亭玉立的身影出現在城頭之上,徐福弟子在她身後一字排開。
“楊蕊?”陶素從身形上認出城上的人,卻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顧勇也呆住了,呆了片刻,驚恐的目光才從楊蕊的臉上緩緩移到她的手上。
“你是在喊他麽?”楊蕊手提起了一顆人頭,所剩無幾的鮮血猶在順着撕裂的頸部滴落。
那是吳卓,雙目猶睜,死不瞑目。
“不!”顧勇慘呼一聲跌下馬去,跌跌撞撞地向前奔跑了幾步,大顆大顆的淚珠滾滾而落,指向城頭,“你瘋了嗎?楊蕊,你在幹什麽!”
“她不是楊蕊,至少不是我們曾經認識的楊蕊,”相比之下,陶素維持着冷靜,迅速趕到顧勇身邊,提醒道,“你看城下這些人,個個神志不清,和甘泉山上那些發瘋的工匠大同小異。楊蕊言語癫狂,估計是遭了毒手。”
“楊蕊?你說的是被我玩過的那個女子嗎?”楊蕊嘻嘻一笑,有些淫邪地撫上了自己的胸膛,“她那哭喊慘叫的聲音,動聽的很,至今讓我難忘呢。”
“你說什麽!”顧勇睚眦盡裂。
“我說她凄慘的叫聲很好聽。”楊蕊仿佛生怕顧勇聽不清楚,故意提高聲音,身後的一衆弟子也附和地淫笑起來。
這樣一番話,從文靜秀氣的楊蕊自己嘴裏說出來,讓人感覺莫名的恐怖陰森,好似她被邪靈附體了一般,可她站在城牆上笑得花枝亂顫,又哪有一絲的害羞與矜持。
楊蕊的臉漸漸像被雨水打濕的泥塑,開始蠕動變形起來,不僅面容在改變,她的腰身也随之粗壯起來,肩膀變得寬闊,甚至連身高也開始增長,沒有經過多長時間,窈窕身姿轉變成虎背熊腰。
楊蕊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吳卓的模樣,而真正的吳卓的人頭,卻還提在他的手上。
顧勇和陶素驚得連退幾步,陶素驚道:“你是人是鬼?”
吳卓模樣的人笑咳咳地道:“我自然是人!我叫屠猙,記住我的名字!”
屠猙,徐福從曾國帶回來的六大弟子中,始終不曾露過面的屠猙。
曾人的基因改造之術其實走的是岐途,因為接受改造之人,在獲得了各種奇異能力的同時,大多會帶有獸化或獸性回歸的副作用。這個副作用在有些人身上不是太明顯,在有些人身上卻特別凸顯。
屠猙,便是一個獸性強化特別嚴重的人,性格已經扭曲之人,他喜歡殺戮、喜歡嗜血、喜歡折磨別人,對他人包括他自己的生命,都淡漠到了極點,成了一具冷血變态的殺人機器,就連蘇猊童猬等人都對他有些敬而遠之。
顧勇則驚恐地叫道:“你把楊蕊,究竟怎麽樣了?”
驅馬來到二人身畔的蒙恬大将軍輕輕閉了閉眼睛,又緩緩張開,道:“前幾日雲中城內一條小巷裏,發現一具女屍!”
顧勇顫抖地道:“大将軍,你是說?”
蒙恬實在不忍看到顧勇幾乎失魂落魄的樣子,沉聲說道:“那女屍渾身赤裸,飽受蹂躏,血肉模糊一片,實在難以辨別身份,因此成了一樁無頭公案,現在看來,只怕……”
“難道……你殺了楊蕊?你殺了楊蕊?”聽了蒙恬這句話,顧勇再也控制不住了,向着城頭大聲咆哮。
屠猙站在城上放聲大笑:“你這蠢物,現在才聽明白麽?我當然殺了她,我不但殺了她,在她死前,還狠狠地享用了她一番,哈哈哈哈……”
“我要殺了你!”顧勇雙目赤紅,咆哮着就要沖上城去,卻被陶素緊緊抱住。
陶素上前向城上高喊:“你怎麽知道我們此來要對你有所不利?楊旭現在哪裏?”
他這一問,顧勇也冷靜了些。是啊,楊蕊的仇,自然一定要報,可楊蕊既然死在他手裏,那……楊旭呢?他現在如何了?
屠猙撇了撇嘴角,揚了揚手中的頭顱道:“這小子冒雨帶大軍前來,還能有什麽事?他一到城下,我就知道我們已經敗露了!自然就要先下手為強!”
站在屠猙身後的徐福弟子們都有些不以為然。
這些弟子,其實都是人類,他們只是被徐福超人的神一般的力量吸引住了,所以心甘情願為徐福所用,成了徐福的狂熱信徒,希冀接引曾人歸來,也接受改造,成為擁有神一般的力量的異人。
不過,至少他們現在還是人類,屠猙的殘忍嗜血連童猬辛猿等人都接受不了,何況是他們?
而且,吳卓冒大雨帶大軍前來,固然是有可能對他們産生了極大懷疑,但是在他們看來,他們做事隐秘,而且迄今還沒幹過什麽,朝廷不可能掌握他們的真正把柄,說不定一番言語就能遮掩過去,而現在,卻只有死戰了。
可他們雖然不滿,卻也沒有辦法,因為屠猙是徐福留在這裏的最高負責人。徐福回鹹陽,并不放心把這裏完全交給他這些狂熱忠誠,但還屬于普通人,沒有特異能力的弟子,所以又留下了善于拟形變化的屠猙,他們只能聽命于屠猙。
“楊旭呢?楊旭又在哪裏?”陶素大叫。
屠猙臉色一沉,冷冷地道:“你問的太多了,當我是你的囚犯麽?給我殺了他!”
屠猙大叫一聲,将吳卓的人頭高高抛下了城牆,城下木立的勞役回應着屠猙,高舉兵刃,如同沖出牢籠的群狼餓虎,踩在死屍骸骨之上,殺向蒙恬軍隊。
蒙恬早被屠猙的獸性惡行激怒,把手一揮,冷酷地沉聲下令:“他們已經變成魔物,統統殺了!”
“殺!殺!殺!”秦軍大喝,邁着整齊的步伐,仿佛一面移動的城牆,向那些行屍走肉迎上去。
顧勇早已不耐,立即大吼一聲,持刀沖過去,他的眼中只有那個變化成了吳卓的屠猙,他要殺了這個惡魔,替他的兄弟、替他心愛的女人報仇!
雙方混戰在一起,蒙恬所率兵馬雖僅有千人,卻都是跟随蒙恬出生入死百戰沙場的精銳戰士,對方行屍勞役雖成千上萬,蒙恬軍隊卻凜然無畏,雙手齊握缰繩刀柄,刀鋒橫在馬上,馬蹄由緩入急,啼聲代替沖鋒戰鼓,殺入敵陣。
這是效仿胡人的戰術,以少數騎兵對多數步兵時,只需要以最快的速度來回沖殺幾番,刀鋒過處,人頭相繼落地。但秦軍用的終歸不是胡人的彎刀,秦國戰刀刀身長且直,更利于直接劈砍。
顧勇安裝鐵臂後,初次大顯神威,行屍勞役的刀槍難以撼動他的鐵臂分毫。顧勇刀光交織如網,攻出如銀花綻放,卷起漫天血霧殘肢,左右沖突所向披靡,單人匹馬殺出一條血路,向奔長城之下。
陶素卻沒有魯莽地沖上前去,論武功他不如顧勇勇武,論戰術他不如蒙恬這當世名将。可是陶素有他的機靈,他眼珠一轉,忽然想到了楊瑾的誅魔軍,楊瑾的誅魔人偶,還有一千多具,當初一場大戰後收羅尚還完好的人偶時,楊瑾曾經對他和顧勇毫無保留地講過如何駕禦它們。
顧勇性情粗犷,理解不了這些繁瑣的玩意兒,而陶素卻聽明白了,這時為何不把那誅魔軍調出來,反正這些行屍走肉沒有神智,和那些魔物沒太大區別,正好用誅魔人偶應戰。
雙方正混戰之際,藏于地下的誅魔人偶軍團系數被陶素啓動了,雖然那些人偶有的缺肢斷臂,更有甚者頭顱破損,但核心操作機括并未受損,依舊能夠戰鬥。
陶素沖在人偶軍團的最前面,一面拔刀擋撥行屍們劈來的刀劍,一面向前奔跑,大喊着:“回避!回避!只要不跟些人偶交手,它們是不會傷你們的。”
陶素這話秦軍将士能聽得見,而那些行屍般的勞役卻已喪失神智,根本聽不懂,于是主動地迎上去,與那些機械地前行劈砍挺刺着的人偶戰在了一起。
蘇猊和孟猺已死,屠猙可不懂得他們役使行屍的手段。但是當初為了讓屠猙能守住這個地磁之眼,徐福曾采撷蘇猊和孟猺二人的基因,秘密制作了一批變異藥物交給屠猙。
吳卓領兵冒雨趕來,屠猙知道身份恐已暴露,就用這種藥物,把這些勞役軍兵,全部變成了失去神智的傀儡。不過,他不懂楚猊的思想控制之法,好在徐福煉藥時改變了一些藥物成份,這些行屍走肉還能聽得懂一些簡單的命令,當然,這命令也僅限于下藥的屠猙,其他任何人都是指揮不了它們的。
誅魔軍不知痛楚,不知閃避,幾刀下去才能毀壞它部分部件,而那些行屍又不知閃避,這批人偶齊刷刷地迎前挺進着,當前三排人偶被砍損的只剩下孤零零幾個的時候,大片大片的行屍勞役已經變成了遍地的屍體。
屠猙站在城頭見此情形,不由眉頭一皺。
旁邊一個徐福的狂熱信徒湊上前道:“屠師兄,要不……動用雷火炮吧?”
屠猙欣然應允,獰笑一聲,用力點了點頭。
很快,城牆異動再現,塵土從磚石間簌簌落下,金色的圓筒從裂開的城牆中緩緩伸出,正是日食當日,以震天撼地之勢殲滅大批魔物的雷火炮……
※※※
此時,楊瑾和韓羽正受阻于一條山洪。
他們抄的是近路,從原野中直接穿插過來,不必繞行雲中城,可以直抵長城,不想這一帶卻下起了大雨,山中原本清澈的一條淺溪登時變成了混濁怒吼的一條大河。
這樣的洪水能攔得住楊瑾,卻不可能攔得住韓羽。即便他要帶着楊瑾甚至半途又購買的一共兩匹馬從洪水上空飛過去也非難事,這樣的短程飛行消耗的能量也不會很大。
但是正當韓羽想要這麽做的時候,他忽然皺了皺眉,目光陡然轉向山中。
大雨已經停了,山上依舊泥濘,耳畔是洪水牛吼一般的奔流聲。
楊瑾看到他的臉色,忍不住問道:“怎麽了?”
韓羽微微蹙起了眉頭:“我感覺到一股很大的能量場!”
楊瑾疑惑地道:“那是什麽東西?”
韓羽道:“不知道,不過……它應該不是天然形成的,它在移動……”
韓羽的眼珠輕輕地轉動着,仿佛能透過那山體看到什麽似的。
忽然,他架起了楊瑾,說道:“我們去看看!”
不由楊瑾反對,他就奔跑起來。地面很泥濘,但韓羽奔跑起來,雙足卻幾乎不沾地面,他部分借用了自身的能量,帶着楊瑾,片刻功夫就來到了一片原始的林中。
樹上的枝葉還有雨珠晶瑩,風一吹,就雨一般灑落下來。地面的青草碧綠,濕漉漉的,韓羽放下楊瑾,一雙目光從林中緩緩掃過,忽然淡淡地道:“出來吧!”
楊瑾什麽都沒看到,但是韓羽的眼睛卻在盯着正前方一棵筆直的參天大樹。那棵古樹至少有四人合抱那麽粗,枝幹虬結如龍。
“你居然看得到我?”樹幹說話了。
語氣透着驚奇,灰褐色的樹幹慢慢隆起,隆起部分呈現出起伏的線條,線條逐漸清晰明朗地勾勒出一個人的輪廓,可以分辨出額頭、鼻梁、軀幹,就這樣一個與樹皮同樣質感的人形從樹幹中走出來,更确切地說,是從樹幹表面脫離出來。
辛猿。
辛猿從樹幹上走下來,皮膚的質感和顏色始終在不斷地發生着變化,腳踩在草地上,腳就變成了綠色,身後是樹林群山,身體便成為灰褐與土黃相間的條紋。無論他移動到什麽方位,身體都可以完美無缺地和周圍環境融為一體。
“魔人!”楊瑾暗暗叫了一聲,這是他為楚貍、童猬這種比魔物更具智商的曾人剛剛起的名字。
“楊瑾!”辛猿眯着眼睛,看看楊瑾,又看看韓羽,“大匠作!你們兩個,不在鹹陽鑄金人,讨好始皇帝,怎麽會出現在這荒郊野嶺?”
楊瑾神色一動:“你認識我?”
“當然!”辛猿摸了摸胸口,一只獨眼又眯了眯:“你曾射過我一箭,這麽快就忘了?”
“射過你一箭?原來你是……闖進我房間盜取青銅古鑰的人!”楊瑾恍然大悟。
辛猿咯咯地笑起來:“不錯,你怎麽想起來了!”
韓羽沒有理會兩人這番對答,他的目光正盯着辛猿身上,辛猿身上背着一口長匣。
韓羽對楊瑾說道:“能量場,是從那口匣子邊發出來的!”
辛猿臉色一變,在韓羽與楚貍一戰之前,沒有人知道他的真正身份,也沒有人知道他有什麽樣的能力。辛猿自然也不知道,可現在韓羽先是一口叫破他隐形下的位置,又能感應到他匣中藏了什麽東西,辛猿再也不敢輕視這個大匠作。
“你居然知道我匣中大概藏了什麽東西?”辛猿驚訝地看向韓羽。
辛猿和童猬等人從曾國回到本源世界後,漸漸喜歡上了這個地方。在曾國,他們連貴族都不是,地位比他們更高的人比比皆是。而在這裏,本來他們可以憑着一身奇技異能,足以縱橫天下,可是卻受命于徐福,為了完成曾國回歸大業,不能輕易顯露本領,本就被基因變異過程中強化了的獸欲本能,促使他們做出了反叛的決定!
得知楊瑾手中有一件上古異寶的仿造品時,他們如獲至寶,夢想得到此物,源源不斷地制造魔物大軍,擁戴他們成為這個世界的統治者,可惜他們費盡心機,得到的卻是被韓羽做過手腳的古鑰,成為一件他們打不開的廢品。
之後,他們曾想擄走韓羽,于是利用了頭腦簡單的孟猺和蘇猊,結果甘泉山之亂,把事情搞得越發脫離控制,非但韓羽沒被綁到,反而令甘泉山加強了戒備,于是辛猿又生一計。
辛猿認為,他們打不開這把古鑰,徐福卻一定能。可他們本就是想背叛曾國、背叛徐福,阻止曾人回返本源世界,從而利用他們的異能在這裏作威作福,徐福怎麽可能幫他們解開古鑰?他們一旦拿到古鑰,能夠自行制造魔物,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殺死徐福,免除後患啊!
于是,辛猿想到了他的老師徐福從曾國帶回來的能量塊,那是增輻地磁,制造蟲洞、定位本源世界坐标的關鍵,而且他很清楚為了制造這能量塊,曾人已經耗盡相應資源,一旦毀去,再想制作,恐怕得數千年光景。
而徐福絕對沒有數千年壽命,所以只要他能拿到能量塊,就可以據此相脅,和老師徐福談條件,逼老師幫他們解鎖銅鑰。
至于曾人若真的舉國歸來,他們用這仿制品制造的劣等魔人大軍根本不堪一擊這一問題,辛猿并不考慮。一旦逼迫徐福幫他解開銅鑰,他就當機立斷将能量塊毀去的,這個世界是屬于他們的,沒有人可以來分一杯羹!
于是,辛猿悄悄趕到了雲中郡的長城,并利用他的隐形和拟态絕技,悄然潛入地下,取出了已經放置其中的能量塊,并用一塊假的能量塊取而代之,而留守雲中的屠猙自然毫無察覺。
辛猿還不知道童猬也死了,更不知道徐福已經打着讨長生不老藥的幌子去了東海,他正想悄然返回鹹陽,以能量塊脅迫徐福,卻不想在這裏遇到了韓羽和楊瑾。
一見二人,辛猿貪心又起,雖然有能量塊在手,徐福投鼠忌器,未必敢把他怎麽樣,但是對老師的異能,其實他是很畏懼的,如果能夠抓住韓羽,他又何必去跟徐福打交道?
在甘泉山上,韓羽身邊鐵甲衛士無數,俱為大秦精銳,可在這裏,只有韓羽和楊瑾兩個人……
“你們來的正好!”辛猿微笑着,身體漸漸進入透明狀态,“青銅古鑰被你做了手腳,韓羽,幫我把它重新解鎖,我就放過你!”
辛猿說着,向韓羽猛撲過來,早有戒備的楊瑾擡手就是一箭,弩箭嘯聲頓起,直奔辛猿額頭而去。楊瑾自負的本領一是制造,另外就是射術,如此近的距離,辛猿又站立不動,比習射場上的靶心還容易命中。
可是意外就這樣發生了,箭矢直抵辛猿眉心,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響,箭矢仍在繼續向前飛行,絲毫沒有受阻地穿過辛猿頭顱,釘在他身後的樹幹上。
“沒用的,在我隐形或拟形狀态下,你傷不到我。”辛猿冷笑,上一次他若不是在飛身逃走的時候沒有使用隐身狀态,楊瑾的箭又怎麽可能傷到他?
楊瑾吃了一驚,又是一連三箭射出,分別射向辛猿的咽喉、胸口和下陰,三箭全都無一例外穿過辛猿的身體,釘在了樹上。
一個殺不死的人?
楊瑾幾乎要絕望了,可韓羽依舊是那副恬淡的表情。
“殺不死麽?那麽你的眼睛,是怎麽受傷的?”韓羽訂着辛猿黑洞洞的眼眶問道。
辛猿臉色一變。
韓羽自信地笑着說道,“你在隐形狀态,不是殺不死,而是無法以物理作用産生的力來傷害你。但,不具備實體的能量場武器呢,你也一樣無視麽?”
韓羽說着,緩緩擡起了右手,右手自手腕處折疊,一個槍口顯露出來,紅藍色的光芒交替一閃,一道光束直射辛猿。
“你是什麽怪物?”
辛猿大驚,他們在秦人眼中是怪物,而他從未見過的機械生命,韓羽在他眼中又何嘗不是怪物?
辛猿不确定這光束能否傷害自己,他騰身要閃,可光束以超出他預料的速度,已經射中他的小腹,辛猿的胸口立即被洞穿了一個洞,辛猿驚訝地站在那裏,低低看看自己的胸。
那裏出現一個冒着青煙的洞,洞壁圓滑,那是因為光束穿過時,光束內的一切已經迅速被分散成了粒子,洞壁邊緣蠕動着,那是他血肉和內髒,正要向這洞口擠壓過來。
“啊……”辛猿驚恐地尖叫起來。
旋即,辛猿的整個身體都被白光籠罩,轟地一聲,化作烏有,一團霧氣在原地袅袅散開,那是他身體裏被分散出的水分。
這一切只發生轉瞬之間。
韓羽緩步走過去,完全無視已經同空氣混為一體的辛猿,他彎腰從地上拾起那口匣子,折疊的手臂重新複原,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