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喋血刺殺
遠離繁華的城邊,一處毫不起眼的普通民宅,白發老者推門而入。
即便在正午,陽光也很難照亮的房中,獨坐榻邊的辛猿緩緩擡頭,僅有右眼放出幽冥的綠光,而左眼是一個向下凹陷的黑色空洞,令整張面孔猙獰可怖。
“童猬?你幹什麽去了?”辛猿冷冷質問。
可這句話問出口,辛猿就神色一滞,殘存的右眼望向白發老者揚揚得意地托起的手掌,辛猿以身犯險沒能盜來的青銅古鑰,安然地放在童猬的掌上。
辛猿嫉恨地追問道:“你怎麽弄到手的?”
童猬得意地嘿嘿一笑,道:“這東西對師尊有大用,既然你可以想辦法去得到它,我當然也可以。別管我用的什麽辦法,反正,我拿到了!”
說到這裏,童猬冷眼看向辛猿,帶有些嘲諷之意:“你那眼睛又是怎麽弄的?”
以最為擅長潛伏竊取等暗中行事為豪的辛猿,盜竊失手原本就已經折了自尊,童猬歸來又耀武揚威一般。辛猿冷哼了一聲,對童猬的問題不應不睬。
看起來他們雖然同屬徐福門下,可彼此間感情頗為淡漠,辛猿不說,童猬也不再問,只勾起手指,從臉上抓過。枯樹般的皮膚順從地脫落在他的掌心裏,露出假面之下年輕的肌膚,唯獨有一道細長的疤痕從眼底醒目地橫穿而過,将好好的一副面孔毀去。如果沒有蒼老的僞裝,無論是這條傷疤,還是滿頭與年紀不相稱的銀發,都會讓他在人群中如鶴立雞群。
“那把鑰匙,給我看看!”辛猿穩了穩心頭難以平複的怨氣,向童猬伸出了手。
童猬并未遲疑,信手一抛,那青銅古鑰就畫着弧線,落到了辛猿手裏。東西已經到手,童猬可不擔心辛猿會占了古鑰向老師搶功,辛猿的為人雖然向來被他所不齒,但他相信辛猿沒這個膽子!
辛猿托着青銅古鑰,這東西,他昨晚本來得手了的,可惜被楊瑾射了一箭,古鑰也從懷中掉落,讓楊瑾失而複得,自己反倒失了一只眼睛。如今這青銅古鑰卻通過童猬之手,再度落到他的手中,辛猿心中憤憤不平。
他托着青銅古鑰端詳着,那種神态、觀察角度,和韓羽當時在甘泉山上觀察這古鑰時的動作非常神似。
過了許久,辛猿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在古鑰中間的“曾”字上輕輕一按。
“铿……咔啦咔啦……”
一陣怪異的聲音自青銅古鑰內部猛然響起,這種極其刺耳的聲音讓童猬怔住了,辛猿卻瞬間臉色大變,急忙運動五指,在古鑰上這裏旋一下,那裏按一下,好半天才制止了古鑰內部發出的怪異聲音。
童猬不明所以地問道:“怎會如此,這究竟是怎麽了?”
辛猿冷冷地擡頭,一只獨眼兇狠地瞪向童猬,咬牙切齒地說道:“這東西,被人動過手腳了!若想再打開,除非是關閉它的那個人。否則在不知哪裏被做過變動的情況下,想要強行打開的話,裏邊所有的機括配件,全部會因為運轉不暢,變成一堆廢鐵!”
童猬怒極,無法相信地說道:“楊瑾?難道是那小子打開了古鑰,還做了手腳?”
辛猿第一時間否定了童猬的懷疑:“不可能是他!這東西,他打不開!就算誤打誤撞地打開了,他也不可能懂得如何改變內部設計!這種手段,就連你我都不會!他一個低等的人類,豈會自行就鑽研得明白?”
童猬固執地說道:“如果不是他,還能是誰?這東西一直在他手裏!”
“我會查出來的!”辛猿的獨眼微微地眯起來,可另一只眼仍是大張的黑洞,仿佛要将改動青銅古鑰的罪魁禍首吞噬進去,“只有找到他,才能知道如何解開這把鑰匙!而且這個人居然能解開這枚古鑰,來頭一定不簡單,這件事,我們得盡快禀報老師!”
※※※
甘泉山上,處處火起,工匠們揮汗如雨,幹得熱火朝天。
可是楊瑾的心卻一片冰冷。
青銅古物本來是釣魚的餌,可現在魚跑了,非但魚沒釣到,連餌也被吞了。
從那老者可怕的變化,可以确定,他絕不是普通的人類,而是更高等的魔物。更可怕的是,比起那些只懂得殺戮的魔物,他有人類的智慧,還有超出人類的能力。
這樣可怕的魔物,那古鑰落到他的手上,接下來會發生什麽可怕的事?難不成雲中郡的地下,将有源源不斷的魔物大軍産生?楊瑾的心沉重地向深淵中墜落。
“我不能繼續留在這兒鑄金人了,我必須回雲中去!”楊瑾沉思良久,才開口說道。
顧勇和陶素當然也知道事态嚴重,陶素擔憂地說道:“三哥若要回去,恐怕得有始皇帝同意才成!”
楊瑾沉聲說道:“始皇帝早就知道魔物的存在,我會去向皇帝說明此事的重要性!應該能夠得到許可。”
“那把青銅鑰匙,失竊了嗎?”一個波瀾不驚、極為平淡的語氣自身後傳來。
而用這種語氣說話的,楊瑾立刻知道是大匠作韓羽來了。楊瑾循聲回過頭去,驚訝地發現韓羽還在他身後十多丈開外的距離。這麽遠的距離,他竟然能聽清三人的竊竊私語?難道他除了天生神目,還有一對聽力驚人的神耳?
韓羽緩步走了過來,語氣依舊平淡,拍着楊瑾的肩膀,勸慰道:“大可不用擔心!上一次,我已經在那把鑰匙上做了手腳,旁人得到也根本用不了,若是想強行開啓鑰匙修複,只能讓那鑰匙變成一塊廢銅!”
“真的?”楊瑾聽到這裏,不斷下墜的心終于又浮回原處,頓時松了口氣,可轉念一想,又有些氣憤地說道,“韓大人,那可是我的東西,未經我的允許,誰讓你擅自做手腳的?而且,你動了手腳,居然也不告訴我!害我白白擔心一場。”
韓羽攤開雙手,一臉無辜地聳着肩:“那是不祥之物,你該明白!”
楊瑾被他平淡的語氣弄得更加不痛快,說道:“是啊!我知道!可這不是重點,我是在問,你為什麽不征得我的同意就随便做了手腳?”
“因為我懷疑可能會有人前來盜取此物,那夜我們喝酒的時候,酒肆屋頂一直有人在暗中偷聽,”韓羽微微歪了歪頭,好像很認真地想了想,然後輕輕點點頭,“所以我猜測那人會來盜取你的青銅古鑰。”
有人躲在酒肆之外暗中偷聽?楊瑾不由想起了竊賊鬼魅般的行動,恐怕兩者都是同一人,想到此處楊瑾又問:“可是躲在酒肆之外,你是怎麽知道的?”
“我用眼睛看到的。”韓羽平靜地回答。
旁人若是這麽說,楊瑾絕對不會相信,可是韓羽有着常人無法相比的神目,楊瑾更加有些不悅:“你既然都看到了,為什麽不提醒我?”
“有句話叫捉賊拿贓,”韓羽頗有深意地一笑,“如果我提醒了你,你日夜小心提防,又怎麽引出這些來歷不明的人呢?”
楊瑾目瞪口呆:“這……就是你的理由?”
韓羽理所當然地點頭,轉身:“楊副匠作,你跟我來,有點事兒,我要和你商量!”
韓羽說得雲淡風輕,走得雲淡風輕,留下楊瑾和韓羽、陶素面面相觑。
……
“我們……這麽多人勞師動衆的,足足建造了一萬個坩埚,動用十數萬人,你說都是騙人的?”楊瑾生怕這些話被別人聽到,努力壓低聲音,可是掩蓋不住他的憤怒。
楊瑾站在韓羽的大帳中,滿屋子都是胡亂堆放的畫滿設計圖形的錦帛,他聽了韓羽的話,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耗費難以計數的人力物力,還安排重兵日夜看守,現在韓羽竟然告訴他,甘泉山上這設下的一萬個坩埚,全都是用來掩人耳目的,十二金人,根本不是要用澆鑄法,而是要用分體鑄造,分別打造不同部位的部件,最後進行組合。
“是的!”韓羽依舊是一副平淡的神态,恨不得叫人一拳打上去的樣子,仿佛他的所作所為不過是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
楊瑾指向帳外,渾身發抖,怒喝:“如此勞民傷財,究竟為了什麽?”
“為了避免遭到不必要的破壞!”韓羽平靜的狀态與楊瑾完全是兩種極端,“關于你,我仔細調查過。你是可以信賴的,所以,我才告訴你真相。這個事關重大的秘密,你要和我一樣守住,決不可對別人說起!”
“為什麽?究竟是為什麽?”楊瑾顧不得官位高低,憤怒地揪住了他的衣領,聲如咆哮,“你是不是瘋了?這裏有軍隊把守啊,這裏可是鹹陽,是我大秦國都,誰有本事有膽量敢來此破壞?為什麽一定要采用分體法鑄造金人,你知不知道,你的一個決定,讓多少人力物力都白白消耗?甚至還會有勞役為此喪生?”
“誰有膽量?忘了你的青銅古物是怎麽丢失的了?”韓羽簡單的一句話便将楊瑾的怒火澆熄一般,他繼續說道,“這件事從一開始,始皇帝陛下就很清楚!采用分體鑄造的方法打造金人,在此處設立假的鑄造點以掩人耳目,這些……始皇帝都清楚!”
“始皇帝……都清楚?怎麽會……”楊瑾感覺頭部莫名眩暈,身體微微搖晃,一臉茫然,“為什麽?為什麽要這麽做?”
“很多事情,你不明白也是正常的,但時機未到,我暫時也無法說與你聽!你只要銘記在心,這件事至關重要,關乎天下蒼生安危,那就夠了!”韓羽絲毫不在乎被楊瑾揪着衣領的樣子,語氣依舊平淡,“你既然是我的副手,有些事,是不可能一直瞞着你的,而且我也沒打算瞞你,你是個值得信任的人。所以,我告訴你這件事,你需要配合我的行動,以掩人耳目,并且,幫助我鑄造完成真正的金人!”
“真正的金人?真正的金人,在哪兒鑄造?”楊瑾松開韓羽的衣領。
“在骊山!”韓羽抻平褶皺的衣領,不慌不忙地說,“始皇帝陵寝的建造之地!那邊不斷派去大量工匠和勞役在建造始皇陵寝,而實際上,他們還負有一個更重要的任務……”
楊瑾震驚地問道:“鑄造金人?”
韓羽點了點頭:“是的!”
“為什麽,這一切,到底都是為了什麽?”聽到這是始皇帝知情,并且親手安排的一切,楊瑾的抵觸和敵意消失了,可他還是想不明白,這鑄造十二金人之事,到底藏着一個怎樣的驚天秘密。
“我不是說了嗎?你會知道的,但不是現在!”韓羽用他一向呆板的,很欠揍的表情和聲音說。
※※※
甘泉山熔鑄場中,工匠、勞役、官軍全部加起來,足有十餘萬人之衆。單是造飯的夥夫,就多達一千多人,分布在各個營地。
他們天光未亮便要開始為營中的所有人準備早飯,軍中的夥食不求味美,只求快捷迅速。老王從十六歲開始便在軍營中燒煮夥食,所以順理成章被調到甘泉山,成了十個廚頭兒之一。這天一大早,他正指揮自己手下的一百多個廚子,把煮好的粥飯盛桶,蒸出鍋的馍馍裝入竹筐,準備送往各處,忽然一隊禁軍徑直闖入他的地盤——夥房。
“馬上就開飯了,這就等不及了嗎?”老王沒好氣地迎上去,禁軍怎麽啦,在這兒,都得聽他的。
“這麽淡而無味的粥,怎麽下咽啊。”一字排開的幾十口大鍋前,忽然響起一個稚嫩的聲音。
“這是誰當着軍士的面給我拆臺呢?”老王聞聲,惱怒地回頭。
只見竈臺前站着一個頑童,沖着熱氣騰騰的粥鍋,搖頭晃腦地啧啧作聲,模樣不過十一二歲,身穿水田衣,頭上绾着童子髻,身子僅比竈臺高出一頭。
“哪裏來的娃娃?”老王迷惑起來,軍營當中既無童工,也嚴禁攜帶家眷。
“待我加些調味之物。”頑童完全不理會老王,縱身一躍,輕盈地跳上竈臺,不知從哪裏抽出一柄匕首。
“小崽子,你要幹什麽,快給我下來!”老王慌忙要去阻止舉止瘋癫的頑童,況且竈臺上還煮着一鍋鍋沸騰的熱粥呢,這要是腳下稍有閃失掉下去,細皮嫩肉的小子怕不要煮爛了?
那頑童不待老王上前,已挽起衣袖,露出一截細皮嫩肉的小臂,匕首竟然毫不留情地從自己的小臂上劃過,數寸長的傷口噴出的血液一滴沒有浪費,全部落入鍋中。
“你這小兔崽子,敢害老子,看老子不打爛你的屁股!”老王大怒,幾步沖到竈臺前,伸手就要去抓那頑童。
“站住!”一名禁軍嘶啞陰森的聲音從老王身後傳來。
老王驚覺脖子上一涼,登時激起一身雞皮疙瘩,不知何時,他的頸下正橫着一把鋒利的戰刀,用餘光一掃,他發現所有的夥夫和幫廚無一例外地全被這支禁軍以刀兵控制住了。
老王畢竟随軍幾十年,雖沒上過前線,也是見過大陣仗,心中雖然驚駭,但還有膽子說話:“軍爺這是何意?飯菜馬上就好,何必動刀動槍的?”
“喝下去!”身後禁軍的聲音如金似鐵,惜字如金地命令老王。
那瘋癫頑童笑嘻嘻地拿起竈臺上的勺子,盛起一勺熱粥,生怕燙傷老王唇舌似的,還貼心地在嘴邊吹了吹涼,才朝老王面前送去。
近距離之下,老王此時才看清頑童的面容,他的肌膚白皙剔透得如同一層薄紗,皮下蛛網般的血脈依稀可見,而且如蛇蟲般依稀在扭曲蠕動,令那原本可愛的面孔顯得異常詭異。想到頑童的鮮血混進粥內,老王便覺一陣惡心欲嘔,強扭着臉,緊閉嘴唇不肯去喝。
“蘇猊,他不肯張嘴呢!”頑童跳着腳說,勺中的粥水滴落在地面上,竟激起陣陣白煙,“你快想想辦法嘛。”
用刀頂住老王咽喉的禁軍也不說話,只是伸手捏住老王的臉頰,那五指如同鐵鉗一般,硬生生将老王的下颚捏開,頑童趁機将一勺熱粥全部倒進老王嘴裏。
熱粥順着老王的喉嚨流下,禁軍撤開刀鋒,将老王一把推開。老王腳下不穩,踉跄跪倒在地,彎腰不斷幹嘔,想吐出吞下的東西,可除了口水,根本吐不出來。他驚恐地轉過身,這才發現那支禁軍眼神晦暗一片,臉色如爐竈中的灰燼,毫無血色。
“他們……是人是鬼?”
老王不禁看得心驚肉跳,而那頑童見他喝下熱粥之後,便不再理他。而此時其他的廚子、夥夫,也都在禁軍威逼之下,在喝下米粥。頑童像獄中的牢頭一般,一定要親眼看到所有人都喝了米粥,每人只喝一口就好,速度倒也奇快。
當所有的人都喝下了不知是何用途的血粥,那個唯一能夠開口說話,被頑童稱為蘇猊的禁軍摘下了頭盔,露出他的本來面容,他的膚色是灰白顏色,無發無眉,光禿禿的腦袋,像顆雞蛋。
這時老王驚訝地發現,那頑童明明在臂上劃了那麽大一條口子,此時卻已恢複如初,莫說傷口,連條細小的刀疤都沒有留下。
“他不是人,一定是妖怪!”
這句話,是老王心中所想,也是他人生當中最後一次所想。老王還來不及叫喊呼救,意識飛速模糊,轉眼間便徹底喪失,呆呆愣愣地站在那裏,如同一具行屍走肉,眼神呆滞,臉色灰敗,和那些非人非鬼的禁軍們一模一樣了。
“第一次嘗試操控這麽多屍兵,真的很吃力。”蘇猊見血粥奏效,身體疲憊地松弛下來,一屁股坐在地上。
蘇猊長長地喘了口大氣:“孟猺,童猬和辛猿說的那個人,咱們直接抓走不就好了,何必這麽費力?”
孟猺明明是頑童模樣和身形,卻像大人似的冷哼一聲:“你以為我們是要在這十多萬人中間綁走一個普通勞役嗎?他可是始皇欽點的大匠作,你真以為那麽容易?何況,童猬已經打探到,那個姓韓的,就是在這甘泉山上,輕而易舉就打開了銅鑰,當時很多工匠親眼看到!我擔心,他若能如此輕易地打開銅鑰,恐怕一身本事超出我們預料,恐怕還身負許多難以揣測之術,還是這樣安全些。”
“好吧!聽你的!”蘇猊不以為然地搖搖頭。
白色的光芒從蘇猊眼底湧出,漸漸覆蓋住他的整個瞳孔。老王等一衆夥夫随着孟猺的變化,紛紛行動起來,渾渾噩噩地擡起粥桶竹筐,走出夥房。
※※※
晌午過後,除了韓羽、楊瑾等人有專人開小竈,其他的禁軍匠人中有一萬多人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狼吞虎咽地将混有孟猺鮮血的粥飯吃得精光。
楊瑾巡行在一片草木茂盛的山坡上,遠處是楚貍獨坐樹下的背影。楊瑾想起曾經的邊關,那時他和楚貍也是并肩坐在山坡上,享受夕陽微風。可是現在楚貍的背影卻顯得孤獨寂寞,楊瑾不知道該如何邁進一步,那晚他沖動的猜忌,明顯傷了楚貍的心。
終于,楊瑾還是鼓足勇氣走過去。
“咳!楚貍……”楊瑾輕喚一聲。
“怎麽?”楚貍扭頭白了他一眼,很沒好氣的樣子,又轉回頭去望着遠方的天空。
楊瑾見楚貍肯回應自己,證明還有回轉餘地,賠笑着說:“那天,是我不好,我已經知道是我錯了,是我誤會了你!”
“喔!”楚貍淡淡地應了一聲,看也不看楊瑾一眼,“我已經知道了,副匠作大人日理萬機,諸務繁忙,快去做你的正事兒吧,別在小女子這裏白白耽誤大好時光。”
楊瑾不知如何是好,急躁起來,又不敢高聲說話,唯有央求道:“你不要這樣子嘛,你說,要怎樣才能原諒我?只要你說,我就去做!”
“嘁!說的比唱的還好聽!我讓你去行刺始皇帝,你敢嗎?”楚貍挑釁地翹起了下巴。
“這……”楊瑾不知該如何應對。
“我就知道,你們男人,只有胡說八道的時候才中聽,偏偏只有胡說八道的時候,才沒一句心裏話!”楚貍瞥了楊瑾一眼,加重語氣說道,“總之而言,男人都是騙子!沒有一個例外!”
“我……”楊瑾被楚貍擠對得無言以對。
氣氛正在尴尬當中,楊瑾忽然心中靈機一動,随手拾起身旁一根樹枝,左右看看沒有旁人,便飛快地在地面上寫下“始皇帝”三個字,然後拔出佩刀,裝模作樣地對着三個字一連三刀劈下。
“我已經行刺始皇帝了,”楊瑾收刀回鞘,故作緊張疲憊的樣子,“只是始皇帝身邊高手如雲,戒備森嚴,究竟刺殺成了沒有,我也不曉得!但是姑娘的吩咐,我可已經做到了喔!”
“呸!你真是……沒皮沒臉!”楚貍“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她當然不可能真的叫楊瑾去刺殺始皇帝,只不過是故意出難題刁難他而已。楊瑾聽她提出這麽荒誕的條件,自然也就知道她雖然仍在生着自己的悶氣,其實內心已經緩和了許多,便裝愣充傻,以博美女一笑。
此刻一見楚貍笑了,楊瑾心中一塊千鈞大石終于得以放下,趕緊用腳抹去地上字跡,道:“你不生氣了吧?還是笑着好,你笑起來的時候,不知有多美!”
“哎哎哎,”楚貍扯住楊瑾衣襟,“誰讓你擦了?你這是毀屍滅跡,敢做不敢當的臭男人!”
望着楚貍的嬌嗔,楊瑾已經涎着臉兒湊過去:“這回真的消氣了吧,我發誓以後不會再惹你生氣了。”
“走開啦,誰說我不生氣了。”
楚貍掙了下肩膀,撞在楊瑾的胸口上,巧巧的楊瑾腳下踩在一塊松動的石頭上,哎喲一聲,滑摔在山坡上。
“啊!好疼……”楊瑾的肘部撞在地上,一時酸疼不已。
楚貍一見楊瑾跌倒,急忙跑過來将他扶起,見他誇張地呼痛引自己同情,又有些沒好氣,将他推開道:“疼?有我心裏疼嗎?”
“沒有沒有,當然沒有!”楊瑾趁機握住楚貍柔若無骨的手,“我以後,再也不會傷你的心了。”
“哎!”楚貍幽幽地嘆了口氣,“你傷我一次,我可以等傷口慢慢愈合,傷我兩次,我可以敷藥治愈它!”
楚貍凝視着楊瑾,目光如炬:“可你若傷我再多次,縱然你有巧奪天工的制造本事,也永遠都治不好它了。”
“我哪有傷你許多次,不就是那晚有人盜取銅鑰,我懷疑了你嗎?”
可這話楊瑾只能腹诽,是萬萬不敢說出來的。
“明明氣你得很,可你一道歉,我心就軟了。”楚貍輕輕偎在楊瑾懷裏,她的目光轉向山坡上一處正在熔煉的火爐,幽幽地輕聲道,“我一直以為,我是鐵石心腸呢,我真的不會原諒你,可現在看來就算它真的是一塊鐵石,也早被你熔化了……”
這……是愛的表白嗎?
楊瑾緊緊抱住楚貍,激動萬分,也懶得去挑她話中有些小題大作的語病,他握住楚貍的手,剛想說話,卻見楚貍臉色陡然一變,騰地一下從楊瑾懷中站了起來。
楊瑾随之站起,順着楚貍注視的方向愕然望去。
就見一面山坡上,一名工匠突然發了失心瘋,把自己的一個同伴無情地推向熊熊燃燒的爐火。楊瑾回頭看時,那人正在全力掙紮着,但終因事發突然,難以維持身體平衡,腳下站立不穩,被一跤推進了火坑。
“這是幹什麽?”
楊瑾眼看那匠人在火中嘶吼,想要逃出來,不禁又驚又怒,第一時間認定那兇手是混入甘泉山的奸細。可就在這時,整個工地上,無數的工匠和禁軍仿佛同時精神失常了,他們被妖魔附身一般嘶吼着,像失去了理智的野獸,揮舞着兵器和工具,用身體上最原始的武器——拳頭和牙齒,自相殘殺起來。
甚至有十多名熔煉匠人不顧高溫,合力徒手将熔爐掀翻,相繼跳進滾燙的銅液當中手舞足蹈,片刻就化作了火人,熔化在銅液中……他們哪裏還有人類的樣子,完全是地獄中的惡鬼。
楊瑾被這血腥瘋狂的一幕驚得渾身發抖,短短的一瞬間,甘泉山已變作人間地獄,人們不管身邊的人是誰,只要互相靠近,便立刻如狹路相逢的野獸以命相搏,指甲、牙齒,身體的每一個部分都成為殺人的利器。
“你待在這裏!不要亂走!”楊瑾匆匆對楚貍說了一句,便向山坡上飛奔而去。
幸好,發了瘋的人似乎不是全部,還有許多神智正常的匠人和軍人,而且人數明顯要多于發了瘋的人,他們正合力制止這瘋狂的場面。
饒是如此,沖進人群試圖阻止的楊瑾也馬上遭受了好幾個發瘋匠人的攻擊。好在他們神智迷亂,楊瑾一退,他們竟攻擊起身旁其他的發瘋者,并沒有對楊瑾窮追死打。
楚貍沒有理會楊瑾的告誡,追在楊瑾身後也到了山坡上,一個僵屍般的禁軍士兵撲向她,卻被楚貍反手扭斷了他的雙臂。
“咔嚓!”
一雙手臂軟軟地垂下,那個禁軍又張口向她的頸部咬來,楚貍握住了他的雙肩,盯着他的眸子裏銀色的星芒一閃,厲聲質問:“是蘇猊嗎?馬上停止!立刻!”
遠處的夥房中,蘇猊一雙眼睛只有眼白,雙手高舉,身子不住地輕輕顫抖着,看來以精神力同時控制這麽多行屍,對他而言确實要用盡全力了。
忽然,他的耳畔響起了一個冷峻的聲音:“是蘇猊嗎?馬上停止!立刻!”
蘇猊能用精神力控制行屍,楚貍作用于行屍的一些話語,自然就能夠直接傳遞到他的腦海。
蘇猊訝然道:“大師姐也在?為什麽要我停止?”
孟猺愕然,注視着蘇猊:“師姐也在?童猬和辛猿說要抓到那個能解開銅鑰的韓羽!師姐又要我們停止,我們應該聽誰的?”
蘇猊猶豫片刻,道:“反正我們已經開始,總不能半途而廢吧?師姐的話,就當沒聽見,你快去吧,我堅持不了太久!”
孟猺答應一聲,飛快地沖了出去。
楚貍通過行屍傳了一句話,卻見那些喪失了神智的半死人依舊瘋狂地攻擊他人或自殘,就知道蘇猊根本沒有聽她的命令。楚貍恨恨地一跺腳,沖到楊瑾身邊,一腳踢飛一個撲來的匠人,拉着他道:“這些人明明已經瘋了,不要試圖再勸了,快!讓神智清醒的人都退開,不需要阻止,他們在殺人,也在自毀!”
這句話提醒了楊瑾,眼下試圖阻止,不過是徒增傷亡。讓神智正常者脫離混戰的戰場才是明智之舉,這些發了瘋的人會自相殘殺。
楊瑾立即大聲呼喊起來,他方才喊那些發了瘋的匠人軍士退開,根本無人應和,這時向那些神智清醒的人喊話,倒是一語驚醒了夢中人。
山間大亂的時候,韓羽也聞訊從大匠作的大帳中快步走了出來。
正在山頂的顧勇和陶素迅速各領人馬,護在了韓羽身邊。韓羽微微蹙眉,掃視着山間混亂的場面,眼眸中有絲絲電光閃爍,只是正持刀警惕地盯着前方的顧勇和陶素全未察覺。
韓羽似乎看出了什麽端倪,沉聲道:“他們的體內,混入了某種異物,以此為媒介,受到了別人的操縱!”
顧勇百戰沙場的人物,卻被如此血腥驚呆了,呼吸急促地道:“你說什麽?我聽不明白!”
韓羽思索了一下,用他們勉強能夠聽懂的解釋,說道:“有人控制了他們,就像蜂後,正在指揮屬于他控制的群蜂!”
這句話顧勇和陶素倒是一下子聽懂了,陶素道:“就是說有人施展邪術,這些人中了邪?”
顧勇大吼道:“那我們得盡快找出施術者!”
陶素為難地說道:“鬼知道他藏在哪裏?”
這時候,蘇猊已經通過他控制的行屍,發現了韓羽,立刻驅使一部分行屍向山頂攻來。顧勇見狀,馬上率人迎了上去,而此時身材如頑童的孟猺,卻借着坩埚和土坑的掩護,在悄悄向韓羽接近。
近了,更近了,孟猺蜷縮在大帳邊,嘴角挂着陰險的冷笑,彎曲起手腕,三根尖銳的白骨從手腕處貼着手背緩緩生長出來。
可是,就在他團身而起,撲向韓羽的時候,韓羽突然回過頭,神色鎮定地看了他一眼,仿佛早知道他在那裏似的。
孟猺下意識地怪叫一聲,橫空一掠。他感覺到了危險,那是一種野獸的本能,這種本能的感覺從未錯過,他忽然覺得,只要自己再往前一些,距那個謙謙如玉的公子哥兒再近一點,他就會遭遇到完全無法抵抗的恐怖攻擊。
可是,韓羽只是看了他一眼,任他怪叫騰挪,閃向一旁,自始至終,韓羽沒有任何反擊的手段,僅僅是看了他一眼。
孟猺落在一旁地上,惱恨地一揮手掌,掌背上探出的仿佛利爪似的白骨劃爛了一個士兵的胸膛。還沒等韓羽明白孟猺此舉的用意,那名被刺死的禁軍臉色變得死灰一片,瞳孔中仿佛有一團濃墨渲開,瞬間将眼球染成漆黑,他挺起長矛,怪叫一聲,就刺向最近的顧勇。
顧勇揮刀迎戰的功夫,孟猺又連續刺死兩個士兵,死屍不等倒下,就化作孟猺的傀儡。顧勇全力應戰,飛舞般的刀光穩若山岳,急如波濤,時而如山間流水細密綿長,時而如長虹貫日氣吞山河。
三個行屍般的士兵,依舊無法同他對敵。顧勇大喝連連,兩個士兵很快被他劈去了腦袋,但是一個被砍去一臂的士兵,居然毫無痛覺似的,他沒有一絲停滞,在手臂被砍掉的同時,他臉色木然地沖上去,狠狠一刀劈向了顧勇持刀的手臂。
“不要啊!”陶素狂叫一聲,卻救援不及。
顧勇一聲悶哼,一條血淋淋的手臂,連着他的刀掉落塵埃!
“我殺!”陶素見顧勇被廢掉一臂,怒氣攻心,瘋狂地揮戟沖過來。
大戟一揮,将那獨臂士兵的頭揚上了半空,然後惡狠狠地撲向孟猺。孟猺焦灼起來,他沒想到這個俊美得不像人的書生身邊,竟有這樣難纏的武士,費盡心機,搞出這麽大的陣仗,看來卻要無功而返了。
……
楚貍在混亂的人群中尋找蘇猊,她一見那瘋狂的場面,就知道必是蘇猊所為,同時她也知道,孟猺必然也在。
這兩個人,本來就是一對,他們各具絕技,可要配合起來才有大用。孟猺的血液擁有神奇的能力,而蘇猊則能控制被孟猺血液進入身體的生物。可是他們在哪呢?
忽然,楚貍注意到一片應該是夥房的所在,這裏很安靜,幾乎沒有發瘋的人在這一片地方嚎叫厮殺,或者毀損器物。要使用精神控制,是需要一個不受打擾的環境的。楚貍馬上向那裏奔過去。
……
“師姐?”藏身在一個竈臺旁的蘇猊眼白閃爍了幾下,卻沒有停止施展精神控制力。
“我已經叫你停止了!”楚貍的俏臉上有一抹濃重的殺氣,“你居然敢不聽我的話?”
蘇猊的眼白有些詭異地轉動,辯解道:“我是為了抓住韓羽!他改變了青銅古鑰的構造,除了他,沒有人能打開。師姐應該知道,這枚古鑰,是老師很重要!”
“你們殺了這麽多人,搞出這麽大的動靜,一定會驚動朝廷!青銅古鑰再重要,難道重得過我們的使命?你還敢說,你是為了老師?你該死!”楚貍一步步向蘇猊逼近,“孟猺呢,你們兩個,必須受到懲處!”
“師姐!”孟瑤吃驚的聲音在夥房門口響起。
楚貍一回頭,驟然出現的孟猺一揚手,幾滴殷紅的血珠飛射向楚貍的面孔。
孟猺嘆息地說道:“尊你一聲師姐,就可以對我們頤指氣使麽?”
孟猺的血擁有奇異的毒性,可以籍為媒介,控制生靈。眼見抓捕韓羽已不可能,他只好趁屍兵纏住顧勇和陶素之機,趁亂逃走,卻不想回來後正看見楚貍殺氣騰騰地面對蘇猊。
于是,他出手了!
但是,他驚訝地發現,他彈出的血珠并沒染在楚貍的臉上,而是靜靜地懸浮在空中,距離楚貍的面容大約只有兩寸,懸浮在那裏,被凍結般一動也不動。
是了,師姐已經是具備兩重變身形态的人,而她的第一重形态異能,就是重力控制!
孟猺知道這一點,他只是沒有想到師姐已經不僅可以舉重若輕,同時也可以舉輕若重,更沒想到,她只是意念一動,就可以發動異能。
孟猺眼神中露出一絲絕望,無盡的山一般的重力,向他當頭罩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