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1)
日當正午,韓羽便領着楊瑾四人返程,回到鹹陽城中,信步走進一家酒肆,選了靠窗臨街的一個位置坐下用餐。韓羽似乎不太明白待客之道,又或者生性随意恬淡慣了,要來一桌飯菜,也不招呼他人,只管自己悶頭吃飯。
“如今時候尚早,怎麽我們便回城了,午後不繼續勘察一下嗎?”楊瑾不清楚韓羽葫蘆裏賣的什麽藥,此番五人出行,明明備了幹糧、清水,韓羽卻偏要回城用飯,“難道韓兄心中已有選定場所?”
“沒有,”韓羽随口回答,口中細細咀嚼,不慌不忙,“只是現在若不回來,我們一會兒就要變落湯雞了?”
“韓兄什麽意思?”楊瑾追問,韓羽的回答明明像是句玩笑話,可他卻完全聽不出玩笑的意思。
“因為要下雨了。”韓羽向窗外看去。
韓羽的那雙眼睛漆黑深邃,但毫無靈動之光,完全看不出他任何內心情緒的流露,能達到這樣古井無波的心境,也許他做個不染紅塵的世外修行者更合适些,而不是一個出仕于朝堂的臣子。
窗外響晴白日,人影穿梭,耀眼的陽光灑在大街之上,哪有半點下雨的征兆?
楊瑾等人疑惑莫名,可身為大匠作的韓羽只管安心吃飯,楊瑾也唯有陪同,不便多嘴說些什麽。未承想,飯還沒吃到一半兒,涼風驟起,吹得窗外竹簾随風抖動,沙沙作響。伴随着這股席卷而過的涼風,東北方向山巒中湧起滾滾濃密的烏雲,猶如山中妖物興風作浪,擴散開來的烏雲迅速吞噬晴空,明媚的正午轉瞬變得如同昏黑的傍晚。充滿濕氣的涼風陣陣襲來,雲層當中雷聲炸裂,滂沱大雨頃刻間從天空中當頭潑下,路上毫無防備的行人頓作鳥獸散,四處奔走尋找避雨之處。
“韓羽大哥,你怎麽知道要下雨的?”楚貍望着窗外雨霧彌漫,驚訝不已。
“我當然是看出來的。”韓羽淡淡地看了楚貍一眼,理所當然地說道。
窗外雨勢不止,不消多時,行人車馬蕩然無蹤,唯有連綿雨絲接連不斷擊打着長街石路。隔窗觀雨,窗外雖沒有青山綠水,也別有一番滋味。
韓羽看這場大雨一時之間難以停止,便向楊瑾詢問道:“楊兄,那日你我二人同在章臺宮殿下,聞聽你能制造出可以活動自如的人偶,我對制造此物也略有些類似的心得,正好借此機會,倒要向楊兄讨教讨教。”
楊瑾原本以為韓羽只是故意留難自己,卻不想韓羽竟然真的是要做認真探讨,将他自己的諸多制造機械木偶的經驗和心得,更是和盤托出,毫無避諱遮掩。
聽着韓羽興致勃勃地口若懸河,楊瑾不禁暗怪自己小人之心,原來以為這韓羽不近人情,如今楊瑾終于明白,只是因為韓羽是真的不懂人情世故,或者恰恰因為他是一個潛心研究制造之學的癡人,所以才能夠年紀輕輕,便已有如此高深的造詣。
韓羽對于人偶制造的一些設計和想法,楊瑾更是聞所未聞。尤其是他提到以弓弦素材為筋,用以銜接人偶骨架之間的關節,便可以讓人偶做出更精密細致的動作。這方法并不複雜,而且材料也易得,可是今日韓羽若是不說,不知楊瑾還要花費掉多少時間和心力,才能參悟出這種突破性的改進。韓羽簡單的一席話,頃刻間解決了長久以來困擾楊瑾的難題,恨不能現在就能回到邊關,立即将誅魔軍一一改進。
陶素跟随楊瑾日久,在長城之時,更是直接參與過誅魔軍的制造,如今對機關制造也能略知一二,雖然對韓羽的話還是一知半解,但也聽得津津有味。顧勇則除了打仗之外,其他完全一竅不通,手中筷子不停,只管大口吃肉,心中感慨還是朝中的生活舒服,難怪人們都願意來到鹹陽,雖然不像邊關沒有仗打,但美食美酒管夠,可惜的是這頓是午飯,席上沒有美酒。楚貍則在一旁雙手托腮,靜靜聆聽,似乎對此也頗有興趣,全神貫注的樣子像極了一只安靜的小貓兒。
待到雲雨散去,街道兩旁排水渠中雨水滾滾,如此情景,郊外可想而知。況且這場雨持續時間不短,日已西斜,天邊映紅,自然不能再出城。經歷了一下午的談話,在這各自散去之時,楊瑾還覺得意猶未盡,對韓羽不但産生欽佩之情,竟然還有些許不舍。
自這天之後,接連七日,五人每天都按時外出選址,韓羽仍舊不帶工匠随從,每到一處,無須工具測量勘探,只憑一雙肉眼打量地勢,立刻能夠說出此地土質如何,地下是何構造,山坡面積幾何,傾斜度是否适合使用。
起初顧勇和陶素還存疑,可當他們執意要親眼鑒定,挖開土層後,由楊瑾鑒別,果然與韓羽所說分毫不差。楊瑾更是啧啧稱奇,若是一名經驗豐富的工匠,僅憑目力能夠分辨出地質大概已是不易,可像韓羽這樣一看之下,便仿佛經過精密計算般地判斷出詳細數據,天下之大,恐怕也難以找出第二個人。
“韓羽大哥,你這一對神目是怎麽練就的?”楚貍越發對韓羽感到好奇,近日來時常圍在韓羽周圍問長問短。
“天生的。”韓羽總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恬淡樣子。
不過經過連日相處,大家都已經習慣了他的冷淡和說話方式。韓羽面雖冷,人卻不壞,說話雖然少加修飾,也不客氣,卻從不遮遮掩掩,總是一片真誠,令人難生惡感。其實由于每日都在一起,楊瑾等人也很難察覺到,韓羽在和他們的交往中,神态和語氣都在發生着微妙的變化,似乎是受到他們情義的感染,他早已不再是章臺宮裏靜候面聖時,那個冰冷得拒人于千裏之外的韓羽。
制造技藝已臻化境,還有雙洞悉萬物的神目,美貌、氣質可比楚國宋玉,年紀輕輕便官在大匠作。楊瑾不得不憾嘆,甚至還有些羨慕和嫉妒,上天确實有特別青睐之人,否則韓羽何以能集如此衆多優勢于一身,幾乎找不出任何瑕疵?
不過……若要硬說瑕疵的話,也許就是在面對楚貍的時候,他完全沒有一個正常男人應該有的反應。據楊瑾目前對韓羽的了解,他既無妻子,也無戀人,走在鹹陽城中,對妙齡女子也仿佛視而不見。不近女色……不知應不應該算是一種瑕疵,不過這些終歸是別人的私事,楊瑾也不便妄自猜測,興許是一心撲在學問上,這種人世間倒也不少。
這一日,他們終于選定鑄造地址,此地位于甘泉山一側,地理環境,土質結構,均符合韓羽的要求。韓羽似乎也很高興,回到城中,選了一間酒肆,破例叫了兩壇老酒。
韓羽興致勃勃地道:“你們……在歡喜慶祝的時候,都喜歡喝些酒吧?我等也連續辛苦多日,今日終于選定地址,明日就能正式開工了,今日破例,大家一起喝些酒吧……那句話怎麽說?不醉不歸。”
韓羽這句話一出口,楚貍的眼睛立時變得雪亮,那只嗅到魚腥的貓兒樣一覽無餘地顯露出來。楊瑾看在眼裏,不禁暗叫不妙,心中責怨韓羽怎麽就提議喝酒呢,這位楚大姑娘的酒品,他可是親身領教過的。
雖然蒙毅府中珍味佳釀應有盡有,但楊瑾等人終歸是客,難免拘謹約束。如今是在市井之中豪飲,韓羽又無官架子,近日來也學着顧勇那般,與大家互相稱兄道弟,無拘無束。顧勇本就性格豪邁,喜好與人結交,幾日沒痛快暢飲,肚中酒蟲早已饑渴難耐。幾碗酒下肚之後,就連陶素也變得跟韓羽更加熟絡起來,推杯換盞,不住互相勸酒。
五人當中,顧勇最善飲,喝到酩酊處,幹脆脫去上衣,露出一身在塞外邊關練就的健碩體魄,赤膊彈刀,腳踏節奏,翩翩起舞,以助酒興。
顧勇高聲唱道:“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于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韓羽受顧勇氣魄感染,一向呆滞空洞的眼神竟然閃起異彩,不覺以箸擊盞,和着拍子,吟唱起來:“豈曰無衣?與子同澤。王于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
“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于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楚貍一碰到酒,饞得跟只小貓兒似的,此時兩頰嫣紅,醉态可掬,竟也接口唱了起來。
這首《無衣》是秦國一首激昂慷慨的戰歌,顧勇自幼尚武,每到興致高昂處,都會唱起此歌。楚貍雖是女子,卻以婉轉繞梁的女聲,竟也唱出豪邁雄渾之意。聽得在場人無不癡癡如醉,不由讓人聯想起,那月夜長城之下,楚貍紅衣勝火,憑借一對彎刀在魔物群中來去如風的飒爽英姿。
楚貍唱罷,旁若無人地拍案大笑,端起酒壺為韓羽又斟上一杯,道:“韓公子,這酒……好喝得很,喝了……快活得很,你怎麽不喝?來,我敬你,你也喝一杯吧!”
楚貍言笑晏晏,捧杯勸酒,韓羽連稱不擅飲酒,可楚貍哪裏肯依,将酒杯抵到韓羽唇邊,笑道:“男兒大丈夫,哪有不會喝酒的道理?就是……就是本姑娘……都會喝酒。來!喝一杯!”
楚貍說着,将自己手中的酒,仰頭一飲而盡。韓羽見狀,實在推搪不過,只得接過杯子,也學着楚貍的樣子,将杯中酒喝得一滴不剩。
楚貍見韓羽飲了酒,開懷大喜,不等他放下酒杯,又為他斟了一杯,笑道:“好事成雙,還須滿飲!再來!”
韓羽難以拒絕,只得無奈再飲了。顧勇和陶素見了,也上前來湊趣,左一杯右一杯,你一言我一語,搞得韓羽連放下酒杯的空閑都沒有。片刻工夫,韓羽就接連喝了七八杯酒,而且每飲必幹,奈何他竟然臉色絲毫不變,眼神始終如一,倒是把其他人喝得七葷八素,醉得更加厲害了。
眼見衆人醉得已無力勸酒,韓羽神色如常地轉向楊瑾,露出一個有些僵硬的笑容:“聽說楊兄去過很多地方,想必見多識廣,可有什麽難得的見聞嗎?不妨說來聽聽。”
期間楊瑾一言未發,看着楚貍向韓羽頻頻勸酒,心中已微生醋意,有心勸阻,又不想擾了大家難得的興致。其實他倒也不是那麽氣量狹窄的人,可是韓羽給人的感覺實在是太完美了,縱然他想故意挑些毛病都難以挑得出來,這樣的男人,簡直是天下女人的克星,世間男人的天敵。
這時聽韓羽來跟自己說話,楊瑾實在沒有興致多說,況且他從軍後的見聞,也不便對他人多說,故作為難的樣子說道:“我嗎?一介俗人而已,自幼只為生活奔波,身邊都是些瑣事,哪有什麽見聞。”
“怎麽沒有?”顧勇忽然沖到楊瑾和韓羽二人中間,口中噴着酒氣,大着舌頭講起來,“光是俺跟三哥就出生入死多少次了!哪次不是驚心動魄!”
顧勇本就不拘小節,現在喝多了酒,哪還有所顧忌,竟然張口說起塞外魔物夜襲雲中。楊瑾有心阻止,卻苦于不好直接開口,頻頻用眼神暗示顧勇不要多嘴。而陶素雖也喝多了,到底心細,立刻明白情況,便在桌下暗暗用力踩了顧勇幾腳。
顧勇反倒将眼一瞪,呵斥陶素道:“你踩我作甚?韓公子又不是外人,他是朝廷的大匠作,有什麽不能說的?你還怕吓着他不成?”
顧勇口中滔滔不絕,便從他與楊瑾如何相識開始講起,如何遇到魔物,直到天降怪石,探察地下神秘遺跡,在魔怪面前九死一生,不遺餘力地繪聲繪色講述出來。韓羽端着酒杯,歪着頭一口口抿着酒,似乎聽得非常入神,只是他的眼神兒依舊滿是淡漠,也不知究竟聽後心中作何感想。
顧勇所說的事,陶素是親歷者,除了韓羽,楚貍也是頭一次聽說,尤其是當聽到顧勇講到楊瑾單人匹馬追殺胡人首領時,向楊瑾投去難以置信而又擔憂的眼神,見楊瑾如今安然無恙,那份擔憂才退去,腦海中卻又浮現出他在長城上奮不顧身保護自己的身影。
聽完顧勇講述,楚貍忍不住一把揪住楊瑾衣袖,醉态可掬地追問:“真是這樣嗎?啊……你本事不大,日後可千萬要小心,怎麽這麽不知深淺,萬一傷了性命怎麽辦?”
只要是男人,誰願被自己心儀的女子瞧不起?聽楚貍說自己本事不大,楊瑾頓時感覺好不服氣,可是看到楚貍在大醉之下,還如此關心他的安危,倒是心生起一股暖意。
……
鹹陽城籠罩在漆黑的天宇下,寂靜無聲,仿佛連親眼見證大秦興盛的古城磚瓦都沉入了睡眠,可……這是從高空俯瞰下去,當你落眼到那貫穿西東的筆直大道上時,就可以看見一對男人勾肩搭背,步履搖搖晃晃,一路唱着咿咿呀呀難辨歌詞的俚曲,那是顧勇和陶素。
再往後,隔了七八丈遠,卻是一個少年,扶着一個身姿飄搖如随風楊柳的少女。少女已經醉了,所以她忽然站住虛浮的腳步,探出雙臂一環,大膽地勾住了少年的脖子,兩人臉對着臉,呼吸聲在泛着紅暈的臉頰間徘徊,一個是醉意的紅,一個則是羞臊的紅。于是,走在他們後邊更遠些的一個白袍公子,只得無奈地站住,沒有人會在這個時候,不解風情地上前湊趣的。
“那天,我和你說的話,你還記得嗎?”楚貍的話音帶着輕柔的氣息,吹在楊瑾臉上。
楚貍的眼睛黑亮黑亮的,發出一種異樣的光芒,在如此近距離下看着,會有一種靈魂被吸引其中的感覺。
楊瑾知道她說的那天是指的哪一天,可楊瑾以為她酒醒後已經忘了,微微皺一皺眉:“你……還記得那天的事?我以為……你忘記了。”
“我沒忘啊……”楚貍醉醉地搖頭,環在楊瑾頸上的手臂緊了緊,“我只是……怕我等不來你的回答……跟我走嗎,嗯?你說……”
楚貍身子一晃,幾乎全身撲在了楊瑾身上,她仰着頭看他,雙眼滿懷希冀。
“你喝醉了,不要鬧,我扶你回去,喝碗醒酒湯,早點睡覺休息!”楊瑾說着,扭過了頭,他沒有勇氣面對楚貍那種有些渴求的目光。可是當他的頭扭過去,又仿佛丢失了什麽東西,心緒一瞬間在向虛空中墜落。
纏在他頸上的雙臂忽然松開了,楊瑾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便被狠狠地推開。
“你滾蛋!我恨你!”楚貍大叫着,失望地看着楊瑾,退了幾步,忽然返身走去。她走得很快,雖然身形不穩,卻用近乎跑的速度,飛快地離開了。
楊瑾呆呆地站在那兒,看着楚貍醒目的紅裙快速消融在夜色中,忍不住擡起頭,仰望着滿天繁星,心中疑惑叢生。其實在那晚之後,他曾經問過楚貍,為什麽一定要和他遠走高飛,離開熟悉的人,熟悉的一切。
可是,楚貍總是不肯給楊瑾一個明确的回答,一旦被逼問得急了,就說她那晚是喝醉了,胡亂說的酒話。而今晚,楚貍又再度提起這件事,雖然也是在醉酒的狀态下,單态度就比前次更加強硬。顯然醉酒,不過是楚貍拿來做掩飾真實心态的道具,楊瑾不由開始覺得,其中一定有某些他所不知道的重要原因,導致楚貍萌生一起擺脫現狀的念頭。
夜風拂過,沉思中的楊瑾仿佛變成一具靜止的雕像。韓羽緩緩走過來,微微歪着頭,似乎有些好奇地觀察着楊瑾,打破沉靜:“你們……是情侶?”
楊瑾默默地看了韓羽一眼,沒有回答,輕輕地吐出一口憋悶在胸中的氣息。
韓羽扭頭向楚貍離去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裏只有無盡的漆黑,遂又回過頭來,安靜地看着楊瑾,認真地道:“那位姑娘的心思,我看不透!”
楊瑾忍不住苦笑起來,搖頭嘆息道:“你當然看不透,你的一雙眼睛,能夠預知天氣,看穿大地,甚至洞悉天機,但是有一樣東西,你是永遠都看不透的,那就是人的心思,尤其是女人的心思。人心,瞬息萬變,誰能看得透呢?有時連自己都看不透自己的心思。”
韓羽微微側着頭,破天荒地似乎有些迷茫,像個遇到不解問題時的孩子,過了片刻,才輕輕問道:“為什麽?人,為什麽要讓自己的心,那樣複雜?”
韓羽的問話似乎很幼稚,很可笑,不知是在問自己,還是在問楊瑾。可這一次,楊瑾竟然認真地思考了很久,才澀然回答:“我也不知道!”
※※※
楚貍無聲地走在夜幕下的小巷中,以她的速度,此時應該已經追上并超過顧勇和陶素那對醉鬼,但她走的并不是通往蒙府的那條大路,而是穿行在一條小巷中。低矮擠壓的房檐屋瓦遮住了星月的光輝,她仿佛在黑暗中一直行走,路上已經沒有了燈,漆黑的門窗緊閉,最終,她來到了小巷的盡頭。
楚貍停下腳步,凝視着前方,她的面前除了沉寂的黑暗,應該空無一物,可是黑暗中卻忽然出現一雙發亮的綠色的眼睛,那雙眼睛仿佛憑空飄浮在黑暗裏。
“那些魔物就是當初的幸存者。”楚貍面色陰冷地對着那雙眼睛說,“今天,顧勇喝醉了酒,說出了許多事,綜合我們之前的判斷,可以确定,那些所謂的魔物,就是當初的幸存者的後代,只不過他們……退化了!”
“果然不出老師所料!它們是被吸引來的,一群憑借本能生存的低等生物,”綠色的眼睛發出輕蔑的冷笑,“即便沒有退化又能如何,他們終歸是一群低等生物!”
楚貍沒有說話,她雖然口齒清晰,神志也清醒許多,但她确實喝多了,身子像在不斷失去重量,在夜風中搖搖晃晃。
黑暗中的綠色眼睛又問道:“那個韓羽,你查到了什麽?究竟是什麽來頭?”
“不清楚,我的魅惑術對他完全不起作用。”楚貍遺憾地搖着頭。
綠色的眼睛眨了眨,仿佛一對鬼火在黑暗中閃爍:“他所說的十二銅人破除詛咒的事,真的有超乎尋常的神奇魔力?”
楚貍仍舊搖頭:“不知道!或者,他只是夥同其他人故意做局,想從皇帝那兒騙取些許好處罷了,或許……真的有什麽神奇術法吧。這個宇宙當中,還有着太多的東西,你和我都不明白!”
綠色的眼睛又眨了眨,質問道:“你喝酒了?”
楚貍開始不耐煩,不悅地反問道:“你還有其他的事嗎?我該回去了!”
綠色的眼睛開始變得狹長:“你不應該喝酒的!你應該再清楚不過,酒,是我族大忌。”
“你的廢話太多了!”楚貍的不悅終于化作一聲怒喝。
楚貍突然站直了身子,一股圍繞楚貍周身的氣流形成旋風,垂直卷起,楚貍的發絲瞬間逆風張揚飛舞,瞳中冰冷的藍芒迸射,那上揚的秀發散發出一道道銀色的光芒,仿佛馬上就會變成充滿殺氣的銀色。
黑暗中綠色的眼睛在楚貍懾人的氣勢下臣服了,他帶着些恭順地垂下,向後緩緩退了幾步,然後也未見它如何作勢,便輕飄飄地冉冉升起,躍上了牆頭。在皎潔的明月下,終于顯露出來的黑影于牆頭一閃,消失不見。
……
天色未明,甘泉山上,一萬處坩埚的安放地點已經開始同時施工。而甘泉山下,巨大的金人模型也正在豎起。韓羽不但對于建造方面确實很有一套,如此複雜龐大的工程,在他的指揮調度下安排得井井有條,一切都有條不紊地進行着。
聚天下之兵的诏令一下,從天下各地收集的各種金屬器具也在陸續送來甘泉山,拉着辎重的車馬往來不息,車輪辘辘。熔鑄場內,刀已成山,劍已成海,不只是刀劍,還有民間各種其他鐵器。
甘泉山上,韓羽神色淡然站在那裏,仿佛天下間就沒有任何人任何事,能讓他露出一絲驚詫的表情。
楊瑾站在他的旁邊,看着工匠車馬在他早已制定好的計劃下,井然有序地各司其職。對韓羽,楊瑾已心服口服。韓羽雖然年輕,單憑這運籌帷幄的能力,他确實夠資格做大匠作,楊瑾從他身上學到了很多有用的知識。
“對了!”韓羽忽然想起什麽似的,說道,“昨夜飲酒之時,我聽顧勇說,你在那魔物生活的地下,得到了一件古物?”
“不是在地下得到的,是我弟弟不知從哪裏撿到的,”楊瑾回答說,“我是之後才發現,它是地下一只青銅古鼎開啓的鑰匙。”
“我很好奇,可以給我看看嗎?”韓羽說話,一向是這麽單刀直入,幸好楊瑾早已知道他的為人。
楊瑾猶豫了一下,還是探手入懷,取出了那件一直藏在身上的青銅古鑰。由于青銅古鑰關系到魔物,所以他向來不願這枚古鑰為人所見,以免被心術不正之人所窺視。不知道為什麽,他覺得韓羽是值得他信任的,雖然這種感覺毫無依據,他也完全可以編造一些借口來推托過去,但他還是拿出了青銅古鑰。
韓羽把青銅古物托在掌中,歪着頭仔細打量了一番,臉上又露出了他那招牌似的淡淡笑意。他拿着那面巴掌大的小盾牌似的青銅古鑰,手指在古鑰表面輕輕摩挲,食指沿着背面的紋理緩緩游走,忽然五根手指如靈蛇般活動起來,這裏按一下,那裏旋一下,動作飛快,令楊瑾目不暇接。
随後,韓羽的手指又停下來,将手掌托高,迎着陽光,右手食指往那青銅古鑰中間所鑄的古文字“曾”上重重按下。
“铿”的一聲,那枚青銅古鑰好像一朵盛開的蓮花似的,在他手中綻放開來,在陽光的照射下,一層層打開,一片片青銅的葉瓣向外舒展,露出裏邊的核心。
楊瑾雙眼圓睜,吃驚地看着青銅古鑰在韓羽手中發生變化,這枚古物在他身邊一年有餘,他雖然早已知道這沉甸甸的青銅古鑰是開啓地底銅鼎的一個鑰匙,可從未想過它的內部竟然另有乾坤。
精密的部件密密麻麻填滿了古物內部,相互緊密連接咬合,結構錯綜複雜,令人眼花缭亂。但是可以看得出,即便是裏邊最大的金屬部件,也是以現在的技術所難以鑄造打磨的,因為它們太小了,有的部件用肉眼甚至看不清楚,但這并不影響它的精密。
楊瑾瞬間想到那地下銅鼎也必定是中空的,其中自然也應該密布着這種部件,這也解釋了為何空無一物的銅鼎內能夠出現五彩斑斓的煙霧。以此類推,銅鼎下的高臺,從高臺連接到魔怪後背的鎖鏈,以至于構成鎖鏈的每一環,無一不是這種讓人嘆為觀止的精密構造。
而且這青銅古鑰的用途只是作為啓動的鑰匙,那麽銅鼎以及其他部分的結構應該更加精密複雜才對。對于楊瑾目前所掌握的技藝來說,這簡直如同神秘而又浩渺的海洋,而他只不過是拾起了海邊的一粒沙。他一向自視甚高,尤其是對自己在機械制造方面的造詣,可此刻卻有一種再給他五百年時間,也休想追上制造出這青銅古鑰的匠作大師的無力感。
“這些是什麽?”楊瑾驚異的視線被古物內部的精密部件牢牢吸引住了,以致忘了韓羽未經他的允許,便将此物打開的行為未免太不近人情。
“用以啓動使用某件比它略複雜的機械的,結構并不複雜,”韓羽的語調一如既往的平靜,而且能品得出輕蔑的語氣,檢查着開啓的古鑰,頻頻搖頭,“制作也很粗糙,還有一些部件的設計并不合理,這……應該是一件仿制品。”
令楊瑾如看天書的構造,在韓羽口中竟只得到“并不複雜”“制作粗糙”的評價。更令人驚訝的是韓羽居然說這古鑰不過是“仿制品”,難不成這青銅古鑰本來還有一件真品?那真品的制造技術要達到什麽樣的程度,楊瑾不敢想象,也想象不出。韓羽如何一眼就看出它是仿制的,他的眼力竟然犀利到如此地步,這片刻工夫,他已經看清內部幾百上千個精密小部件的制作工藝和用途了嗎?
“仿造都能如此巧奪天工?”楊瑾十分不情願去相信韓羽的說法。
“很難用幾句話講明白,”韓羽的語氣頓了頓,似乎在想着如何能讓楊瑾便于理解的措辭,但最終,他只是抿了抿嘴角,露出一絲無奈的模樣,“我……無法對你說清楚……”
韓羽為難的語氣,讓楊瑾感受到沉重的挫折,韓羽的那種神态,他自己也有過。當他設計出人偶,可以讓它按照自己的指令行動的時候,顧勇、陶素等人也曾好奇地詢問過他此物的制造原理,但他想了半天,最終放棄,因為他沒辦法用顧勇和陶素能夠理解的語言,把如此複雜的事情,向一個門外漢說清楚。
如今在韓羽眼中,他這個墨家傑出弟子,當世已是數一數二的機械制造大家,居然只是一個門外漢嗎?楊瑾的自信心深受打擊,但他又不得不承認,韓羽說的是對的,這個青銅古物的精密複雜程度,已經遠遠超出了他的認知範圍,颠覆了他一向引以為傲的學識技藝。
楊瑾正在心情複雜難以言表當中,韓羽又在古物的什麽地方按了一下,随着又是铿的一聲清鳴,那朵盛開的“蓮花”一層層地收縮回攏,最後又變回到那個看起來質感很古樸、造型很古拙的盾形古鑰。
韓羽心滿意足地将青銅古鑰交還給楊瑾,楊瑾接過青銅古鑰後,疑惑地看着他,心中疑窦叢生,他承認自己技不如人,可是自前朝百家争鳴伊始,諸多學問技術湧現,雖然楊家只傳承了墨家門派,也算廣識多聞,韓羽以及雲中地下遺跡這種超凡入聖的技術,即便無緣學到,也不應該沒有聽說過。楊瑾無法相信,這世上有人掌握着如此複雜的機械制造學術,卻至今籍籍無名。
“你究竟是什麽人?”楊瑾的困惑不禁脫口而出。
“這個……倒是可以勉強對你說清楚。”韓羽深吸一口氣,“但也……很複雜。而且,身世來歷也很難三言兩語說清楚……”
楊瑾迫不及待地道:“我有耐心聽!你只管慢慢說!”
韓羽的唇角輕輕地勾了起來:“可是這涉及第二個理由,我還沒說!就是我的身世,是個秘密!”
楊瑾無語地注視韓羽,沒想到最終得到的答案還是等于零。而韓羽,那位呆萌或者是蠢萌的天下第一美男子,自覺這句話已經履行了告知義務,于是他很從容地撇下站在原地發愣的楊瑾,召喚來幾名大匠,開始向他們講述自己如何架構一萬座坩埚的設想。
從山頂而下,要設下一萬座坩埚,必須要考慮它們所在地勢的自然條件,還要計算出每座坩埚之間必須隔離出來的距離,旁邊需要有堆放薪炭的位置,以及安排操作坩埚的人員。如果說每一座坩埚都是一顆心髒,那麽鏈接它們的輸運熔化鐵液的管道就是血管,如何排布最有效率,這是一門深奧的學問。
孤立風中的楊瑾,只能恨恨地看着這個因為什麽狗屁秘密,而勾起他無限好奇心的家夥。韓羽說起話來音調平緩清晰,極少起伏。這樣的人,恐怕一輩子都難得發一回火,他實在是……太沒有脾氣了。
結果就是,楊瑾被他搞得沒了一點脾氣。
※※※
甘泉山上,金人鑄造工程已經開始,顧勇和陶素被楊瑾委以重任,負責看護甘泉山熔鑄場。
山上存放着大批的材料,不管是建築材料還是銅鐵原料,若是被盜取,都是可以随時變現的東西,必須安排專門人員負責看守。而十二金人鑄成之日,參與鑄造的所有官員都會受到嘉獎,這也算是楊瑾對自家兄弟的一個照顧吧。
顧勇和陶素駐紮甘泉山後,他們所住的蒙家客舍裏,如今只有楊瑾和楚貍兩人。自那晚之後,兩人之間似乎又陷入了冷戰,這本是難得的兩人獨處的機會,如今卻只是令楊瑾有種度日如年的感覺。
楚貍的性情,有時如風,有時如火,有時如水,有時如冰,叫人捉摸不透。可貓兒不就是如此嗎?當它歡喜時,你想甩都甩不掉,當它不喜時,無論如何你都難以逮住它。即便一個很會哄女人的風流男人,怕也應付不來性情如此多變的楚貍,何況是楊瑾這個毫無經驗的初哥兒。
夜深人靜,楊瑾了無睡意,不覺披衣起床,步入廊下,踏着滿地清霜,望着園中樹影婆娑,獨自徘徊。他幾度想鼓起勇氣去敲楚貍的房門,可惜積攢出的勇氣,總是在最後一剎那煙消雲散。
躊躇良久,楊瑾才沮喪地轉回自己的卧室,但他只一推門,就恰好看到一道黑影越窗而出。清霜滿地,幾乎讓他以為是自己眼花了,但他馬上就發現了被翻散開的櫃子、包袱……
“有賊!”楊瑾心中暗驚,能夠夜入蒙府,絕非等閑之輩。
楊瑾一個箭步沖上去,攤手從牆上摘下他改良的連環弩,縱身一躍跳出了窗子,連串動作一氣呵成,沒有半點拖沓。他雖然不是什麽技擊高手,卻也絕非手無縛雞之力,邊關的軍伍生涯更進一步鍛煉了他的身手和反應速度。
那道黑影鬼魅般冉冉地躍上了屋頂,身體輕盈得仿佛沒有一絲重量,他在屋脊上的移動快速平穩,不像跑而是像在飄。楊瑾窮盡目力,看得心驚,他雖不信神鬼之說,可那黑影的身手實在難分是人是鬼。楊瑾毫不猶豫,立即舉弩,全憑日積月累的手感,“嗖嗖嗖嗖……”連環箭矢追射黑影。
黑影幾乎與夜幕融為一體,不管不顧地沿着屋頂疾走,沒有絲毫聲息發出,箭矢紛紛落空,均是擦着黑影邊緣飛過。晴空月夜,楊瑾集中目力,在房下緊跟黑影行蹤,窺準機會便是一箭。
黑影的移動速度,弩箭的飛行距離,兩者彙聚一點時所需要的角度,楊瑾一邊追趕,一邊飛快估算,這是一個優秀的弩箭手必須具備的本領,之前的一連幾箭,楊瑾不無測試的想法,此刻終于有了較準确的判斷。
“飒!”
箭镞破空激射,楊瑾清楚地看到飛奔中的黑影明顯一頓,緊接着自瓦面上有什麽東西掉了下來,沿着屋頂斜坡骨碌碌掉落在地,竟是青銅古鑰。楊瑾想也不想,擡弩又是一箭射出,箭羽沒入黑影,黑影随之摔下了屋頂,落向了房屋另一面的地上。
楊瑾上前拾起青銅古鑰,端着連弩疾步繞過屋舍,地上果然有點點血跡,在月色下仿佛墨滴。楊瑾謹慎地循着血跡追上去,一擡頭,就看到面前一扇門,窗上有燈光逸出,這是……楚貍的住處,而血跡恰好在此處消失。
楊瑾呆若木雞……
……
楊瑾緩過神來的時候,已不知自己在楚貍房門前站了多久,鼓起勇氣,一把推開了房門,他必須要證實心中的猜想。
“你幹什麽?”楚貍的驚呼在房門開啓的剎那傳來。
夜風歡快地穿門而入,吹開缭繞的霧氣。房中紅燭搖曳,楚貍正坐在一只木制浴盆中,發髻高绾,露出修長的脖頸,雙手下意識地掩在胸前,瞪着雙眼,吃驚地望着楊瑾。蕩漾的水面鋪滿了嬌豔的花瓣,簇擁着她潔白圓潤的雙肩。
“有人……盜取我的這件東西!”楊瑾只覺得鼓動的心跳在撞擊胸口,說話也結巴起來。
楊瑾舉起那枚青銅古鑰,出示給楚貍,餘光中浴盆中的水波起伏蕩漾,水下一雙玉乳在這蕩漾的水波中若隐若現,他必須得努力擡高視線。
“什麽意思?你懷疑我?”楚貍沒想到楊瑾深夜到來,竟然是來抓賊,憤怒地坐直了身子,這一來,便有兩瓣玉瓜露出一痕晶瑩。
楊瑾急忙轉開視線,強忍着矛盾的心情,說道:“前日顧勇酒後說起雲中地洞的事,你才知道這件東西的存在,今天,便有人潛入府中盜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