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1)
朔風自北陣陣襲來,雲中城外原野上衰草遍地,呈現出一片凄涼的灰黃。河水水位降低,猶如邁入暮年的垂垂老者,失去磅礴豪邁的氣勢,河套兩側也裸露出幹硬龜裂的泥地,狼山不見蒼翠,轉眼已是入冬時節。
空曠的草原之上,一頭落單的魔物驚慌奔走,兇相不再。
緊随魔物行蹤的蹄聲急促而不混亂,井然有序的隊伍在陶素的指揮下,以蛇形徐徐前進,不斷以弩箭射向魔物腳邊,并不取它性命。魔物混沌愚昧,單憑本能驅使,形勢危急之下,狼狽不堪折轉方向繼續奔逃。
吳卓從另一側率隊趕上,以同樣的方法封住魔物去向。魔物雖不甘任人擺布,但在人類的智慧下無計可施,只能按照兩路秦軍引導的方向奔走不停,忽然腳步滞澀,餘勢不止,踉跄向前跌走兩步,慘叫一聲,轟然跌倒在地,腳底赫然刺入數枚尖銳的荊棘。
顧勇帶隊從後殺至,身邊四名騎軍扯着一張鋪開的大網,向魔物迎頭罩去。魔物來不及翻身爬起,被大網當頭罩住,形同被漁夫打撈上岸的魚,唯有不斷咆哮掙紮,反而在翻滾中自行将網緊緊裹在身上。大網上寒芒閃閃,倒刺順勢鈎入魔物皮下,點點鮮血滲出皮膚。魔物遍體刺痛,不敢再使蠻力,倒在地上粗重地喘息,仍舊目露兇光,但是除了龇牙示威之外,別無他法。
“終于抓到一只活的!”顧勇興奮得大叫,随行軍兵也歡呼雀躍。
“還是三哥足智多謀,将魔物引入灑滿鐵棘的埋伏,再以鈎網捕獲。”陶素揚揚得意地下馬,走上前去用刀尖挑釁地捅了捅網中的魔物,好奇地蹲下身,“可問題是這魔物口不能人言,活捉了有什麽用?”
“哈哈,你先問問它祖籍何處,家中幾人?”顧勇還沒來得及笑出聲,忽然聲音因為驚恐而扭曲了起來,“老五,當心你身後!”
陶素不明所以,扭過頭去,發現七八頭體形更加龐大的魔物正從不遠處的小丘後探出身體,垂着口涎,虎視眈眈向陶素逼近。顧勇、吳卓均在遠處,弩兵來不及搭弦放箭,陶素性命只在旦夕之間。
當先魔物忽然身體一顫,眉心之間多了一枚箭尾猶在顫動的短矢,其他魔物未及反應,短矢接連而至,箭箭直奔奪命要害。吳卓趁機上前救下陶素,顧勇人馬向魔物追殺而去。僅有三頭魔物身負輕傷,躍入小丘暗處,借地勢逃得不知所終。
楊瑾手持短弩,氣定神閑踏馬而來,身後隊伍呈翼形排開。自那日一戰歸來,楊瑾受蒙恬重用,提拔為護軍。蒙恬對他不吝傳授各種行軍布陣之法,楊瑾盡數吸納。而楊瑾本是墨家弟子,精于制造和土木修建,便被蒙恬委以拓荒築城重任。
入秋之後,胡人遠遷,魔物之禍接連不斷,雖不及初次夜襲慘烈,但也大大延誤了建城的工期。冬期将至,還會有流民接踵而來,魔物不除,始終是心腹禍患。楊瑾曾與陶素議論此事,自從趙武靈王建雲中城以來,從未聽說有魔物騷擾,而随着向河套地區拓荒開疆,魔物頻現。
“似乎是我們太多人生活在這裏,不斷開荒拓土,這才與它們産生了沖突。它們……應該不是突然出現,而是一直生活在荒原深處。”楊瑾最後得出結論。
蒙恬自得了楊瑾,如虎添翼,對他喜愛有加。見楊瑾進入中軍大帳,毫無架子地拉他坐下。
“拓荒進展如何?”蒙恬滿面笑意。
“托蒙将軍虎威,還算順利。”楊瑾謙虛地回答。
“我果然沒有看錯,”蒙恬欣慰地說,“你們兄弟四人,吳卓穩重冷靜,顧勇神勇威猛,陶素機敏靈活,可惜田瑞和早亡,據說田瑞和勇武不遜顧勇。”
“将軍過獎了,”楊瑾擺手說,“大哥雖然穩重,但應變不足,顧勇乃無謀之勇,陶素雖然機敏,怎奈胸無大局。”
“所以你們恰好相輔相助。”蒙恬滿意地大笑起來。
“将軍,今日屬下求見,有事相禀。”楊瑾不再多敘閑言。
“是有關魔物麽?”蒙恬從楊瑾的神情上猜到大概。蒙恬一直對外隐瞞魔物存在的消息,但生活在最外沿的人是瞞不住的,而楊瑾更是早知道魔物的存在,所以蒙恬便暗中授權他深入了解探察這些魔物的來源和行蹤。
“正是,今日屬下活捉了一頭魔物,”楊瑾眉頭深鎖,分析說道,“仔細觀察之下,那魔物身形與常人并無太多異處,遍體無毛,試想草原隆冬,無毛赤體,如何禦寒?而且它們可在夜間視物,到了白晝,反而近似盲人,全憑鼻息耳力活動,屬下猜想,恐怕它們是栖息于地下的。”
“魔物之事,”蒙恬沉吟着說道,“我已奏報始皇帝。”
“始皇帝怎麽說?”楊瑾關心地追問。
“自我始皇帝兵吞六合一統八方,德高三皇,功過五帝,又豈會把區區魔物看在眼裏?始皇帝說,朕橫掃八荒,威辟六合,什麽妖魔鬼怪,在朕面前,都得俯首稱臣!始皇帝派了一個方士來雲中,應該就快到了,或許那方士會解開這魔物之謎。”蒙恬憂心忡忡地說道。
“方士……”楊瑾叨念着這兩個字,因為出身墨家,尤其因為他的父親是楊茂,便對方士之類充滿懷疑和排斥。
“你繼續監督造城,魔物和胡人一樣,要解決他們,非一朝一夕之事。”蒙恬說着,看向楊瑾腰間,“這弩倒是奇特。”
“這是屬下養傷時,閑來無事想出來的。”楊瑾将腰間短弩呈于蒙恬,“屬下将弩身加深改短,內部中空,下設可升降木板,括機可以前後調整,能将十枚任何尺寸的弩箭同時放入弩身,放箭之時,只需要拉弦推動機關,弩箭自動升入箭槽,可以快速連續放箭,缺陷是射程過短,三十步已是極限。”
“如此利器,”蒙恬大喜,将短弩拿在手中端詳,“何不大批制造?”
“此弩與将軍的毛筆不同,将軍的毛筆書寫傳世文章,乃千古之功,”楊瑾遲疑地說,“屬下武藝平平,研發此弩只為護體防身,倘若大批制造,流傳出去,此弩便成了不祥的兇器。”
“你啊,墨家子弟,想法總是與衆不同!”蒙恬難掩惋惜之情,将弩還給楊瑾,豁達地說,“強人所難非君子所為,我也不勉強你。”
其實即便沒有楊瑾的短弩,大秦軍隊也不乏強弓鐵弩,只不過楊瑾不希望看到他所設計的武器成為殺戮利器。也恰因為大秦軍隊的武器已極犀利,這種快弩射程太近,對大軍作戰用處不大,倒适合少數人短程相接,所以蒙恬并未太過重視。
此番會面後,楊瑾加大力度清除魔物禍亂,随着天氣轉冷,魔物出沒日漸稀少。楊瑾不喜反憂,魔物神出鬼沒,巢穴隐秘難尋,假如經過一個冬天的繁衍生息,開春之時,必将泛濫成災,後果恐怕不亞于河水決堤。
兩個月後的一個清晨,細雪紛紛揚揚飄落,城外陽光明媚,曠野無風,天地間銀裝素裹,遠山大河如白蟒游弋,千裏莽原鋪上一層又松又軟的雪絨。楊瑾看到這一派壯麗景觀,胸中舒暢,忙裏偷閑跟兄弟們帶上楊旭和女仆楊蕊,跑到雪原上追逐玩鬧,其樂融融的一團和氣,驅散了冬日寒意。
楊瑾立了軍功,按大秦的軍功令,房舍、奴仆、田地都賜下來了。贈給楊旭侍候起居的姑娘仆随主姓,楊瑾給她賜名楊蕊。楊旭乖巧可愛,平時楊瑾忙于軍務,家中只有楊旭和楊蕊,主仆二人相處得形同姐弟。
十八無醜女,楊蕊姿容清秀,原本還身子單薄,面有菜色,到了楊家後生活有所改善,漸漸透出女兒家的魅力。顧勇等人正值血氣方剛,有女同行,自然要彰顯一番,在雪地上摔跤打滾,各逞英豪。
楊蕊顧眸淺笑,全心全意地護在小主身邊,不時偷眼觀瞧遠處的楊瑾,發覺楊瑾也在向自己這邊看來,立刻臉頰緋紅地收回慌張的視線,殊不知楊瑾只是開心地看着弟弟撒歡奔跑。
“旭兒,想當初三哥就是在那裏斬下胡人首級!”顧勇假裝不經意地策馬來到楊旭身邊,提高聲音說,“當時可是險象環生,胡人雖有千人之衆,俺憑着手中這口刀,保着三哥,左突右殺如履平地。”
楊蕊知道他是故意說給自己聽,只笑不答。楊旭聽得興起,拍動小手:“哥哥天下無敵!勇哥哥也天下無敵!”
“旭兒不要聽他胡說,”陶素跑了過來,故意扯着嗓子,“當初交戰之處,距此數十裏,老四當時被胡人吓得險些尿了褲子,所以連地方都記錯了,若不是在我的帶領下,奇謀奏效,老四恐怕就要抱着胡人的大腿喊爹爹了。”
“你這厮連胡人的樣子都沒看到,敢來信口消遣我,看我不教訓你!”顧勇知道陶素故意前來攪局,探手向他抓去。
陶素哪裏會束手就擒,早有準備,當顧勇手臂落下,早已哈哈大笑着逃開。顧勇叫罵着,緊追而去。兩騎快馬踏起雪浪,在一股白色的煙塵中,互不相讓,齊頭并進,仿佛要奔馳到遠處的天空中。
楊旭被顧勇、陶素二人逗得咯咯直笑,無邪的笑聲升上天空,追趕着疾馳而去的兩騎戰馬遠去,也感染了所有人的情緒,會心的笑聲在雪原上互相傳遞。
難得的祥和卻并沒有維持多久,突然,耀眼的白色接天連地,空中忽然騰起一圈灰色的煙雲,煙雲如漣漪蕩開,層層疊疊向四周擴散,天幕仿佛被腐蝕出一個圓洞。
一團燃燒的紅光從圓洞中出現,猶如另一顆太陽憑空出現,紅色的光團聚而不散,以飛快的速度膨脹,剎那間紅雲漫天。紅光的膨脹維持了很短的時間,以更快的速度開始萎縮,如燃透的木薪漸漸消失殆盡。
笑聲消失了,正當所有目光還集中在天空的時候,地面遙相呼應地産生劇烈的顫抖,随着一聲震耳的轟鳴,楊蕊抱緊楊旭,緊緊閉着雙眼,失聲驚叫,當她察覺一切恢複如常,重新睜開雙眼,耳中餘音猶在。
楊蕊求助地看向楊瑾,仿佛在等待楊瑾告訴她發生了什麽,可是楊瑾也從未見過如此奇景,驚駭地望着遠方。
“天塌了!”顧勇的喊聲響徹雪原,從仍在彌漫白色煙霧的方向,單騎奔來,直到戰馬跑到近前,衆人才看到馬臀上馱着不省人事的陶素。
“天塌了,天塌了,”顧勇汗流浃背,戰馬不安地踱動馬蹄,發出疲憊的響鼻,“太陽都掉下來了。”
“軍伍之人瘋言瘋語,成何體統?”吳卓不滿地皺起眉頭,擡手指向天空,“天若塌了,我們還能安然無恙?”
“對啊,太陽若是真掉下來,天該黑了。”顧勇不解地仰望天空,柔和的陽光仍舊照在他的臉上。
“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麽?你慢慢說。”楊瑾催促顧勇。
“俺跟老五騎着馬一直跑,一直跑!”顧勇雙手舞動,回憶着說:“轟的一下,突然天崩地裂,不是,反正好像天塌下來一塊,砸在地上,積雪濺得老高。老五跑得比俺快,一下子就被震飛了起來,馬也驚跑了,俺是從雪堆裏把老五挖出來的,他到現在都沒醒。”
顧勇說得語無倫次,但不影響楊瑾了解大致情況,似乎是有什麽東西從天而降,砸落在地上,剛才的震動和巨響,就是撞擊時引發的,而陶素恰好距離天降之物很近,受到嚴重波及,被震得昏厥過去。
楊瑾吩咐幾名随行親兵将陶素、楊旭和楊蕊護送回城,由顧勇領路,他和吳卓帶着其餘人馬,向天降之物墜落處前往,查看究竟。
二人才可環抱的巨石陷在白色的大地上,通體黝黑,借着陽光,可以看到石面上閃爍着星星點點五彩斑斓的磷光。雖然在冰天雪地之下,摸上去卻灼熱燙手,好似尚未冷卻的生鐵,周圍的積雪都被融化,蒸騰起袅娜的蒸汽。巨石周圍泥土隆起外翻,順着泥土和巨石的縫隙,飄出一股灼燒後的刺激氣味。
“三哥,這股難聞的臭味,俺總覺得像魔物身上發出來的。”顧勇湊近,仔細地聞了聞,立刻向後退去,捂住鼻息。
楊瑾也深有同感,心中懷疑始終尋找不到的魔物巢穴可能就在巨石下面,連忙叫過吳卓:“大哥,你回城去取工具,多帶人馬過來。”
吳卓領命回城,不多時,率領五百人馬,帶了繩索和撬棍返回。陶素蘇醒後并無大礙,也堅持跟随到來。
楊瑾命弓弩手圍在巨石周圍防範,一旦有魔物出現,立即射殺,然後才選出力氣出衆者開始撬動巨石。按照體積推算,巨石理應并不沉重,可是當大家扳動撬棍的時候,卻發現巨石的重量竟然遠遠超過修築長城的條石,集衆人之智也猜不出這天外巨石究竟是什麽構成。
粗壯的撬棍幾乎折斷,巨石才緩緩移開原位,異臭暢通無阻地撲面而來,尤其是齊聲喊着號子的力士們還在大口喘息,險些被嗆得放開手中繩索。巨石移到一旁,水塘般的陷坑下,一個僅容單人通過的深洞一覽無餘,陣陣惡臭就是從中冒出。
“三哥,看來這裏果然就是魔物的栖身巢穴。”顧勇欣喜地說。
楊瑾靜待許久,并不見有魔物出現,又命人向洞中灌進濃煙,黑洞內仍舊沒有任何動靜。驅散濃煙後,楊瑾點燃一支火把,扔進洞內,火光順着黑洞斜坡滾落,停在數丈開外。火光包裹在一團漆黑中,完全看不清洞內情形。
“大哥,”楊瑾将吳卓叫到身旁,“你将此事報于蒙将軍。”
“難道你……?”吳卓大吃一驚。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楊瑾笑道。
“三哥,我也跟你去!”顧勇莽撞,但并不愚鈍,立刻明白楊瑾要做什麽。
“你自然得跟我去。”楊瑾拍了拍顧勇的肩膀。
楊瑾送走吳卓,又命士兵就地取材,将撬棍制成栅欄,可将洞口封住,以防魔物出沒。安排妥當之後,楊瑾帶顧勇、陶素,精選一百士兵,撕下衣襟,遮擋口鼻,手持火把逐一鑽進洞穴。
洞穴內部盡是潮濕松軟的泥土,穴道狹窄,坡度傾斜,起初只能半蹲着向下潛行。随着逐漸深入,洞穴漸行漸寬,可容納三人并排行走,腳下身邊的土石趨于幹燥堅硬,但走勢仍舊不斷向下延伸,回首已看不見洞口光線。火光組成的長龍在狹長的洞穴中無聲潛行,只有各人身穿得盔甲互相碰撞的聲音在黑暗中回響。
沿着洞穴向下行走了約有一個時辰,黑暗中依稀傳來潺潺水聲,最前方探路的士兵忽然發出一聲慘叫,緊接着響起戰甲撞地的碰撞聲,顯然有人倒下。後面隊伍不由立刻抽刀在手,警惕地觀察四周。
“後面的人留意腳下,”摔倒士兵的喊話聲跳躍回響,“這裏有一處窪洞,我剛才不慎摔倒。”
衆人聽聞,原來是虛驚一場,各收兵刃。漫長的洞穴終于走到盡頭,與前方地面有及腰高的落差,楊瑾跳出洞口,發現空間豁然開朗,高舉火把謹慎地觀察周遭環境。
外面雖然已是凜冬,這地下洞穴內倒并不是特別寒冷,但是終年淤積的潮濕氣息凝成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臭,隔着遮擋口鼻的衣襟也依然能夠清晰地聞到。腳下遍布濕滑的岩石,洞頂倒懸長短不一的尖銳鐘乳,水滴順着鐘乳落下,發出叮咚之聲。一條地下河流從面前橫貫而過,河面之寬,火光難以照亮對岸景象。驚嘆聲接連傳來,相繼而出的士兵無不被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所折服。
“三哥,我們怎麽走?”陶素一路負責記錄地形。
“先往上游處打探。”楊瑾左右觀看後,決定了方向。
隊伍沿河逆流而上,地下空洞越來越寬敞,難以看見洞頂,唯有看到根根鐘乳石仿佛從天而降,粗細有致,光滑水潤,被火光映成橘黃色澤,猶如穿行在一片神秘奇幻的樹林中。若不是楊瑾确信魔物栖息在地下,否則這片原本除了水聲,寂靜異常的空間中,會令人産生一種走進了亘古無人的原始世界的錯覺。
河道愈發寬闊,水流變得湍急,秦軍的盔甲撞擊聲在寬闊的空間中發出持續不斷的空靈回聲,一條魚被隊伍的腳步驚動,躍出水面。這是楊瑾率隊入洞後,見到的第一個生物,衆人難免再次警惕。有目力出衆者,看出魚身肥滿,遍體玉白鱗片,兩條長得出奇的觸須搖擺舞動。白魚落回水面,水花四濺,仿佛沉睡中的河面被驚醒,體形、大小不一的白魚緊随其後,相繼從水面躍出,此起彼落,河水漸漸被攪動得泛起陣陣波濤。
河水激蕩的岸邊,從碎石中拍打出一只五彩青蛙,這只體形與正常青蛙無異、膚色卻罕見的小家夥仿佛厭倦了不得安生的水邊,向岸上轉移,但它并不是跳動,而是像蟾蜍一樣爬行。在這只五彩青蛙的帶動下,數量可觀的五彩青蛙相繼從水中成群結隊而出。
正當人們啧啧稱奇的時候,更加奇怪的景象發生了,一塊高聳的岩石也在河水的沖刷下動了起來,仔細看去,竟是一只甲殼長滿青苔的老龜,它邁着遲緩的步伐緩慢移動數寸,再次慵懶地卧下。岩壁上忽然射出一條黏稠細長的軟體,黏住一只青蛙,閃電般彈回原處,岩壁一角竟然出現吞咽般的蠕動動作,仔細觀察,會看出那是一只幾乎與岩壁融為一體的怪蜥。
誰也沒有想到,周圍死一般的寂靜中,竟然潛伏着如此多的活物,而且個個生得怪異醜陋,難免令人膽戰心驚。楊瑾示意大家不要受周圍影響,入洞以來,尚未發現一頭魔物,可楊瑾确信洞內深處必有發現,催促隊伍加快了進軍速度。
河流崎岖婉轉,沿途腐屍怪獸殘骸逐漸增多,均有啃噬過的痕跡,顯然是魔物獵食後的痕跡。楊瑾終于明白魔物身體上為何會散發出如此刺鼻的腥臭味,長年栖息在潮濕陰暗的地下,又無法像人類一樣清理生活環境和自身,終日與生肉腐屍為伍,恐怕只有從墳冢中挖出的陳年屍體,才能與魔物身上的氣味匹敵。
再往前走,奇景層出不窮,洞中有洞,但多數不能容身。水中帶有甲刺的鱗鳍起伏沉沒,難以窺視全貌,甚至有形似豬婆龍的龐然大物在岸邊栖息。楊瑾吩咐陶素把可能通行的道路方位詳細記錄,并在容易迷路的地方留下标記。
終于來到河流的盡頭,不絕的河水從一面嶙峋斑駁的石壁下滾滾流出,沿河再無可行之路。楊瑾率隊另尋道路,峰回路轉,發現另有洞天。
龐大的地下空間高不見頂,可容數千軍馬同時操練,視線所及的岩壁上布滿如蜂巢般的洞穴,數十魔物沿着洞窟邊緣橫躺豎卧,對楊瑾兵馬的到來全無察覺。順着地面潮濕的泥土向前望去,粗糙的長條方石逐漸顯露出來,不知歷經多少歲月滄桑,遍布蛛網般的裂痕;繼續向前是岩石圍砌起的一個圓形水池,尚存半池污水,覆蓋黑色水藻,水池中央原本應該豎有一座雕像,如今雕像不知去向,只剩基座孤零零地凸出水面。
這些分明都是人工修建的痕跡,對楊瑾來說無異于晴天霹靂,他一直有種恐懼的猜想,從他對魔物的研究越來越深,他隐隐有種感覺:這些魔物,也是人!至少曾經是人!而眼前的景象,分明正向他證明着這一點。
顧勇不等楊瑾吩咐,便帶領三十餘人悄然向魔物靠近。幾番與魔物遭遇,魔物都展現出超出常人的敏捷和力量,可現在直到顧勇将戰刀無聲地送進魔物喉嚨,魔物也只是發出哽住的嗚咽,身體痙攣兩下便不動了。
陶素向來心細,聯想到入冬之後,魔物蹤跡逐漸稀少,一路而來,雖然出現獵食痕跡,卻沒有魔物身影。可能魔物類似熊一樣,聚集在此冬眠,身體機能幾乎趨于停止。陶素立刻效仿顧勇,分出另一隊士兵,無聲無息間,将魔物盡數殺死在沉睡中。
滅頂之災降臨,魔物仍舊渾然不覺。楊瑾眼睜睜看着顧勇動作越發娴熟迅速,刀刀封喉斃命,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個詞語——屠殺。以前與魔物交戰,是為保城中居民安危,而如今的景象,分明就是一場血腥屠殺。
如果這些魔物真如他猜想,确實曾經是人類的話……
楊瑾一陣毛骨悚然,他不知道該不該阻止顧勇和陶素,他也清楚,這是殺死魔物的絕好機會。可追溯本源,魔物之所以向他們發起攻擊,是感覺到拓荒的人們在侵占它們的家園,如果秦軍不來,魔物和人也就自然相安無事,或許人類永遠都不會知道有另一種生物栖息在近在咫尺的地方。
作為一個墨家子弟,楊瑾有些無法接受這樣的屠殺。
“大家……先別動手!”楊瑾苦澀地說了一句,卻不想這洞穴十分空寂,這麽點聲音居然也由回音放大了。
而此時,剛被顧勇殺死的一頭魔物突然奇異地蠕動起來,把顧勇吓了一跳,再加上楊瑾忽然冒出的一句話,顧勇不禁“啊”地叫了一聲。
魔物腋下鑽出一顆瘦小的頭顱,朝顧勇發出脆弱而仇恨的吼聲。顧勇改刺為斬,一刀劈下,魔物幼崽的頭順着刀勢橫飛出去,鮮血噴灑在它母親的身上。顧勇慶幸地道:“他娘的,我還以為詐屍了,原來還有個幼崽兒……”
話音未落,顧勇臉上的笑容迅速凝結,因為他看到岩壁洞穴中湧現一個個黑影,黑影正在蠢蠢欲動,因為他們發出的聲音,冬眠的魔物終于被驚醒了,它們一個個從栖身的洞穴內爬出來,居高臨下地怒視着入侵者,發出怒吼聲。而它們示警或是憤怒的怒吼聲又喚醒了更多冬眠的魔物。
剎那間,刀光四起,弩箭橫飛,人與魔物混戰在一起。
雖然魔物依仗環境昏黑,且擁有壓倒性的數量,但跟随楊瑾下入洞穴的士兵,都有跟魔物作戰的豐富經驗,而且剛剛蘇醒的魔物動作尚且比較遲緩,是以楊瑾等人且戰且退,雖然險象環生,但互相衛護着,一時卻未造成傷亡。
只是他們并不是在向來路退卻,因為魔物瘋狂的攻擊,他們正在被逼向空洞未知的深處。空洞整體好似一個倒扣的水瓢,深處逐漸收縮狹窄,魔物即便占據數量優勢,也難以在兩側岩壁的擠壓下肆意發揮。秦軍以盾刀護住隊伍,一邊反擊一邊後撤,沿途灑下的都是魔物的鮮血,但魔物遲鈍的狀态正漸漸消失,一旦它們恢複來去如風的敏捷,在這洞中,顯然秦軍處境将岌岌可危。
這段路程仿佛一條長廊,腳下地勢漸漸走高,并且開始出現石階。魔物忽然似乎遇到了一堵看不見的屏障,它們駐足在石階前端,任由隊伍護擁着楊瑾拾級而上越逃越遠,只是站在原地不停發出挑釁的怒吼,卻不敢再跟進一步,仿佛前邊是它們的一種避忌所在。
楊瑾手握短弩,卻一箭未發,見魔物不再追趕,他才稍微放松繃緊的神經,想到剛才的無心之失,暗自提醒自己在這不知隐藏着多少秘密的未知洞窟中,決不可再有冒失之舉,否則等待他的只有全軍覆滅這一種結局。
來時的道路被魔物所阻,楊瑾唯有率隊沿石階繼續向洞窟內未知的區域前行,既然魔物明顯是出于畏懼才止步不前,誰也不敢想象石階深處還潛伏着什麽令魔物都為之恐懼的危險。
石階走向蜿蜒曲折,前行許久,最前方的士兵發現石階之上出現累累白骨,僅從屍骨外破爛腐朽的衣衫判斷,這些骸骨肯定不是魔物,而是人。楊瑾不解其中緣故,但是證明洞中人工修建不是魔物所為,心中困惑終于稍稍得以舒緩。
盡管衆人都是軍兵戰士,但看到這詭異場景,也難免膽戰心驚,對謎團重重的未知前方充滿擔憂。
遠離魔物,周圍重新歸于寂靜,淩亂而沉重的腳步聲踢踏在石階上。石階七轉八拐之後,忽然扶搖直上變得陡峭,遠處石階盡頭,隐約出現一道緊閉的石門。衆人啧啧稱奇,加快腳步來到門前,發現門旁靠牆卧坐着一具屍骸。與之前看到的相比,總算是一具完整的屍體,皮肉自然早已腐化塵埃,僅存一副枯骨。有人從屍骨外殘存的衣物判斷,死者好像是南蠻道人之類的身份,這算是方士的一種,煉丹修行,據說掌握着常人所不知的神秘術法,也有人稱之為巫師。
石門表面樸實無華,沒有任何标志或花紋,楊瑾仔細觀察石門周圍,發現機關并不隐蔽,在石門旁邊的牆壁上,鑲嵌着一枚凸起的圓石。由于石門前有屍體,楊瑾不敢貿然碰觸圓石,吩咐隊伍向後扯開,只留十人手持盾牌護在自己周圍,以防觸動其他暗藏的連鎖機關。
一切準備就緒後,楊瑾按下圓石啓動機關,不知塵封多久的石門緩緩開啓。随着沉重的隆隆聲響起,護在楊瑾周身的十人立刻警惕着四周是否出現異變。煙塵飛揚,蓄積在門後的濁氣順着逐漸擴大的門縫傾巢而出,雖然石門開啓過程中并沒有危險發生,但不知漆黑的門內隐藏着什麽危險或秘密,會讓諸多屍體沉屍石階之上,也令魔物寸步不敢靠近石階。
顧勇抽刀護在楊瑾身前,見門內沒有異樣,擡腿踏步就要邁進,被機警的陶素一把拉住。陶素将手中火把抛進門內,火把碰撞在一塊岩石上,滾落在地。見火光依然,沒有熄滅的跡象,顯然洞內空氣充足,也無毒霧瘴氣,陶素才示意楊瑾可以放心進入。
門後也是一座天然洞窟,明顯有過人類生活的痕跡,被掀翻的石桌石椅無聲地倒在洞窟各處,遍地嶙峋白骨,骨頭上殘留着明顯的,受到嚴重撞擊後斷裂的痕跡,顯然都是當場慘死,很難想象當時發生了什麽事情。另外有人發現岩壁上遍布縱橫交錯的詭異溝壑,溝壑平直,不知是什麽原因造成。除溝壑之外,還有人工鑿出的凹穴,凹穴內還殘存燈油火絨,用火把點燃,逐一亮起的光芒灑滿整個洞窟。
陶素在洞窟亮起後才發現,剛才他抛出的火把不是撞在石頭上,而是撞在一條已經石化的骨骼上。順着這條骨骼看去,發現這只是整具骨架的腿骨,但僅僅一條腿骨,便足有常人身高的長度。
這是一具巨人般的骨架,橫在洞窟內,壓沉了地面的石磚,顯然緊閉的石門就是為了将這詭異的巨人困住,只是如今這化作白骨的巨人對任何人都構不成威脅。
巨人?這麽高大的巨人?雖然在人類傳說中,曾經不乏關于巨人的傳說,可從沒有人真的見過巨人的存在。倒是有人曾經挖掘土地時,說是挖出過巨人骸骨,但那也是聽說,他們卻不曾親眼見過。
若說見過巨人的人,在場的倒是真有一位,那人就是楊瑾,他曾在那場怪異的夢境之中,數千年前的涿鹿戰場上,見識到了頂天立地的刑天。可是眼前的這副巨人骸骨,與刑天比起來,卻又連孩童都稱不上。
陶素順着巨人骨骼行走,仿佛在欣賞一件給人帶來極具震撼感的展示品。陶素懷着敬畏的心情一路走到巨人頭骨處,空空如也的眼眶像茅屋上洞開的窗戶,可以讓人輕松進入。但頭骨的形态,以及下颚上生長的巨型獠牙,若能将皮肉重新補回,分明就是放大數倍的魔物。陶素吃驚地順着巨人骨骼的肩膀向下看去,果然在手臂前端碩大無比的手掌骨上,生長着粗大的利爪。
陶素擡頭看向牆壁上的溝壑,憑借有限的想象力,腦海中依稀勾勒出曾經發生在這裏的歷史畫面——一衆南蠻道人,不知出于什麽目的,在這地下的秘密洞窟中,以驚世駭俗的秘術制造出這頭巨人般的魔物。可是這頭魔物卻不受他們所控制,在完全沒有理智的情況下,瘋狂屠殺這些南蠻道人。衆多南蠻道人命喪當場,僥幸逃出魔爪的,也都在身負重傷的情況下死在了密室門外的臺階上,僅有一人憑着臨死前的最後一絲力氣,将石門關閉。可憐這龐然大物縱有驚天神力,也無法從岩石構造的密室中掙脫出去,于是便在牆壁上留下一道道想要打通出路的溝壑。
陶素正想把自己的猜測告訴楊瑾,可他發現楊瑾的注意力并不在巨人骨骼上,當燈火燃起,他的精力便集中到了洞窟深處高臺上立着的一尊銅鼎上。他信步走上高臺,圍繞着銅鼎凝神端詳,鼎身樸實無華未經雕琢,邊緣粗糙紮手,即便是不懂鑄造的人,也能判斷出這尊銅鼎是在條件不足的情況下鑄造而成的。
在這種不見天日的地下密室當中,銅鼎顯然不是用來烹煮食物的,若是用來祭祀的話,又未免太過粗糙。楊瑾一時間難以參透銅鼎的用途,所以才會好奇地圍繞銅鼎觀察。
銅鼎正面有一處凹陷,內裏遍布不規則的縱向條紋。見到凹陷和條紋,楊瑾非常吃驚,因為這些對楊瑾來說再熟悉不過。他從懷中掏出從不離身的青銅古物,終于明白了古物背面條紋的含義,那并不是某種難以解讀的文字,而是類似鑰匙上的齒紋。
楊瑾小心翼翼地将青銅古物向銅鼎靠近,他覺得,兩者結合後,他也許會發現魔物與地宮之謎的線索,當然,也許會引發難以想象的惡果。可他實在按捺不住強烈的好奇心,好奇心推動了人類的進步,可同時也是會招災惹禍的源頭。
青銅古物和銅鼎之間仿佛存在奇異的磁性,兩者越是接近,青銅古物越發開始脫離楊瑾手掌的控制,似乎迫切希望回到屬于它的位置。随着“铿”的一聲撞擊,青銅古物扣入凹槽,接縫邊緣中擠壓出一圈微弱的光芒。
鼎身開始出現持續不斷的顫動,樸素無華的表面漸漸浮現出脈絡般的紋理,只是折角清晰,線條筆直。一枚藍色的光點亮起,沿脈絡急速游走,後面拖出一條由濃漸淡的藍色光尾,好似血液流動一般,鼎身的脈絡迅速被這枚藍光點亮。
随着鼎身上的脈絡随藍光滑過,鼎內白煙缭繞,流溢沉澱,越聚越濃。楊瑾拿出青銅古物前,查看過銅鼎內部,內壁渾然一體,既無孔洞也無縫隙,他想不明白白煙從何處冒出。白煙底部漸漸浮出五彩光華,将白煙映照出如夢似幻的流光溢彩,此時的銅鼎哪裏還有剛才粗糙劣質的感覺,俨然仙界之物被無意間遺落凡間。
奇景異象将洞窟中的人聚攏到楊瑾身邊,衆人圍着銅鼎好奇地敲敲打打,甚至開始議論紛紛,猜測這銅鼎的用處和來歷,說不出的好奇。關于銅鼎內究竟燃燒的是何物,會發出彩虹般的光芒,或鼎身明明平如紙面,藍色的脈絡是怎樣出現,大家衆說紛纭,卻無定論。
有膽大者将手伸進銅鼎煙中,咋舌道:“好涼啊。”
“哪裏是涼?”另一人伸手進去,大膽地觸摸着白煙,立即反駁道,“明明是暖的。”
兩人各執一詞,另有一人困惑地看着二人争執不休,也試探着将手伸進銅鼎,立時将手抽出,龇牙咧嘴地原地跳腳:“疼煞我也!”
見三人把手放入煙中,反映各異,顧勇忍不住好奇也想一試,立即被楊瑾阻止:“你們別亂碰!煙霧詭異,其中恐有蹊跷,大家都不要再把手放入鼎裏了。”
楊瑾不容置疑的聲音喝退了幾個還想嘗試的好奇者。楊瑾分開圍攏的人群,讓大家抓緊時間尋找出路,既然洞窟內能夠呼吸暢通無阻,必然有與外面連通的通風口道。雖然最終也沒能弄清楚這詭異的銅鼎到底是什麽用途,又和魔物之間有什麽聯系,楊瑾覺得還是先将青銅古物放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