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等你放棄(二)
從何遙離開就沒有安分過的人掙紮的幅度越來越小,朦胧的眼快要完全閉合。他嘴裏罵着“沈玖言,你個王八蛋…你不得好死…”
無論陳斯祈怎麽罵他他都滿口答應,沒脾氣地摟着懷裏的人,一只手握住他的雙腕。陳斯祈半阖着看,有一下沒一下的折騰。
何遙給他用的藥量要比常人更大一些,就算他有抗體也依舊抵抗不住。
有時候連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在折騰什麽,究竟想要什麽,他不知道某人新婚自己在臺下時的感受,他也不知道現在被抱着的感受。
身邊的人都在變化,只有他,還是一沉不變的半死不活。
有人給他畫好了路讓他走,他卻不知道結果。
何遙敲了敲門進來,“差不多了,我這裏寫了可以問的內容,你來問。”沈玖言準備将人放下,被何遙攔住。“不,就這樣很好,你要讓他确定你一直都在。現在我會再給他做一個放松的暗示,你不要出聲,試着不要把他抱得這麽緊…”
陳斯祈枕着沈玖言的腿,意識已經模糊不清,何遙像只讨厭的蒼蠅,平時就輕聲細語此時更是成了出家的禿驢,說的話沒有一句是能聽清的。
沈玖言一直看着陳斯祈的變化,等到對方終于不情不願地放松下來,才将握着他的手緩緩放開,幾乎是在瞬間對方抓住了他的手,眉頭緊皺着想要清醒過來。
“我在。”沈玖言不知自己該怎麽控制聲音,他主動握住陳斯祈的手,接過何遙寫好問題的紙。
何遙沖他搖搖頭,他需要時間讓病人徹底放松。
陳斯祈的手涼涼的,臉上的面具松松的扣在臉上快要掉了。何遙輕聲說,“可以了…叫他,告訴他你是誰。”
“斯祈?我是沈玖言…”
沈玖言從未正式地向陳斯祈介紹過自己。甚至現在很多人相識相知都不曾真正介紹過自己,自己的生日,自己的愛好,關于自己的很多東西。但總有這麽一些人,哪怕你什麽都不曾說話他也會知道。
“…言…”
含糊不清的應答不知是言還是耶,陳斯祈的每一句回應都需要更長的時間讓他休息,他總是一味的抗拒。抗拒世上所有的善意與惡意。
“你還記得我們是什麽時候認識的嗎?四年前的秋天,你來帝都參加比賽…”
被催眠者不能直接回答催眠師的問題,他們更多的是回憶和回應記得與否。
“嗯…”
“那時你說你從…安冼…”陳斯祈的身子輕輕抖了一下,沈玖言詢問地看着何遙,對方搖搖頭示意等一下繼續。
“那時你說…你從…安冼…那裏剛剛逃出來…斯祈,你還記得我是誰嗎?”
不斷确認,不只是病人在确認催眠師的無害,更是催眠師自己的确認。
我是沈玖言,我不會害你。
“嗯…沈玖言…”
“你說你高中的時候父母雙亡,安冼才會來,你還記得你的父母嗎?你試着慢慢回憶,記憶中有沒有一對恩愛的夫妻?你的母親或許不夠漂亮,但她會給你做出可口的飯菜…”
“沒有…”陳斯祈緊皺着眉頭,後背被冷汗打濕。何遙不得不拿回主導權讓他放松。
“沒有,沒有可口的飯菜,沒有恩愛的父母…我不記得了…我什麽都不記得了…”
沈玖言看着他掙紮的幅度越來越大,何遙根本得不到他的信任。
“斯祈…這裏沒有人會害你,不要這麽抗拒。”
“還要繼續嗎?當然我建議是繼續,雖然陳斯祈抗拒的很厲害但這有可能是唯一一次接近他的機會。”何遙一邊問,一邊看着剛剛自己寫給沈玖言的流程,“但如果繼續我也只能在問他一個問題,你想問他什麽?”
沒有猶豫,沈玖言果決的甚至讓人感覺不到他的顧慮。
“以前的記憶,他還記得什麽?”沈玖言試着擦拭陳斯祈額頭的冷汗。遠比記憶中年長的身體,記憶中不恩愛的父母。他的記憶有多少是錯誤的,又有多少還記得。
“斯祈,你有沒有覺得自己身上有些冷?你閉着眼,感覺寒風從身邊經過,雖然風聲都被牆阻隔,但你還是很冷…你慢慢睜開眼,你發現自己正站在一個狹長的走廊,兩邊都是緊閉的房間…你身後有一扇窗,外面正下着大雪,你被困在這裏無法離開…”何遙不在顧及陳斯祈輕微的掙紮,繼續說,“你試着推開第一扇門,你在裏面看到了自己小時候的衣服,可它為什麽被扔在地上,還要淩亂的…”
“…爸爸…爸爸回來了,被媽媽叫回來了…他們在打架…”陳斯祈痛苦地顫抖。沈玖言将他抱住,墨一般的眸子看似溫和,卻被寒冰凍住。他輕輕安撫着陳斯祈,卻沒有作罷的意思。
“你聽到怒罵聲,你跑進第二間房間,那裏有你的朋友…”
“沒有…沒有朋友,我不記得了…”
無論是高中的,初中的,還是小學的,記憶裏沒有朋友,除了一次父母吵架外什麽都沒有。
熟悉的小區沒有認識的人,買過無數次東西的小賣鋪也沒有,他記憶中有一座空城,只住着他一個人。
陳斯祈猛地睜開眼,沒有焦距的雙眼看着房頂,他聽見沈玖言小心地叫他,習慣地勾起嘴角露出讓人不待見的笑容,嘴唇動了動終究沒來得及說出什麽就暈了過去。
“他的記憶受過損傷,遺憾的不是人為,所以恢複的可能性很低。”何遙回辦公室整理這次催眠的總結,“除了父母的模糊記憶外他沒有任何和別人相處的記憶,但他對出生地的記憶很清楚幾乎沒有出錯的地方。”
“你覺得他的記憶有沒有可能都是錯的?”沈玖言挽起衣袖,靠在暖氣邊上看着窗外,他的左手手背上有塊明顯的淤青,是被陳斯祈擰的。
何遙把眼跟前的幾個病例本扔開,心裏沒來由的煩躁起來。“如果按你這麽說,他的名字,他的身份,他的一切都有可能被安冼改過,你不是也說過嗎?陳斯祈是安冼送給你的禮物,既然是禮物,他就不應該有自我。”他給自己泡了杯咖啡,“不過出于好友的意見,你可以帶他回他家那邊住一段時間,說不定會遇見認識他的人。可同樣讓人頭疼的是他現在身子太弱了,讓他從病房爬去一樓都困難。”
“有什麽建議?”沈玖言打開窗戶,寒風撲面而來,一只虎皮鹦鹉罵罵咧咧地落在沈玖言肩頭。何遙被風吹得一個哆嗦,不滿地揉了個紙團砸鹦鹉。“這是醫院。”
“我那個不着調的師姐的寵物,她說我要的東西弄好了。”沈玖言抓着鹦鹉揪了它尾巴上的毛,用一個很雅觀的抛擲動作把它從窗戶又扔了出去。
鹦鹉在空中一聲慘叫,直線下降後沒影了。
“…”何遙讓那慘叫喊得牙酸,“什麽東西?”
“給斯祈的。”沈玖言笑得一臉關愛幼小兒童,何遙不知為什麽雞皮疙瘩直冒,就聽他繼續說,“專治逃跑。”
作者有話要說:
催眠一如既往的不好寫啊,文藝不是催眠,不文藝肯定又沒人看…擦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