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一百一十七】供人
張勇對于林濮的職業有一定的了解, 林濮在之前錄口供的過程中提到自己在海潭律師事務所待過一段時間, 張勇就隐約想起了:“之前你是不是給一個疑犯做無罪辯護,當時還挺有名的。你名字不是那麽常見,所以好像在哪裏看見過你。”
“忘了。”林濮說,“我在海潭的時候接了不少的案子。”
張勇點點頭,直覺這個林濮不是個簡單的人。所以, 當林濮提出這些後,他也非常樂意采納林濮的意見。
林濮開始敘述自己的想法。
“你最好在審訊完畢後讓他們去往別的房間,他們人多,最好不要待在一起。否則第一個人說完容易去告知第二個人內容,當他們完全不能和外面交流的時候,焦慮和不信任會比較容易開口。我們分別在不同的房間內單獨審訊, 這兩個人就算不是罪行相當, 但告知坦白的那位可以獲得減刑甚至釋放, 用于引導他們坦白,不讓他們抱團撒謊,類似囚徒困境的原理。因為他們頭腦簡單,但凡有一個人可以撬動,基本就能全撬起來了。”
張勇擡頭看看他, 雙眉微擡露出些訝異:“……可以是可以,但是你……”
“我可以試試的。”林濮道,“這麽多人你也不一定能全部審得過來,也不可控,在這審訊的最佳黃金時段內, 盡力引導他們說出真相才是首要的辦法。”
林濮拿出了一本本冊,他剛剛在車上休息的時候,就已經開始準備了一些:“我把幾個關鍵人物挑出來了,你們看看我排列的審訊順序。”
他做成了一個金字塔形的分類名單,這樣就可以讓權利分配一目了然,雖然只是設想和暫時的,随時會在案子進行的過程中重新排列組合。
“村裏的人大多是一個‘執行者’的身份,當時的村委會的人才是最大的‘要求者’,但這些村民們并不無辜,甚至可以說更加惡劣。潘賢正在這件事中滿足的是自己的控制欲,而這些村民雖然看似是在執行他的要求,但滿足的卻是自己的貪欲。”
“他們從中獲得兩份利。”林濮比了個“二”,“一份是他們從楊修齊處獲得的財産,包含之後瓜分他的地和他的資源,一份是從潘賢正處獲得的封口費。”
“所以調查的方向,可以放在‘利’上。”張勇感覺自己的思路一下清晰了不少,他把那張名從林濮的手裏拿過來看了一遍,“只要是獲得其中一份利益的人,就滿足涉及這次案件的條件需接受調查,如果兩份利益都獲取,那麽就是重點涉案人員了。”
“對。”林濮點頭道,“其次,審訊可以從重點涉案人員到輕度涉案人員,再到重點涉案這樣的方式進行,他們中不乏聰明人,摸清我們的 規律後很可能會想到一些其他的辦法應對,我們不要給他們這個時間。”
張勇考慮了一下,道:“行,通知再開兩個房間一起進行,所有信息即時共享,今晚務必把這村裏的人都審完,還有,村民對這裏的地形熟悉,所有的村口不許松懈警惕,尤其後半夜!”
“人員名單也要調動一下。”林濮道,“我們把重要的人都往後排。”
接下來,一批一批的人開始進入房間裏。張勇單獨審訊,林濮舒蒙和付枚加記錄員在一個房間。
林濮在這個時間裏,盡心盡職開始扮演一個常年事件受害者,把自己身上的冷靜淡漠和疏離褪得一幹二淨,他微微縮起一點肩膀,開啓影帝級別演技扮演弱小可憐又無助的人設,盡量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幾個小時的審訊的過程很枯燥乏味,多數時間警察會問同樣的問題,好比“還認識他嗎?”“八年前的八月份是否在這裏發生過一起火災”以及“火災的原因究竟是什麽”一類的問題。
正如林濮所料的,他們可能确實已經私下統一了口徑。基本問話的回答就是“不知道”、“不記得”。林濮料到了這些,也不意外。
按照林濮提供的名單,前面這些不重要、或是很難開口的人被審訊完後單獨放進房間裏,三三兩兩的關押,等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将近到了晚上十一點半。林濮看了眼表,覺得差不多了。
“把這個叫馮晨的,單獨再提上來。”林濮用筆點了點名單。
“他審過了。”付枚提醒道,“不是一直不肯說麽?”
“再試試。”林濮把筆放下,對付枚道,“剛才我觀察他,他性格急,耐心不好。關在屋裏一定快到極限了,別讓他松懈,就單獨問他放火的問題。”
“行。”付枚吩咐門外,“把人帶過來!”
馮晨這個人,林濮對他的印象很深,因為他的外貌特征明顯。今天審訊時候,他看見馮晨的第一眼就想當年火燒時綁着不讓他進入的一群人裏一定有馮晨在。
至于為什麽選擇他,林濮和舒蒙私下悄悄商量了一下,覺得他是一個突破口。
馮晨果然不出所料,困意和焦慮讓他在深夜十一點被再次提審的時候,和下午那個一問三不知的人已經截然不同的樣子。
“我什麽時候可以走啊。”馮晨不耐道,“我又餓又困,在這個房間裏已經過了四個小時了!”
“問完了話就能走。”付枚用筆點了點本冊。
“我他媽什麽都不知道啊付警官!”馮晨紅着眼喊道,“你們問一百次我也是不記得啊,一直關着我算什麽意思啊?啊?大家都街坊鄰居的是不是,你在這裏兩年多了,你看見我犯法過嗎?我這麽遵紀守法的一個良好公民,怎麽就今天在警察局裏被關了 那麽久!”
付枚沒有理會他的怒喊,不緊不慢道:“你的同伴已經幫你回憶起了一些細節,如果你的供詞屬實,我們會酌情考慮你的認罪态度。”
馮晨當然不為所動:“我沒有細節要回憶!因為我根本不知道!”
付枚又重複了幾遍同樣的問題,馮晨雖然煩躁不堪,但始終口風還是很緊。林濮等他終于有些暴躁的時候,悠悠開口道:“你的同伴已經說了,潘賢正那些人每年會發錢給你們這些當年知情的人作為封口費,一年有幾萬塊。”
這句話一出,馮晨馬上愣在了原地,表情凝固了。
林濮暗暗握拳,心道賭對了。
他們先前就猜測過,潘賢正可能會給這些人一些封口費,幾萬元是林濮随便亂說的。因為無論是否有這個數額,如果少了就當沒調查清楚,多了同伴之間的信任就成了問題。
“現在還不承認!”付枚趁機拍案說道,“其他人都說了,就你不承認!你知道我接下去完全還可以用不配合調查給你罪加一等。你以為現在潘賢正還能坐在這裏給你撐腰呢?”
“你就說吧。”林濮認真看着他,“當時你抓着我的手臂,不讓我進入火場。是不是潘賢正讓你這麽幹的?他還讓你幹了些什麽?說完了,你就能回去了。”
舒蒙看了眼手表:“都十二點了,我都有點困了。”
可能是“能回去”這句話太讓馮晨心動了,他開始順着林濮的話有了點反應:“……我是跟着別人幹的,當時就搬汽油桶和燒火,我沒幹別的了,難怪他媽的給他們的錢更多。我只抓住了你不讓你進去,潘賢正和餘偉後來也只給過我幾年塊錢和幾畝地,這幾年他管都不管我們了。”
“當時有幾個人?”付枚問。
“搬火桶澆汽油的連我三個,其他的就是當時我們村的幾個壯漢。”馮晨道,“他們有幾個都走了,留了老人在村裏,都不知道回來不回來了。”
林濮沒想道這麽順利,暗暗和舒蒙對視了一眼。付枚乘勝追擊道:“名字報給我!”
馮晨有點迷茫:“你們不是都問過他們了嗎?”
他馬上有點醒了似的:“你們詐我?”
“警察問你話!什麽叫詐你!”付枚拍案站起來,指着他道,“你給我老實點坐着!”
馮晨顯然已經有些動搖了,他看向付枚,露出一臉狐疑的神色。
“馮晨。”一直在旁邊沒有開口,默默全程圍觀的舒蒙傾身看向他。
被叫了名字,馮晨的注意力才到了旁邊這個腿全程無處安放,露在椅子外的英俊男人身上。舒蒙的壓迫力不和付枚似的外露,他的聲音低沉,在狹小的房間裏還有回音,每一聲都落入他的耳朵中,陷入他心裏。
“你剛才已經承認了罪行,這是非常正确的選擇,你 要知道,在這一牆之隔的隔壁,其他警察正在審訊着你們的同伴。”舒蒙說,“這個案子裏,如果你和你同伴一起認罪,你們或許只會被以情節較輕的危害公共安全的罪名起訴。哦,你是不是聽不懂?沒關系,簡而言之的意思就是,你和你同伴因為一起認罪,所以可以減輕罪行了。但是呢,這起案件中,你剛才說了,有三個人……”
“那麽,我們現在又多了一個人,現在問題是你們三個人一起認罪,才可能減刑或是無罪。一旦有一個人不認罪,無論是你還是另外兩個人,都可能面臨更嚴重的追責,明白我的意思嗎?”舒蒙說,“我們會以故意殺人罪起訴你們,後半輩子,你就要在牢獄裏待着了。你要清楚明白一點,名單上的人是你認的‘罪行’,不是警察要查的‘案情’,其他房間在審的你的同夥,只有清楚、明白地把你們的名字告訴我們警方聽,才有減輕的機會。我們現在,都是在給你機會認罪呢。”
舒蒙雙手抱臂,靠到了椅背上,不想給他思考的時間:“行了,既然你那麽不配合。那麽現在,我們就等着審訊最後一個人了。你猜他到底會不會認罪?”
馮晨剛想開口說話,舒蒙對着付枚使了個眼色。付枚道:“行,你先到此為止,帶下去!”
外面的警察進門,拽着馮晨的手臂讓他離開,馮晨還有點迷茫着就要出去了。付枚說着帶“帶下一個”,馮晨的聲音就在走廊裏響起:“我說!!!我說!!!”
付枚對林濮豎了個拇指,又吼道:“帶進來說!”
馮晨在屋裏道:“……另外倆是孫曉軍和王浩!”
……
林濮把金字塔名單用筆圈劃的方式重新排列了一遍,付枚報的那兩個人裏,一個人并不在村落中,那個叫孫曉軍的是在村內的,下午也被傳喚了審訊,一直還沒到他人。
馮晨被暫時拘留起來,然而這個消息剛傳到,外面就有人道已經找不到孫曉軍他人了。
“跑了?”張勇知道後喊道,“就知道她媽絕對有人跑!給我追去!”
大晚上的,幾波人還去村子裏翻人。此時已經是晚上一點多,審訊的工作已經進行了大半,但也只能說是初展眉目,進展依然緩慢。
林濮有點疲憊,雖然強打精神,但身體上的困頓卻沒有辦法避免。警署裏有濃茶,給他和舒蒙都泡了一杯,舒蒙卻沒有想讓他喝的意思。
“你休息會。”舒蒙說,“警察今晚肯定審不完,那麽多老弱病殘還要休息呢,一個兩個萬一出了事誰負責。”
“……他們什麽時候休息我們再休息。”林濮打了個呵欠,打得滿眼淚水。
他正說着,付枚過來道:“孫曉軍找到了,想從牆那邊翻出村去,被我們及時發現逮回來了。現在 太晚了,很多人吃不消準備先去休息。既然幾個關鍵人物已經被抓到了,其他的人就是時間問題,等明天一早我們還要聯系海潭警方,聽說潘賢正要回來了。所以張隊的意思是大家先休息吧,哎,你們倆睡哪兒啊?”
“我們找地方睡。”舒蒙說,“別擔心。”
“我本來還說讓你們去我家對付一晚上呢。”付枚說,“那行,我們先原地解散吧,其他人只能等明天了,明天六點我們在這集合,争取上午全部弄完。”
付枚走後,舒蒙道:“看吧,我說吧。”
“那去休息吧。”林濮實在也是困到頭疼,他昨夜和前夜都和舒蒙來了兩回,現在還沒恢複。
舒蒙上車之後,搜了搜地圖,準備找個賓館住着。林濮一旦松懈下來,已經困得東倒西歪的,頭垂在副駕駛的左側向着舒蒙的方向閉着眼,不系安全帶估計都要滑下座位了。
“寶貝。”舒蒙擡手揉了揉他頭,擔心道,“這附近就一個招待所,我們住那邊行麽?”
“……警察應該都住在那邊。”林濮迷迷糊糊道,“我不想去。”
“也是。”舒蒙也不想疲勞駕駛,開出幾公裏去找個賓館,睡上兩三個小時又要起床回來。
“就在車裏睡一會吧。”林濮開了點窗戶,“我們倆悶不死就行,離開明早六點也沒幾個小時了。”
舒蒙幫他把椅子放倒,把後座的軟靠墊拿給他枕着。林濮伸手抓住他的手臂,隔着中間的縫隙拉着他:“謝謝。”
“謝什麽。”舒蒙也躺平了,低聲問。
“謝你對我那麽好,謝你那麽辛苦。”林濮閉着眼,“謝謝。”
舒蒙的手摸着他的肩膀,繼而摸到了他的脖子和臉頰。林濮一會就呼吸均勻了,舒蒙把他額發給撥開,也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