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桑德蘭俱樂部老板肖特的座駕, 開進了又老又舊的工人小區, 顯得格外不搭。
肖特先生走出自己座駕的時候, 顯然也清楚地感受到了這種“違和”感。但是他心裏很清楚,桑德蘭的大多數球迷, 都來自這樣的社區。
足球, 從來都不是屬于貴族的運動。
上世紀六七十年代,足球運動蓬勃興盛的時期,正好與這些産業工人崛起的時代疊加,同時也為桑德蘭帶來了大量最為忠誠的球迷。雖然昔日的工廠已經蕭條, 不少球迷生計艱難, 可是他們依舊是這個足球俱樂部最忠實的支持者。
安東帶肖特來這個“小區”吃早餐……不曉得為何,老板肖特心頭登時籠上一層疑雲——這裏哪裏會有做早餐的餐館?明明是個連快餐店、披薩店都沒有的地方。
安東卻泰然自若,自己先下了車, 然後再為肖特打開了車門:“肖特先生, 來, 這邊請。來見見羅根先生。”
這是一大排聯排屋中的一間。門口站着一位花甲老人, 拄着拐杖, 站在門口歡迎安東和肖特。他家的木門上方,挂着一條屬于桑德蘭的紅白圍巾。
“原來是球迷家裏!——”肖特恍然, 跟着安東走近了那位羅根先生的家。
一走進羅根家的客廳, 肖特就震驚了。只見迎面牆壁上整整齊齊地挂着桑德蘭的隊徽:桑德蘭換過三幅隊徽:早期“黑貓”隊徽、上世紀七十年代的“航海”隊徽, 和沿用到現在的“雙獅”隊徽,外加從七十年代到現在,俱樂部出過的每一條紀念版圍巾——全都挂在牆壁上。
在圍巾旁邊, 貼着密密麻麻的,是桑德蘭每一季度的季票。肖特大致看了看這些季票的年份,終于意識到這是一位桑德蘭“絕對死忠”球迷的家。
除此之外,牆上還挂着用鏡框裱起的簡報,不用想,全都是有關桑德蘭奪冠的報紙——昏黃陳舊的是1973年那次,嶄新的則是上賽季足總杯的奪冠。在報紙一角,都夾着老人家的一張照片,背景都是洛克燈塔和奪冠巡游的花車,1973年還是意氣風發的中年人,最近的這次,羅根先生卻垂垂老矣。
肖特一進客廳,就被震住了——他雖然是球隊的老板,可是對于足球,卻遠不如這些球迷這樣狂熱。更多時候,他考慮的是估值和現金流,是這個俱樂部将來會給他帶來多少收益。
趁着肖特專心看着客廳裏各種各樣與桑德蘭有關的紀念品,羅根先生顫巍巍地問了一句:“主席先生,早餐有什麽特別想吃的嗎?”
肖特随口回答:“沒有……”
在英國,早餐一向豐盛,甚至有些人吃過早餐之後可以直接跳過午餐。但是以羅根先生居住的環境,想要供應一頓有烤香腸、煎蛋、焗豆子、蘑菇、蕃茄、烤吐司、橙汁和茶的全英式早餐應該有些困難。
羅根就又轉向了安東。安東也搖搖頭,只請老人家随意準備就好。
片刻之後,廚房裏,電水壺煮水的聲音響了起來,沒過多久又傳來煎火腿的滋滋聲……肖特先生心情大好,終于覺得肚子有點餓了。他心想,如果這頓早餐能滿足他的心意——他就送這個叫羅根的老人一張季票。
宛轉通過安東找到自己,不就是為了一張季票嗎?
“羅根先生,您是上賽季桑德蘭季票的持有者?”肖特高聲問。
廚房那邊答應了一聲。肖特:果然如此。
可是等到這份“英式”早餐端上來,肖特覺得遠遠不如預期:沒有煎蛋,焗豆是罐頭裏開了熱過的,火腿看上去有點劣質,煎過之後表面黑黑的。面包也不是吐司機裏烤的,而是在平底鍋上煎的,表面沒塗黃油——肖特先生咬了一口,實在是覺得幹澀無比,難以下咽。
他偷偷瞧瞧安東,卻見安東卻吃得很開心,一面吃一面贊。
肖特扁扁嘴,擡頭看了看羅根家的餐廳,很快發現了,這裏竟然沒有電視。
這麽問題就來了。“羅根先生,您難道不看電視?如果是這樣,桑德蘭的客場比賽您怎麽看呢?”
羅根原本坐在桌邊,這時候拄着拐杖站起來,拿起放在沙發旁邊一架小半導體收音機。
“電視早幾年就壞了,一直沒錢買新的……”老人家嘆氣解釋,“兒子總說着要替我修,可是他在倫敦工作,過來一趟也不容易……”
安東向老板肖特解釋過,這位老人家,老伴兒已經過世,子女都離開了桑德蘭這座城市,去有更多工作機會的大城市定居。羅根的家,幾乎就是一個衰落的老齡化工業社區的縮影。
可即便是這樣的家庭,足球依舊是羅根人生中的重要一部分——連一臺新電視都買不起,這位老人依舊從他的退休金中專門留出一份,每年購買一份桑德蘭的季票。
在這個社區裏,很多人都和羅根一樣,節衣縮食,也要供應一份桑德蘭的季票。
如果季票再行漲價,可能就真的要割斷他們與最愛的俱樂部之間的聯系了。
老板肖特費勁地将一片火腿吞下肚,用自己的手絹擦了擦嘴,趕緊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寫下一個人名和電話,遞給老人家說:“羅根先生,非常感謝你今天的……盛情款待。請你和我的個人助理聯系,我會讓她向您贈送一張本季度的季票……”
一頓能噎死人的早飯,換一張季票,這該算是太值了吧!——肖特想。
誰知羅根先生搖了搖頭,說:“我不需要您送我季票……”
肖特:?……那您圖個啥?
“我只想請您回憶一下,桑德蘭降級降到英冠的時候,季票降價了嗎?”
肖特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脖子根。
當時桑德蘭從英超降級的時候,他沒有讓季票降價,當時用的理由是,請球迷們理解,球隊需要球迷們和他們站在一起,共度難關,重新回到正軌。如果繼續損失季票收入,他們将不得不裁去一部分員工,也無法保住現有的球員。
于是球迷們妥協了,他們知道,在這個時刻只有緊密團結,才能挽救他們心愛的俱樂部。
但是現在桑德蘭重回英超,他這個老板,這個骨子裏都滲着銅臭味兒的商人,卻又惦記着漲季票了。
當初球迷沒有背棄他,現在他卻想要給這些球迷繼續施壓,試探他們的底線到底在哪裏——
“羅根先生,我想您應該也明白的……”
不知為何,肖特開始語無倫次。
“俱樂部升入英超之後有很多開銷啊!我們需要雇傭更多人手,吸引更多優秀的球員,升班馬第一年都不大容易,我們需要的是先站穩腳跟……”
“老板,”安東在旁邊咳嗽了兩聲。
“其實吧,你說的這些,不漲季票也可以做到的。”
肖特:……啥?
不漲季票,哪兒來的錢,球員用什麽來買,工作人員的薪水怎麽付?
“老板,您先答應羅根先生,就說本賽季的季票不會漲價麽!”
安東在一旁笑嘻嘻地勸着老板羅根。
可是羅根越看越覺得這個年輕教練的笑容有點壞。
——不漲季票,真的可以嗎?
“真的可以的!”安東話語真誠,伸手拍着肖特的肩。
肖特還在猶豫:“俱樂部財政能自己自足?”
“沒問題,老板,我們全體員工,都會朝這個方向努力的。”
肖特:“那,那我就該答應……嗎?”
這明明是個非常不肯定的疑問句。
可是羅根先生卻拄着拐杖,來到他的房子門口,突地打開門,大聲說:“我的朋友們,俱樂部主席肖特先生答應了我們的請求,他已經答應了——本賽季季票不會漲價!”
就在肖特與安東來到獨居老人羅根的家的時候,就已經有好多球迷,聚在羅跟家的房子外面等候着了。跟着一起來的,還有些桑德蘭本地的幾家媒體。
外面“轟”的一聲歡呼,裏面老板肖特慌了神——
他答應什麽了?他怎麽就答應了?
安東已經在向肖特表示祝賀:“感謝您,肖特先生。您做出了明智的決定。”
肖特:我沒有!
這時候他才想起來:剛才就是安東的一番話,說完了之後,他就像在夢裏一樣,迷迷糊糊地答應了什麽。
而且他現在還迷糊着。
他做了什麽,真的答應了不漲價了?那今年俱樂部的財政支出怎麽辦?賬面上的錢夠不夠,會不會出現現金短缺?財年末的分紅……還會不會有了?
安東卻非常好心地坐在老板肖特身邊,微笑着對他說:“肖特先生,我非常理解您現在的心情。可是做人嘛,總是要有點理想的。”
雖然做不到財大氣粗,無腦買買買,可也不能為了一點兒資金缺口就擺出一副守財奴的模樣麽。
“我們不能指着球迷口袋裏的這點小錢,我們應該想辦法去尋找更多的資源,以此獲得更多的資金。”
從球迷兜裏摳錢,季票價漲20%,這是涸澤而漁的法子。長此以往,只會讓桑德蘭的球迷對俱樂部管理層失去信心。
“您就放心吧!這個賽季,引援的錢會有的,員工的薪水會有的,您的投資不會縮水的——分紅不一定會有,但是您一定會支持您的球隊穩定地度過升超第一個賽季的對吧?”
肖特老板無言以對,只能默默點頭。
他突然非常後悔:早曉得這頓早飯這麽貴,他應該裝沒胃口,不想吃才對。
安東卻繼續鼓勵他:“我們擁有世界上最忠誠的球迷,這些人是球隊的無價之寶,不是嗎?”
作者有話要說: 順便說一嘴去桑德蘭看球的經歷。當時是住在紐卡斯爾,然後坐輕軌到桑德蘭光明球場。好幾年前了,桑德蘭那時候還在英超,但是一張球票大概只要20多鎊,很好的位置。光明球場的設施也很不錯。
我記得當時桑德蘭的季票好像是三四百鎊,大概是人民幣三四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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