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沒糧
在這個民以食為天的年代,對于老百姓來說,最重要的兩個字,不過是溫飽而已。
每一年的秋收,是人們最為開心快活的日子,哪怕割稻累了一天連腰也直不起來,可是,只要看着放在院子裏的那一捧黃澄澄的稻穗,那麽這一切的勞累都是值得的。
及至第一個人發現重量不對之前,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着豐收的喜悅。
直到——
有手腳麻利的人在割完稻之後時間還多,于是抓緊時間去舂米的,一杵子下去卻發現一粒白生生的米粒都沒出來,打出來的全是糠,那一瞬間,說是天崩地裂也不為過。
不多時,在一傳十十傳百之後,所有人都知道了,他們所以為的提前豐收,是一場上天的游戲,是一場無比可怕的噩夢。
碧荒在說完那句話之後,看着面前呆住了的岑行戈和岑老夫人面露不解,“怎麽了嗎?”
岑老夫人這才回過神來,僵硬的牽了牽嘴角,面露擔憂之色,“碧荒啊,你說的可是真的?”
“祖母,不用問了。”岑行戈面色冷硬,因為在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哭天喊地的咒罵與悲鳴,從村頭傳到了村尾,彙成了一股直達上天的悲怨,濃重的怨氣,霎時就讓碧荒的臉色一白。
她的指尖微微顫抖,卻還是穩穩的抓住了岑行戈的衣角,“他們……為什麽要哭?”
足以毀滅一城的極大怨氣,化成了業力朝着碧荒席卷而來。
這一點業力,對于曾經的一界之主來說,不過是伸手便能捏碎的東西,可她卻什麽也沒做,硬生生的受了這一記業力的反噬,一時之間臉色竟是慘白如紙。
“娘子,你怎麽了?”岑行戈一驚,反手握住了碧荒抓着他衣角的手,卻發現這手涼得比千年不化的寒冰還要冷。
岑行戈沒有看到根本,可年歲高、閱歷也足的岑老夫人卻是一下子看到了關鍵。
她知道碧荒來歷不凡,前塵不知,身世不明,就像是從天而降的仙女一樣,懵懂單純,溫柔而強大。
她嘆了一口氣,“這糧啊,是老百姓的命根子!這一田的空殼,代表着這一年光陰的荒廢不說,卻也代表着下一年所有人家裏交不起賦稅,也沒有飯吃了。”
賦稅是什麽碧荒不知道,可一年沒有飯吃的結果是什麽,碧荒再清楚不過了。
就如同植物星的人民一年見不到太陽,感受不到雨露,在日益黑暗的環境中越發的幹枯、萎縮,最終死亡。
痛哭之聲不絕于耳,絲絲縷縷的業力纏繞于身,碧荒忽然站了起來,在岑行戈不明所以的眼光中,她快速的向岑老夫人詢問着。
“現在大家不能再種一季的稻子來?”
“當然不能,稻苗會在冬天被凍死的。”
碧荒蹙了蹙眉,低喃着,“會被凍死……”
那如果,她能找到耐得住嚴寒的稻苗,亦或是能夠在真正的寒冬到來之後就能成熟的稻苗,就能夠完美的解決這件事情。
而這稻子,自然不是如現在田地裏的那些被木靈強行催熟,在抽穗揚花期的時候,經歷了現在的高溫,因溫度影響了授粉,從而使得這一季花而不實的稻谷!
而是實實在在的,能夠在最短的時間裏成熟的稻子。
“碧荒,你是想到了什麽辦法了嗎?”岑老夫人試探性的問。
碧荒點了點頭,安撫性的朝着岑老夫人笑了笑,“現階段還不确定,不過總歸是要試試才知道的。”
岑老夫人頓時松了一口氣,雖然對于別人來說這很不可思議,但是看着眼前目光灼灼閃爍着自信的姑娘,她竟是可以就這樣完全的相信她。
相信她可以做到這如同神跡般的事情。
在稅期臨近,所有人一片凄惶的時刻,能夠将這死局解開,帶給所有人希望。
就連從一開始就十分懵逼的岑行戈也似乎從岑老夫人和碧荒的對視中察覺到了什麽,他拍了拍自家娘子的手背以示支持和安慰。
碧荒朝他笑了笑,“那麽夫君,等下吃完飯,你就去讀書吧。”
你就去讀書吧。
讀書吧。
書吧。
岑行戈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我以為當務之急是解決全村的人沒糧這件事。”
“你說得對。”
岑行戈松了一口氣。
“但是這跟你是沒有關系的。”
“……”
岑行戈沉默片刻,忽然靈機一動,“可是娘子,就算要念書也得有書不是?等明天一早我去縣裏買一本回來再說。”
他想好了,等明天一去縣裏,先賭一把大的,賺的錢全給娘子買小玩意兒和零嘴,然後告訴他如果他在家裏讀書的話就沒辦法給她帶禮物了,到時候她就會明白究竟哪樣比較好了。
他把一切都想好了,卻萬萬沒想到碧荒一點也不按套路出牌。
她的笑容是一貫的溫柔和煦,幾乎将他溺死在這柔情萬種裏面。
仙女的容顏,卻吐出魔鬼的語句。
“我可以現抄一本給你先看着。”
岑行戈确定、一定、以及肯定——
他家娘子就是個魔鬼!!
被打成魔鬼的碧荒完全不知道坐在她旁邊的相公心裏在想些什麽,心裏有了大致章程之後,她就全心全意的享受美食了。
倒是岑老夫人心裏還不無擔憂,食不下咽,于是剩下的菜全都被碧荒給席卷了。
岑行戈有心想要提醒碧荒小心積食,但懷着一丢丢對于魔鬼娘子小小的報複心理,他決定還是不提醒她了。
大不了他今天晚上就犧牲一下睡眠,幫她揉一晚上肚子好了。
但是光這樣一想,就覺得有些心疼。
畢竟積食的不舒服可是實打實的。
只是沒等他開口,他就發現那整整一條烤魚,就已經被碧荒解決完了,關鍵是她的動作不緊不慢姿态優雅優雅,若不是确信他和祖母都未曾動筷,他真不敢相信這魚全進了碧荒的肚子裏。
晚上歇息的時候,岑行戈都在小心的看着碧荒,生怕她哪裏不舒服。
他的目光毫不收斂,當然就算有所收斂,以碧荒的敏銳程度,沒有什麽是她察覺不了的。
只是這目光充滿着擔心和關切,太過于溫暖,讓她有一瞬間以為自己置身于暖洋洋的陽光之下,盡情的吸收着太陽光照,回過神來,她還是如她所說的那樣,給岑行戈抄了一本書。
然後在這一瞬間,陽光頓失,冰雪漫天。
岑行戈整個人身上都散發着頹唐的氣息。
他試圖和碧荒講道理,“娘子,這麽晚了,該是歇息的時間了。”
岑行戈上前直接從後面抱住了碧荒,高大的身軀将她整個攏在了懷裏,下巴蹭了蹭碧荒的頭頂,然後瘋狂暗示。
“娘子,我們新婚燕爾,這個時間正是該我們歇息的時刻,不要浪費在這一本兩本書上面。況且晚間昏暗,對眼睛不太好。”
他這麽一說,碧荒忽然想起了之前她想着給岑行戈治夜盲的事情,只是後來發現這個世界的胡蘿蔔竟然是從胡地傳來,和番椒一樣也屬于上層社會才能擁有的,以碧荒現在社會底層農民的妻子的身份根本就碰不到,所以這件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但是她現在看着岑行戈神采奕奕的樣子,雙目清亮有神,總是不啻于用最大善意揣摩人心的碧荒頭一次開始懷疑——
岑行戈有在騙她!
這個認知讓她心裏忽然升起了一種奇怪的感覺,她擡眼看到岑行戈滿不情願又随意的翻着她謄寫出來的書冊,心裏的怪異感越加的濃重。
她幹脆的上前将岑行戈手裏的書冊拿出來,淡然的收攏放在一邊,“不想看就別看了。”
岑行戈心裏一突,長期面對自家祖母變臉鍛煉出來的超強感應能力讓他心虛的往後縮了縮,小心翼翼的開口問,“娘子你生氣了嗎?”
碧荒挂着溫柔的笑,“沒有,只是有別的事情我現在要去做,你要陪我嗎?”
岑行戈想也沒想的點頭,“當然要啊!”
他正說着,另一邊的碧荒已經行動迅速的出了房門,他趕緊追上去,腳下卻忽然被什麽繩子絆了一下,一個趔趄差點摔倒之後,他低頭一看,又是不知道從哪裏來的樹藤。
他跟在碧荒的身後往外走,一邊關切的提醒碧荒,“娘子你小心點看着路,最近不知道怎麽回事到處都是樹藤,你小心別摔着。要不你告訴我去哪裏,我在前面走着探路,你跟着我就是了。”
碧荒忽然停了下來。
岑行戈從後面跟上,不解的詢問她,“就是這裏?”
碧荒搖搖頭,只覺得在岑行戈唠唠叨叨的關切中一切奇怪的感覺都瞬間煙消雲散了,她停在原地,微微彎了彎唇角,月色下眸光清亮,卻在微笑的那一瞬間像是落滿了滿天繁星。
“怕我摔倒的話,不如牽着我的手?”
夜色輕柔,伴着深夜不知何處人家傳來的若有似無的哭聲,整個村子呈現在一種可怕又深沉的感覺裏。
可是岑行戈卻在這一刻,覺得這一切的可怕都離他遠去了,沉寂的夜色中,他只聽到了此刻胸腔裏為碧荒而加快跳動的聲音。
那是花開的聲音。
那樣溫柔。
那樣絢麗。
盛開在了他的整個世界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