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這幾日太過疲累,現在燭火熠熠,梅香浮動,耳邊聽得到隐約煙火炸開,閉上眼也能想到是怎樣的光彩絢爛,暖爐裏傳來不經意的噼裏啪啦,很讨喜。
晏良莞爾,輕輕靠上劉顯的肩,“你要抱到什麽時候?”
這人的手臂像鋼鐵似的,沒有絲毫松動,劉顯深吸一口氣,放下了一邊臂彎,另一邊仍舊固執地攬着晏良,看着懷裏的人,笑容舒朗。
無言勝說,同心相證。
晏良從來不知道,劉顯賴皮的時候,比劉轼還有過之不及。
晏良走到哪,劉顯就跟塊黏糕似的,粘得緊,啰哩啰嗦,話比平日裏多了兩倍,“景貞”開頭,“景貞”結尾。路上見了什麽,軍營裏遇到什麽讨厭的人,但礙于昭陵侯的身份,總得端着,讓出幾分大度,給出幾分禮遇,劉顯不耐煩:“……我想着哪天月黑風高,自己拿個麻袋一套!再打一頓!”
晏良哭笑不得,撐着竈面收拾碗碟,劉顯從身後把人抱住,“景貞,過兩日等朝廷的文書下來,我們就一起回去過年吧。”
“好。”
年關越來越近,整個東頤閣內暖如春日,原本挂在牆上的歷代名畫書法此刻都被換成了“無上道皇”的千字真言,洋洋灑灑,配着淮秉正和謝行敬獻上來的青詞,相得益彰,延聖帝往往眯着眼就能看上好一會,然後服下一顆丹藥,心滿意足地睡去。
政事大半都交給了恒陽太子,不過軍機一類的國政,還是會由馮、宏兩位公公直呈面上。這個時候已是日落時分,淮秉正剛剛站着寫好了一副青詞,正準備遞給一旁的內侍讓等皇上午憩醒了再呈上去。
內侍小心翼翼地接了,正準備擡頭說幾句恭維的話,就見淮秉正頓住了動作,轉頭看向窗外。
“那個跟在宏公公身後的太監是誰?”
“啊?”小內侍糊裏糊塗,也探頭出去看——“啊,是小游子,宏公公最器重的幹兒子,”
淮秉正默然不語,過了好一會,“你把這個交給陛下,我今日不在閣內,有什麽事讓人去府上找我就好”。
說罷,整了整寬大的鶴紋袖口,背手走出了東頤閣。
小內侍忙不疊點頭稱是。
謝行的門房拿到淮秉正名帖的時候,急忙帶了十幾個家仆,恭恭敬敬地把人迎了進來,一邊又派人通知謝行,說淮丞來了。
“你這幾年倒是舒坦,除了給陛下寫寫青詞,就顧着你這些花花草草了吧?”
謝行也不回頭,呵呵一笑,“不是有丞相嘛”,手裏依舊拿着小剪子細致地修着一盆龍爪槐。
淮秉正冷哼,坐在了一邊,端起了熱茶,低頭思忖。
過了有一刻鐘,淮秉正像是确認了什麽似的,“你說,宏公公是不是和晏家……”
謝行手裏一頓,“你今天看見什麽了?”
“宏公公身邊的一個幹兒子,很是器重,但我瞧着眼熟——”
“小游子?”
淮秉正眯眼,不說話。
“呵,你這麽看我做什麽,你我早就是一條船上了。雖說這幾年晏氏獨大,聖心正眷,可我也沒做過什麽對不起你的事吧”,謝行放下了手裏的東西,“你這幾年就是怕了,越來越疑神疑鬼,不就是十二年前晏啓游查出了我們讓朔州丞替罪的事嘛——”
淮秉正眼裏閃過一絲內疚——“你也別內疚,總得有人攬下那事,保住了你也就相當于保住了我謝氏。你看陛下也就讓我去膠州待了幾年……我還得謝謝你這幾年裏幫我看顧家人……”
“我沒猜疑你。”
“唔……”謝行在膠州回來後腿腳就不大靈便了,這個時候松松地踢了踢腿,斟酌開口:“小游子一直是宏公公和晏氏聯系的中間人。我回來了之後雖說不大關心朝中之事了,但也知道有仇必報的道理。”
淮秉正看了謝行一眼,“你一直在查?”
“嗯,一直。”無波無瀾的語氣,卻莫名滲着冷意。
“平瀚死在了膠州,我到現在都沒找到屍骨。”
淮秉正沉默。
“喪子之痛。晏啓游也該嘗嘗。”
十二年前,西南大旱,朔州儲備查出足足十萬兩虧空,淮秉正與謝行一開始推出一個朔州丞來頂罪,不知觸動了延聖帝的哪根弦,下旨到禦史臺晏啓游,要求徹查。
結果就查出了頂罪一事。
謝行一力擔下,保住了淮秉正。但是因罪責重大,禦旨發配膠州,其子謝平瀚提出沿途護送,延聖帝也準了。
但是就在入了膠州地界的當天,爆發了流民騷動,不知誰在其中散布了消息,說發配而來的這兩個人就是此次幹旱缺糧的罪魁禍首。于是,民怨沸騰,一擁而上。
可笑的是,謝行因是罪臣,有官差相護,只斷了一條腿。但兒子謝平瀚就直接被一群憤怒的流民拳打腳踢,後來又被一路拖走,不知下落。
至今杳無音訊。
“扳倒清河晏氏沒那麽簡單。”
淮秉正撐着膝蓋,佝偻着背,“晏氏和劉家,一個權臣,一個皇親,這不是一般的關系”,頓了頓,“何況還有一個‘無雙國士’……”
“你怎麽越來越窩囊了!”謝行轉頭嗤笑,“想當年的淮丞可沒有這麽顧首畏尾!”
淮秉正依舊不說話,低着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謝行緩慢開口:“你以為當今的這個陛下還是當年那個勵精圖治的陛下嗎?”
擱在架子上的小剪子一側閃着鋒利的冷光,謝行看着,“陛下,老了。管不動了。恒陽太子也是個沒主見的。皇親?”像蛇吐着劇毒的信子一般,慢慢悠悠:“陛下認,那就是皇親,陛下不認……呵。畜生都不如。”
淮秉正猛地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