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沿途都搭起了臨時的木棚,結實倒結實,卻不擋風,無家可歸的百姓都縮成了一團,面色發青。晏良看不過去,就要脫下狐氅,劉顯制止:“你這樣救得了一個,下一個怎麽辦?景貞別急”,給人重新系好圍領,“我已經給京裏說了情況,不日就會有救濟補助下來”。
“還要多久?”
“來回也得十天。不過朔州我還是可以做主的,已經吩咐下去了,有餘力的百姓可以送些物資來。”
晏良點了點頭,只能這樣了,“也好,總得把年過了……”
“嗯。”
除夕的那天從朔州而來的物資大都下發了下去。畢竟過年,還是熱鬧的。
紅燈籠挂了一街,對聯也挨家挨戶地貼上,萬裏回春日,百年祥和地。
一年到頭,也就這個時候心安理得地求個如意順遂。
晏良這幾日都在浙灣一片查看,他久病成醫,這個時候也能幫着看治一些淺症。
劉顯回了朔州三趟,處理些軍務,晏良并不陪着一起去,或者說,晏良總借着照顧浙灣一帶的百姓開始有意無意地避着劉顯。
劉顯心裏憋屈,可是有沒有辦法。
誰叫他是晏良呢。
除夕晚上,劉顯趕回了浙州。
晏良這幾日并不住在軍營裏。李善列軍營的破壞情況比浙灣還嚴重。劉顯不放心,就問浙州城裏一處較富庶的人家臨時借住了一個院子。
晏良一開始不是很願意,但是如果他不答應,估計劉顯下一刻就會把他抱上馬,直接帶回朔州了事。
推開院門的時候,劉顯就知道晏良不在,燈火滅着,掃帚歪在牆邊。估計又是哪戶人家出了急病,只好找他這個半吊子的“晏大夫”了。
好在晏良謹慎,看病開藥,從沒出過什麽大錯。
院子裏的雪掃了一半,劉顯卸甲,給人掃起了剩下的雪。待會等人回來,估計天都黑了,一半的雪堆堆拉拉,看不清路怎麽辦。
掃了雪,推門進屋,幹淨暖和,炭爐是前幾日劉顯命人送來的,現在正噼裏啪啦地冒着火星,劉顯走過去蹲在地上,拿鐵釺無聊地撥了撥,看了眼窗外,窗紙上還貼着紅,但看不清是什麽字,側耳聽了聽,人聲遠遠地隔了院牆傳來,是這戶人家一起在吃團圓飯。
團圓飯……
劉顯起身,試探着走進廚房,有飯菜的香味。
一下子整個人都雀躍了,像個孩子似的,笑容在臉上簡直撐不住,劉顯挖金子一樣打開鍋蓋,三菜一湯,正溫着。
旁邊還有一小瓶酒,湊近,是故人歸!
說驚喜也不為過了。小心翼翼地蓋上,昭陵侯就差在逼仄的廚房裏翻跟鬥了!
捏拳擊掌,喜滋滋地在廚房裏走了好幾圈,又探了好幾次頭,看人有沒有回來。沒有回來,就乖乖地坐在矮凳上,一會撥撥鐵釺,一會去廚房摸摸酒還熱不熱。
天色完全暗了下來。
興奮的心情卻完全沒有随着時間消散,腦子裏想着,再過一刻,再不回來,我就出去尋尋……
“吱呀”一聲,就跟風推門似的,劉顯一下從凳子上站起。
晏良剛剛把門關上,一轉身,差點撞上劉顯,“嚯,侯爺做什麽呢!”
也許是一路歸來,被沿街歡鬧的氛圍感染,也許是自己心底裏也期盼着什麽,此刻見到了人,高興占了上風,晏良眉眼帶笑,仔細看着面前這個人。
“你怎麽跟耗子似的,一聲不響。”
“景貞餓了沒?我看廚房裏有吃的!”
有吃的就高興成這樣?
晏良被拉了進屋,又被脫了外氅,“随意做了點,往年裏在寒山跟着老和尚過年就是這麽過的,你不嫌棄就好。”說到最後,晏良擡眼看了看劉顯。
“景貞做什麽都不嫌棄。”誠懇得很。
晏良搖了搖頭,不再說什麽,直接把飯菜端上了桌,“吃吧,一起過個年”。
故人歸都氣味循着滿室的暖意兜兜轉轉,梅香清淺,酒不醉人人自醉。
劉顯胃口極好,倒弄得晏良有些不好意思,“其實我也不會做……”
劉顯臉上的笑容就沒有停過,此刻一聽心上人的謙虛之辭,很慷慨地表明心跡:“景貞做什麽都好吃。”
晏良有點明白了,但也不知道說什麽,張張嘴,也只能一口悶下一杯故人歸。
劉顯喝了很多,這個時候只知道看着晏良傻笑,嘴裏開始沒有遮攔。
“景貞……”
“嗯?”被叫了的人很自然地對着劉顯笑。
被鼓勵了一般,劉顯酒壯狗膽,湊上前,頗有幾分得意:“我喜歡景貞”,頓了頓,像是自我确認,又像是對天盟誓,篤定不疑:“很喜歡。”
夾着的花生米嘀溜溜地掉在了桌子上,轉了轉,頑強地停在了桌邊。
晏良垂眼看着花生米,好久沒有做聲,劉顯直接把頭探了過來,聲音都委屈了,“景貞……”
平日裏或兇狠,或悍戾,或冷漠的眸子,此刻通通不見,像只狼犬似的,溫順柔和,濕漉漉,只知道瞧着主人。
晏良擡手摸了摸劉顯的額頭,嗓子有些啞,“喜歡什麽?”
他一個不知道什麽時候會死的人,也只有腦子能有點用處,可是又能怎麽樣呢。于父母,病前不能侍奉湯藥,于弟妹,幼時不能盡兄長關懷,于家室,卻從來都是拖累。
“都喜歡。什麽都比不上景貞。”
什麽都比不上景貞。
晏良愣住。
劉顯執拗,長臂一伸,直接把人抱緊。
罷了。
這人看上去一副沒人敢招惹的模樣,骨子裏竟是個傻子。
晏良靠上劉顯的肩,傻子……
自己何嘗也不是個傻子:“我也喜歡子嘉。”
情深不負,與君長守。
劉顯抱着人就呆了,像根木頭似的,手臂緊了又松,不知如何是好。
晏良好笑,“再也沒有酒喝了,你這是醉了?”
反正晏良說什麽就是什麽了。
劉顯現在就想上馬一馳千裏,帶着景貞一起,管他什麽百姓,什麽倭寇,什麽朝廷,什麽昭陵侯!
他只要景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