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莫當真
蘭鳳夕覺得自己的心正以身體可感知的速度老化,老化的讓他錯以為他和鄭往顧已經離永遠很近了,近的下一秒就能死在一塊。
他知道那是他的奢望,從他主動抱住那男人寬厚的肩膀開始,他就已經丢掉了所有選擇,放棄也好繼續也罷。
大概真的是戲子的身份深入骨髓,就算明面兒裏見誰都高傲冷漠,但骨子裏他還是個低聲下氣祈求庇佑的人。
說到底,他還是覺得自己配不上鄭往顧,不管對方是認真的或是玩弄。
其實鄭往顧也這麽覺得的吧,因為他從來沒對他說過喜歡。
走一天是一天吧,他從小就是戲子,他也不覺得他以後會不是。
天氣算是正式入了冬,北方的冬天總是格外的幹燥寒冷。蘭鳳夕穿上縫了一圈兔毛的褂子,動作笨拙。他剛才上街去買了可以治凍瘡的藥膏。
不知道是不是鄭往顧就是皮糙肉厚不知道疼還是軍人本來就不太在乎身體上的這點小傷,每次鄭往顧用有些腫有些紮人的手撫摸蘭鳳夕的臉時,他都會不由的想到這手之前還修長好看夾着煙卷施展憂郁,有些心疼。
蘭鳳夕把手從袖子裏伸出來,探到火盆上方,就和梨園裏的幾個夥計坐在一起烤火,偶爾插一兩句話也不過分的證明存在感。
今天梨園休息,所以不知道鄭往顧還會不會過來,總之他是要等一等了。
“蘭先生不回去?”
“嗯,不急。”
後來梨園裏人都走光了,只剩他和一盞昏暗的燭火,一盆将熄的炭。
今天怕是不會來了吧。
蘭鳳夕覺得自己有些蠢,這休息的日子誰還會來梨園吶?
就準備把炭火處理掉然後離開,不想,外面突然幾聲槍響,驚得他手裏的火盆翻倒在了地上,叮呤咣铛,像是他此刻的心跳。接着就是一陣馬的嘶吼和淩亂的腳步聲,一聲震天的“擊斃”。
蘭鳳夕呆住了,這天還沒黑全,這些人就什麽都敢做。
哪些人啊?除了軍閥也沒別的什麽人能随便摸槍了。
這一陣子的躁動過後,就只剩下無盡的沉寂,仿佛回到了一切沒有發生之前一樣,但蘭鳳夕知道,這是死亡的味道。
突然,梨園的後門被人給推開了,蘭鳳夕下意識的握緊拳頭,心被提到了嗓子眼那兒。
而後,來人叫了他一聲:“鳳夕?”
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嗓音。
那人越過門框的陰影,越進燭火的範圍。
軍裝上斑斑血跡,發絲淩亂,臉上冰冷兇惡的表情還沒完全退卻。
“你……”蘭鳳夕望着鄭往顧,緊繃的身體絲毫沒有放松。
“你怎麽還在這?”鄭往顧問他。
蘭鳳夕稍微拉回些溫度:“我…在等你。”
鄭往顧這才好好斂住表情和口吻上前把明顯有些害怕的蘭鳳夕帶入懷裏:“乖,別怕。”
蘭鳳夕指尖顫抖的環過鄭往顧的腰,感覺自己全身的血液這個時候才再次開始流動。
“會……死嗎?”這句話問的沒有主意。
蘭鳳夕害怕,他什麽都怕的。
“會的。誰都會死。”
蘭鳳夕用頭抵住鄭往顧的胸膛,聽他極速的心跳聲和自己的呼應着,一前一後。
原來,你也怕的嗎?
“我害怕。”于是蘭鳳夕坦誠。
“我知道。”鄭往顧摟他更緊了些。
鄭往顧心想,怎麽辦呢?怎麽才能守得住這一切?
亂世的愛情,是沒有模樣的,因為還沒來得及堆砌它的形狀,愛着的雙方就已經遍體鱗傷,而帶了血的雙手,也已經記不得怎麽擁抱對方了。
我害怕一切,甚至是你。
之後鄭往顧就很少來戲園了,但給蘭鳳夕的字條卻從未斷過,蘭鳳夕把每一張都标上日期妥善保存着,他猜鄭往顧是希望自己有一天能把這些戲詞唱出來的,他也期待着那天。
冬天登臺,凍手凍腳的,難免笨拙。接連着好幾次都出了問題,唱錯詞亂了步伐,或者忘記了動作,僵硬的舉手投足,有的時候蘭鳳夕會想,自己可能唱不下去了,可是還是日複一日的登臺演出,賺得一日吆喝就算得一日收獲。可他知道自己現在的狀态,是不能長久的。
到底是在慌亂些什麽呢?
“休息吧。”很多人對他這麽說。
“不用。”他永遠都這兩個字,平平淡淡的語氣把別人的關心推的很遠。
不是不想休息,只是覺得那個人來看不到自己會很失望吧,盡管他來的時間越來越少,見面的機會越來越少,後門左轉的那個巷口也快被雪堆滿了。
于是蘭鳳夕那天早晨來的很早,就用掃帚掃空了那個巷口的雪,可那天晚上回去,那裏還是空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大紅燈籠吱呀呀的晃啊晃,突然就被一陣風給吹滅了蠟燭。
後來有一日潘書良對着愣神的蘭鳳夕問到:“鳳夕,你老實跟我說,你和鄭往顧……?”
蘭鳳夕眨了眨眼有些愣神,回過神來:“就那樣。”
“哪樣?”
“我不知道。”
潘書良也不再深究,又問他:“你知道有兩家軍閥打起來了嗎?”
“不知道。”
潘書良搖搖頭:“這地方的天怕是又要換了。”
這回輪到蘭鳳夕皺眉了:“什麽意思?”
“這地方,鄭往顧守不住。”潘書良一字一句的砸進蘭鳳夕耳朵裏。
“為什麽?”
潘書良沒有回答他,只是說:“鳳夕啊,他守不住的,無論是這個地方還是你。”
蘭鳳夕拿起的畫筆又掉回了桌子。
他守不住的,無論是這個地方還是你。
無所謂…無所謂的…我不需要他來守…
軍閥之間的領地之争,苦的永遠是老百姓,蘭鳳夕這幾日常聽到街上傳來槍聲,要不就是聽小二講又槍斃了哪哪來的間諜,總之不是什麽好事情。
人人都過的戰戰兢兢,生怕什麽時候小命不保,不敢輕易上街,導致戲園的生意有些慘淡,蘭鳳夕倒也落得個清閑。
于是他決定去将軍府看一看。
他從沒去過哪,那是鄭往顧在這裏的家,也是他們倆身份天差地別的實證。但他想鄭往顧了,每次見面只有草草幾句關心,讓他的委屈積攢了多日,終究還是受不了的。
磨磨蹭蹭好不容易蹭到了那座陌生的房子前。透過鐵門往裏望去,就叫一個隔絕了正門和大街直接相通的綠色花園擋住了視線。
蘭鳳夕望了好一會兒,也沒敢上前,還是那守門的士兵終于受不了他賊頭賊腦的樣子問到:“先生你有事?”
蘭鳳夕有些窘迫:“額…請問将軍在嗎?”
那士兵老實回答他:“将軍不在府上。”
“哦,那他去哪了?”
“大概是陪張小姐回娘家商量成親的事宜了。先生有什麽事嗎?”
蘭鳳夕沒有回答,因為他腦子裏的清明瞬間倒塌了,耳朵裏只剩下那綿長的巨響。
“先生?”
表情呆滞的轉身朝來時路走去。
成親……成親啊…他是該成親的。而自己又有什麽資格責怪呢?
他沒回潘家,而是直接去了戲園。
樸智旻從小就是在戲園子長大的,盡管回憶并不美好,但這裏是讓他最有安全感的地方。
他暖了壺酒帶上了二樓,倚着那裏的欄杆,開始有一句每一句的唱戲,不成章法,不見技巧。
他腦子裏一直萦繞的金泰亨寫給他的一句戲詞。
―無故留白是因君不來,
君來無故是因話留白。―
鄭往顧回府時,就聽那守門的士兵說有人來找過他,他下意識的就想到的蘭鳳夕。
于是他馬不停蹄的就往戲園子去了,還未靠近,就聽有人在斷斷續續的唱着戲。此時已入了夜,街上人很少,這聲響聽着吓人。
等他靠近時,就見二樓有個晃動的身影,嘴裏還在唱着吓人的玩意。
這場景,像極了鄭往顧初見他的那個夜晚,只不過撩人的月色變成了層層的白雪。
“鳳夕?”他試探的叫了一聲,那人未應他,他猜想怕是已經醉了。
于是他就繞到戲園後門進去,上了二樓。靠近時,果然一股酒味。
蘭鳳夕依舊還在那唱着,沒有察覺到他的到來。
“鳳夕。”他湊近些又叫了一聲。
那人似夢中驚醒,身體一震回頭看他。
“鄭爺?”
“是我。”鄭往顧回答他。
蘭鳳夕聽完對他展露笑顏,那樣子仿佛漂亮的人偶活了一般。
“來得正好,還怕沒了機會呢!”蘭鳳夕說完就自顧自的跑下了樓,跑到後臺自己的房中翻找什麽。
鄭往顧一路尾随他來,心裏只道是醉的不輕。
蘭鳳夕翻找了好一會兒,才找着自己要的東西,此時鄭往顧就坐在他身後的椅子上。
“你找什麽?”
蘭鳳夕沒有回答,只是也拉了張椅子坐到鄭往顧對面,又把桌上的燭臺挪的離兩人又近了些,對鄭往顧說:“把手伸出來。”
鄭往顧含笑搖搖頭不與醉鬼計較,就朝他伸出了手。
蘭鳳夕拿出了自己買了多日的藥膏,輕塗上了鄭往顧手上每一處有些腫脹的地方。
一邊溫柔輕撫,一邊語氣開心的說:“終于是用上了!”
鄭往顧呼吸一置,不知該作何反應。
他用沾滿了藥膏的手握住了蘭鳳夕也同樣沾滿了藥膏的手,他不知道蘭鳳夕是否清醒,但此刻他的心裏軟得一塌糊塗:“鳳夕……!”
而蘭鳳夕仿佛沒聽見他叫自己一般,自顧自的說:“鄭爺這手握槍,可得好好愛護。”
“無妨的。”
蘭鳳夕轉而抱怨道:“鄭爺好久沒來戲園了。”混雜了酒味的空氣,讓鄭往顧腦子有些亂。
“抱歉,這幾日事情太多了。”
“是因為要成親了嗎?是不該成天往戲園子跑了。”蘭鳳夕語氣如常,像談論明天的天氣那樣,滿不在乎毫無鋪墊的說了出來。
鄭往顧聽完,驚得握緊蘭鳳夕要抽離的手,不知道蘭鳳夕是從何處得來的消息。一陣冬風入骨的寒意鑽進他的脊梁,他下意識的想要解釋:“鳳夕我……”這只是權宜之計,政治的無奈……然而蘭鳳夕沒給他機會。
“這話倒是我逾越了,來不來是金爺的自由。”蘭鳳夕嘴角自嘲的笑容狠狠紮在鄭往顧心上,他最見不得的就是蘭鳳夕輕薄自己。
“鳳夕,不是這樣的,我……”
“我們算什麽呢?”一句沒由頭的質問,是對兩個人心頭愛意的煎熬。
算什麽?鄭往顧答不出來。
良久,鄭往顧才從蘭鳳夕的疏離裏回過神來。“鳳夕,抱歉。”他放開緊握蘭鳳夕的手,他不想看蘭鳳夕對自己疏遠,不想聽蘭鳳夕輕薄自己,不想看蘭鳳夕難過,甚至還想着要讓蘭鳳夕對自己寸步不離。可他不能,他連最基本的承諾和專注都給不了蘭鳳夕,他不能夠再要求什麽了。
也許不再糾纏會是最好的選擇。
“鄭爺還想再待會兒嗎?那就恕我不能奉陪了,有些累,想早些休息。”蘭鳳夕說完就真的像普通一天不得休息一樣的疲乏,搖搖晃晃走着正門離開了,連自己的褂子都忘記在了桌上。
有些路真的沒什麽勇氣再走第二遍了。
其實蘭鳳夕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明明從來沒和鄭往顧挑明過關系,明明不用像現在這樣老死不相往來。
明明不用的,但後悔也來不及了。
後來蘭鳳夕就病了,那日戲園喝過酒又吹太多冷風,直接染了風寒。咳嗽的時候差不多要把肺給咳穿。
潘書良悉心的照料着他,關于鄭往顧的婚事,雖不會主動提起,但也不刻意回避。
一勺一勺往他口裏送着藥,潘書良今天喂的格外的慢,因為他有話要說。
“鄭往顧成親,請了咱們戲園子助興,你要去嗎?”
“去。”蘭鳳夕沒有半分猶豫。
“鳳夕吶,這次結束之後,跟我回老家吧,最後一次了好嗎?”潘書良知道自己這叫趁人之危,很不厚道,但沒辦法,那個人什麽也給不了蘭鳳夕。
“……好。”答應是他意料之中的。
其實鄭往顧一直都知道蘭鳳夕病了。也算是這地方的名角,不用刻意詢問只需側耳聽一聽就知道他的消息。鄭往顧萬分着急,他并不知道病情如何,嚴不嚴重,只是下意識的往壞處想。苦受這種心情的折磨,茶飯不思。他去了潘家好多次,每次也只是徘徊着猶豫不前。
終于那日遇見出門的潘書良,才得知樸智旻風寒入體已卧床多日,急得他差點私闖民宅,但又被潘書良的一句話打消了念頭:“鄭爺還是不見的好,畢竟…您才是病源吶。”
他就着潘書良的話愣了半晌,才品出這話裏的責怪之意。霎時就沒了硬氣,也自知是自己辜負了深情。
“好好照顧他。”像是托付。
“這個自然不必鄭爺提醒。”
鄭往顧以為,自己這輩子怕也是只能這樣了,思念着誰,卻再沒勇氣相見。
直到他成親那日,終日恍惚的他在自己的府上,再一次親眼見到蘭鳳夕,他以為他終于出現了幻覺,他以為自己終于瘋了。然而真真看了一久,才發現是活生生的人。可關于請了戲班子助興這事,他不曾聽誰提起過啊。
那人臉上妝容端莊,看不出一絲病态,一曲霸王別姬更是唱的蕩氣回腸。
―大王力圖霸業,前程萬裏;妾身一命,輕如鴻毛。望大王勿以妾身為念!―
一聲比一聲深情,一聲比一聲悲憫,聲聲入耳撕裂鄭往顧藏匿愛意的心口。
鄭往顧抿着唇,眼眸裏除了蘭鳳夕再無他人了,一會盛滿柔情,一會又涼涼的看不出悲喜,只是手邊的酒,飲了一杯又一杯。
蘭鳳夕忍着不适唱完了一曲,心道算是了了一樁心願了吧,這最後一面見完以後就該毫無瓜葛了吧,他匆匆看了一眼日思夜想的人,就告訴自己打算再也不見了。
清理完臉上的粉脂,就随戲班子的一群人去找管家領賞,一個一個排隊等着打賞,蘭鳳夕排在隊伍的最後,快到他時,忽然就被人扛了起來,他短促的驚呼了一聲,就聽扛着他的人說:“蘭先生的賞錢,我親自給。”說完就帶着人直接去了內宅。
蘭鳳夕身體還沒有好透,此刻的掙紮全然沒什麽力氣,他又不敢大聲喊,怕引來那些賓客壞了金泰亨的名聲。
鄭往顧也一聲不吭的自顧自的走,到後來蘭鳳夕就放棄掙紮了,累了,哪哪都累,心最累吧,因為每日都在欺騙自己。
鄭往顧把他扛進了自己的書房,鎖上門才把人放下來,然後不有分說就把他按在了牆上。
鄭往顧把頭埋在蘭鳳夕的頸間,說話時帶着屬于他的熱氣鋪撒在那一片白淨的肌膚上,酒味萦繞他的全身。
他喃喃道:“我放過你了,我已經放過你了……”語氣裏滿是自欺欺人的委屈,似乎只有這樣才能減輕他心底的罪惡感。
蘭鳳夕全然忘了自己剛才打算好斷了念想,此刻只心疼的要命,犯賤的順從着,抱住他的腦袋,用臉頰蹭了蹭:“是,是我自己找上門的,不關你的事……”
這句話一說完,鄭往顧就瘋了一樣的開始啃|咬他的唇,舌|頭也霸道的奪城掠池,按在後背的大手用力的似要把他揉進骨子裏。
蘭鳳夕攀上鄭往顧的肩頭,主動張|開嘴承受着這嗜血的愛意。
“我|要你!”
“嗯…好!”
蘭鳳夕咬着下唇,緊緊盯着鄭往顧猩紅的雙眸,忽而就濕了眼眶。
“鄭往顧……”他啞着嗓子喊,這個他第一次叫這個名字,“你……愛我嗎?”
鄭往顧停住了手裏的動作,眼神恢複清明。悲傷就在這一刻席卷全身,他想哭,真的。
鄭往顧俯下身子,捧着蘭鳳夕的臉,額頭着額頭:“別哭,你一哭,我就…我就……”有些話噎在了喉嚨裏說不出。鄭往顧聲線低沉,此刻又無比的認真,瞬間就蠱惑了身下人的心智。蘭鳳夕視線模糊,但他還是隐約看到了鄭往顧眼底的濕潤。
這不能算作回答,但已經明了了彼此的心意。
蘭鳳夕突然就放聲哭了出來,哽咽着喊:“鄭往顧,我愛你,我愛你…!”是壓抑了很久的坦白,長久一來,他一直覺得自己是不配愛的鄭往顧的,但現在他已經不想顧及那麽多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一直什麽都知道。
……
伴随着鄭往顧的最後一次,外面的天也已經黑的不見五指。蘭鳳夕恍恍惚惚的,這才想起來,今天是鄭往顧大喜的日子。
盡管渾身無力,但他還是緊緊摟着鄭往顧的脖子,不肯放手。
鄭往顧也察覺了他的異樣,就維持着這個姿勢不再動作。歡|愉後的物件也還埋在他的體|內。
“鄭往顧,你成親了。”蘭鳳夕的聲音已經啞的不成樣子了,全然沒了平時唱戲時的清亮。
鄭往顧沒有說話。
“我感覺我快死了……”
“鄭往顧,求你了…我求求你…”鄭往顧感覺到脖頸間濕熱一片,蘭鳳夕的聲音也變得似有似無的,一遍一遍的哀求着自己,求得他心滴血,求得他想殺人。
“我求求你別讓我離開,哪怕見不得光的待着……我本來就是個戲子……能不能……”語無倫次,蘭鳳夕知道他已經瘋了。那日明明先走的是自己,現在低聲下氣哀求的也是自己。
鄭往顧用力的扯開兩人的距離,望着眼淚縱橫的那張臉,淚也跟着他下來了,堂堂的将軍大人,此刻捧着他珍愛的心上人,哭出來了。
“別這樣,鳳夕,我知道的,我知道你要的不是這個…”
蘭鳳夕心底荒涼一片,我要的是什麽?我自己都不知道……
“你聽我說,等我回來,等我贏了,回來就什麽都給你!”鄭往顧給蘭鳳夕的第一個承諾,帶着這一整個時代的重量壓在蘭鳳夕心頭。
蘭鳳夕想答應的,他是想的!可是……
戲班子收拾完東西回到戲園的時候,潘書良才發現蘭鳳夕不見了,詢問下得知被将軍給帶走了。
潘書良急得忙又趕回去,守門的士兵卻不讓他再進去了。他好說歹說士兵都立場堅定。
他只好等,裹着棉衣,坐在将軍府對面的面館門口等,一等就是一個晚上。
然而,蘭鳳夕出來時還是沒能看到他,他有些凍僵了,腿麻的站不起來,聲音也被壓在喉嚨裏無法釋放,他只能看着蘭鳳夕腳步飄忽的從他不遠處走過,卻沒能力叫住。
他心裏狠狠嘆了口氣,何必呢?
即使聰明如潘書良這樣的人,也會有一天因為根本就虛無缥缈的愛情做這種傻事,他一開始,真的很怕蘭鳳夕不跟他回老家了。
後來,他等稍微緩過來些,才慢慢往家挪,到家時,屁股還沒碰到凳子,就聽蘭鳳夕對他說:“潘老板,能先把回老家的事緩一緩嗎?我……有些事想等一等。”
潘書良輕聲笑了出來。
“嗯,剛好我也有些事要處理。”
沒有誰對誰理所應當,也沒有什麽值不值當,愛情這東西吧,潘書良要得不多,你要是還願意騙騙我,我就還願意相信你,你不離開,我也不會走遠。
鄭往顧走那日,蘭鳳夕去送他了。他跟在軍隊的隊伍後面,手裏抱着一堆被标上了日期的字條,不遠不近,腳步蹒跚。
鄭往顧在隊伍的開頭,一直往人堆了找那個熟悉的身影,沒有看到就再看一遍,一遍一遍又一遍,眼神焦灼。
你沒來嗎?
我來了。
你不想見我了嗎?
我不敢見你。
我想離開前再看你一眼。
我怕我看完就要跟着你去了。
你沒來…
我來了!
等我回來。
一定要回來!
蘭鳳夕終是沒能等到鄭往顧回來。
那年,鄭往顧走之後不久,這裏就被占領了,蘭鳳夕一直跟着戲班子南下逃命。東躲西藏,連命都快顧不上的日子裏,他已經很少想起鄭往顧了,雖然他依舊愛意濃烈,但卻是不想再豁出去自己,他偶爾思念蝕骨,但卻是落不下淚來,他是責怪的,委屈的,但這些已經都不重要了。
這份亂世裏的愛情,匆匆開場,又匆匆的結了尾,自己不知所謂,也換不來別人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