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這怎麽可能?
可能只是太累太晚,或者在包廂裏喝多了酒,暫時提不起興致而已。
程容絞盡腦汁,幫周柏想着蹙腳的理由,也不知在安慰自己,還是在安慰周柏:“哦,沒事,沒事,可能太晚了,這屋太涼,對,太涼,白天太累,哈哈,這一天太累了,千裏迢迢趕過來,也沒個人接待,學校是不是太窮了,哈哈,哈哈……”
他語無倫次,根本不知自己在說什麽,踉踉跄跄下床,暈頭轉向往自己床上倒,抓個枕頭塞進小腹,又用被子裹住身體。
胃裏隐約炸開痛楚,他似乎嘗到血腥味,冰的齒間發抖。
怎麽可能。
怎麽會這樣。
這是不可能的。
他暈頭轉向,各種念頭前赴後繼,在腦中旋轉徘徊,它們揪出他的神經,在繃緊的線路上敲打錘擊。
程容疼的無法入眠,不知是胃疼還是頭疼,他咬着枕頭邊,在床上翻來覆去,直到天蒙蒙亮,才隐隐有些睡意。
周柏醒了,周柏在收拾東西,周柏在穿衣服,周柏整理好一切,沒有帶行李,直接離開了房間。
房間門輕輕一關,程容猛然睜眼。
原來是這樣。
周柏曾無數次淩晨離開,或清晨離開,他都沒有在意,也沒有清醒過來,送對方出門。
那麽早醒來收拾東西,估計又累又渴,誰給他做飯,誰給他倒水呢?
他們只不過來T市幾天,很快就要離開,為什麽還要這麽早出門?
程容再無法入睡,他慌忙掀被下床,幾步跑到窗旁拉開窗簾,周柏的背影正往東走,三秒後就消失了。
窗臺這裏視野有限,程容匆忙披上外套,把腳向鞋裏一塞,幾步跨出房門,瘋狂往樓下跑。
站到大街上時,只看到周柏一閃而過的衣擺。
程容不敢跟的太近,怕被周柏看見,引起周柏厭惡,又不敢離的太遠,怕周柏人高腿長走太快,把他丢了找不見。
他保持不遠不近的距離,跟在周柏後面,看周柏輕車熟路拐了幾道彎,來到恩慈幼兒園,打開外面的大門。
來幼兒園做什麽?
不對,他怎麽有幼兒園的鑰匙?
程容丈二摸不着頭腦,趁周柏進小門後來不及關門,蹑手蹑腳跟了進去。
入目便是狹長的走廊,周柏已經拐進裏屋,在廚房生火做飯,叮咚的切菜聲隔着門板,隐約傳進程容耳朵。
程容喉結一動,饑餓感沿着食道向上蹿,唾液分泌出來,在舌下旋轉徘徊。
好久……好久沒吃到周柏做的飯了。
他吃了無數次外賣,按周柏留下的菜譜,自己試着做了無數次飯,沒有一次能複原周柏的手藝。
周柏會包金元寶餃子,能把魚腥除的幹幹淨淨,會把蛋羹做的色香味美,入口即化。
周柏在炖一鍋老鴨湯,程容能聞到稠密細膩的味道,由遠即近,在鼻端萦繞。
還有排骨焖土豆、胡蘿蔔番茄卷、魚肉松粥、雞湯南瓜泥……
程容按捺不住口水,跷腳走到廚房邊,從小窗往裏看。
後面出現啪嗒啪嗒的聲音,一個穿着奶牛連體衣的小男孩,繞過程容闖進門,一把抱住周柏小腿:“哥哥,餓!”
周柏怕燙到小孩連忙關火,把手往圍裙上蹭蹭,将小孩一把抱起:“成成怎麽這麽早就醒了?”
成成用小肉手揉眼,又去抱周柏脖子,奶聲奶氣回答:“王媽媽,昨天說,哥哥過來做好吃的,我餓醒了!”
周柏騰出只手摸他頭發,溫柔的小聲哄他:“那成成吵醒其他小朋友了嗎?”
“沒有!”,成成挺起胸膛,驕傲回答,“我聲音小,誰都不知道!”
“成成真乖”,周柏笑了,把成成放下,“那你去幫哥哥拿糖罐過來,悄悄的,不要吵醒別人,可以嗎?”
“好!”,成成噠噠跑出門,見程容還在那站着,忙不疊開口詢問,“哥哥,你是誰呀?”
“誰?”,周柏條件反射出門,一把将成成抱起護住,上臂肌肉隆起,整個人充滿攻擊性,“誰在外面?想幹什麽?嗯?程容,怎麽是你……”
剛剛成成出來,程容就想躲,可惜躲閃不及,現在被周柏抓個正着,他恨不得挖出個地縫,從頭到腳把自己埋進去:“我、我不是,我沒跟着你,我就是早上睡不着,路過這裏,想過來看看、過來看看……?”
“那你現在看過了”,周柏仍沒放下戒備,用目光送客,下巴往外擡擡,“還不快走?”
程容委屈的說不出話,腳腕在皮鞋裏卡的生疼,有幾塊皮好像被磨掉了,汗蟄在傷口裏,幾乎能擠出鹽粒:“我就、我就坐一會,坐一會就走,腳真的好疼……”
程容當時着急來T市,鞋沒試好就急匆匆帶來穿上,穿着襪子都又磨又擠,更別提完全赤腳,真的好似裸身滾砂礫,挪一步如同針紮。
周柏上下打量程容,浴袍外披一件外套,腳下随便踩一雙皮鞋,沒系好的鞋帶髒兮兮散着,被他踩在腳底。
成成捏住肉鼻頭,嫌棄的紮進周柏懷裏:“哥哥臭臭的,好羞羞。”
程容面色發白,無地自容,尴尬把浴袍往中間攏,想重新遮住胸膛和大腿。
周柏猶豫片刻,還是狠不下心趕走程容,他打發成成去拿糖罐,帶程容走到沙發邊,半跪在地,幫程容脫下皮鞋。
程容慌忙去抓周柏的手,周柏碰觸的地方滾燙似火灼,小腿寒毛根根豎起,渾身像在過電,噼啪電光從下而上,将頭皮燒的微微發麻。
昨晚關門時程容雖躲的快,但還是被門邊掃了一下,腳腕腫了一小圈,腳面被皮鞋磨掉幾塊皮,東紅一塊西紫一塊,撐出幾個小血窩。
周柏抓住程容小腿,輕扭他的腳背:“疼麽?”
久違的親昵令程容眼眶發熱,疼不疼根本感覺不到,只會猛烈搖頭:“不疼不疼,一點都不疼。不對不對,哦不是不是,疼,好疼,走不動路,疼!”
周柏沒有搭話,徑直起身,從旁邊抽屜拿了雲南白藥,給程容噴上腳腕:“沒傷到骨頭,一會就會恢複。磨破的傷不嚴重,不要貼創口貼了,磨來磨去好的更慢。我給你找雙軟拖鞋,出門直接打車,不要走路回去。”
這絮絮叨叨的、如同老媽子一般的關懷,放在以前,只會令程容厭煩。但現在重溫舊夢,這久違的溫暖太過珍貴,程容只想讓時間無限拉長,時間暫停最好,時間消失更好,總之時間不要再動……不要讓周柏再站起來。
可惜現實不遂他願,周柏起身就要手機叫車,程容不知哪來的力氣,一把奪過他的手機:“再讓我待一會,不會說話不會打擾你,你不理我也可以,你讓我待一會,我以後不會纏着你!”
周柏定在原地,雙眼微眯,不信似的反問:“真的?”
“真的!”,程容連連點頭,斬釘截鐵回答。
……才怪。
好不容易重新找到周柏,怎麽可能輕易放手。
周柏得了肯定回答,點點頭表示同意。他以前追逐程容成習慣,在他的印象裏,程容随時擡腳會走,這次也不例外。
答應的這麽幹脆,可能也是因為……戲耍他沒意思吧。
他不再理會程容,轉身去叫孩子們起床,幫男孩穿鞋幫女孩梳發辮,一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好像沒什麽是他不會的。
一屋子的孩子追打吵鬧,吃飯時也不老實,吃一半漏一半,湯水全都淋上前襟。周柏不發火也不生氣,耐心好像無窮無盡,一遍遍幫小孩整理餐巾,又重新舀了蘋果粥過來,給最小的孩子喂飯。
在小孩圍攏中的周柏,似乎卸下渾身的尖刺,把內裏的自己釋放出來,變得溫暖綿軟。
他是真的……好喜歡小孩。
如果我能……給他一個小孩……他會不會,重新喜歡上我?
程容捂住小腹,不知哪來的勇氣,逼他下定決心。灼熱的沖動充斥腦海,他攥緊拳頭,手指根根收緊,掌心被掐的通紅泛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