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盡管心不甘情不願,演員已經敲定,這時候反悔不說自打臉,還有種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味道,傅桐予只好接受事實。
九月初,《獨路》在影視城開機。
傅桐予在開拍前給演員講戲。
“這一幕你既要表現出對他的不信任,也要體現對他的信任……”
他頓了頓,意識到自己的表達似乎不太好理解。
每次他給演員講戲的時候都會出現這種“我的想法就是這樣你怎麽就理解不了”的狀況,以至于以前拍戲時主演還能因為老半天不能領悟他的想法,壓力太大給吓哭了的。
“就是……”他試圖找到一種方便理解的表達。
“我知道我知道,情感上相信,理智上不相信。”男二的扮演者葉優然替他解釋道。
“對!就是這樣。”傅桐予難得找到一個電波和自己對得上的演員,松了口氣。
葉優然是影帝劉鑫工作室的當紅小生,流量不差,演技出色不說,看來對角色的認識也很到位。
他故意拖長聲音用誇張的戲腔說道:“放心吧傅導,包您滿意。”
邊上的工作人員都被他逗樂了,傅桐予也無奈地笑。
一向沉穩的劉鑫過來在他背上拍了一掌,示意他大話別放得太早。葉優然擺了個鬼臉。
傅桐予勾起唇角。這是他第一次和有經驗的演員合作,果然省心。
晚上他照例看了看第二天的行程安排。雖然每一個鏡頭的細節都已經銘記在心,但多看一眼總歸是好的。
明天有一個群戲的鏡頭,是男二的一群手下在一起……
等等,手下,這場戲裏面好像有……
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傅桐予大驚失色,沖到門口正要打開房門時,動作一頓,站在門前緩了緩,恢複了一臉淡定才裝作正要出門的樣子,随意地開了門,不經意間看到生活助理将梁歐帶進隔壁的房間,臉上略有幾分詫異——
“梁歐?”
眼前的大男孩拉着一個行李箱,一臉淡然地跟在生活助理身後,衣着休閑,顯得随意又帥氣。
“是傅導嗎?”梁歐轉頭看着傅桐予,眼中帶着一絲轉瞬即逝的驚訝。
“我是梁歐。”
沒有讨好的笑,也沒有熱情的擁抱握手,只是遠遠地點了個頭示意,頓了一會兒又道,“這次謝謝您了。”
大約是在感謝自己為他争取角色。
傅桐予看着淡定的梁歐,覺得自己方才的如臨大敵有些可笑,也點了點頭:“不用,我也沒做什麽。”
仔細一想,這好像算是兩人初次見面。
然後兩人就這麽大眼瞪小眼站了片刻。
傅桐予忽然想起自己來開門的原因,轉向生活助理:“我邊上不是吳導的房間嗎?”
吳志勝是劇組的副導演之一,就住在傅桐予邊上這間。
生活助理解釋:“傅導,吳導開機前就請了這周的假了,他媳婦臨産,回去陪床了,正好小梁要待七天,無縫銜接,節約成本。”
“這麽巧?”傅桐予企圖從生活助理的臉上看出一點陰謀的痕跡。
但助理光明磊落十分坦蕩,仿佛這一切不過是天賜的巧合:“是啊,這麽巧。”
傅導臉上沒什麽表情,但內心相當挫敗。
果然是個優秀劇組,哪怕生活助理也是演技擔當。
轉頭看梁歐,他依舊是一臉淡笑,絲毫沒有參與兩人對話的意思,仿佛眼前兩人所說的事情和他無關,只是禮貌地待在這聽着兩個人無聊的對白。
傅桐予心知和生活助理也沒什麽好聊的,寒暄了幾句就回了房間。關門之後又覺得梁歐的表現有些奇怪——
太冷淡了吧?
自己是給梁歐送資源的人,按照他對這些習慣了靠非常手段換取資源的小演員的認識,梁歐應該百般讨好甚至熱情地表示要以身相許才對。
然而剛才的梁歐,雖然不能說不禮貌,但絕對談不上熱情,還有那麽點疏離的味道。
就算是個普通小演員,也應該比這殷勤那麽一點啊。
第一次給人送資源還被疏遠,傅桐予心裏有些不是滋味,全然忘了自己原先的打算是遠離梁歐這個麻煩的根源。
——
第二天早上沒有梁歐的戲份,不過他早早地來到劇組,禮數周全地跟所有人打了招呼,還幫着搬道具。
只是搬完道具就站在一邊默默地看着片場內的演員演戲,再沒跟別人搭話。
傅桐予用餘光觀察這個小演員,覺得挺奇怪的。
大多數小演員來到《獨路》這樣的劇組,首要任務就是打通人脈。
他們接觸大劇組的機會不多,《獨路》劇組有影帝,有流量,還有在電影圈子摸爬滾打多年的各路劇務人員,是個積攢人脈的好地方。
而在娛樂圈,多一條人脈就意味着多一條路子。
梁歐這種做法十分特立獨行。
由于他的身份特殊,也沒什麽人主動找他。他就獨自站着,臉上依然沒什麽表情,只是看片場的時候多了一分專注。
原來他不是只對自己一個人冷。
這麽想着,傅導心中居然莫名其妙多了份釋然。
——
下午有一場身為警長的男二和手下小警察們的群戲,裏面包括警察3。
《獨路》講的是一個頗有聲望的警官,被罪犯威脅着,獨自背負秘密和女主一起阻止罪犯的故事。
這段戲裏,男二因為好友(男主)無法解釋自己的過激行為而動搖,猶豫着是按照上級的要求追捕男主還是繼續暗中協助男主,手下意見不同,分為兩撥,各持己見針鋒相對。
梁歐做好造型,褪去臉上的淡然,搖身一變,變成了天真又熱血的小警察。
這個鏡頭沒什麽難度,葉優然在戲內氣場十足,完全帶得動這場戲。一個鏡頭下來很順暢。傅桐予看了一邊監視器上的回放,沒大問題就給過了。
幾個小警察都是配角,互相之間混得比較熟,下了戲就站在一邊聊開了。
唯獨梁歐只身站在一邊,有些格格不入。身上的警服尚未脫去,逆着光站得筆直,五官沉靜深邃,身材修長,肩章上跳躍着光,表情有些嚴肅,自帶拒人千裏的氣場。
傅桐予看了他一眼,心中有些糾結。
那場戲沒問題,不代表梁歐沒問題。然而戲過了,梁歐肯定更不知道自己的問題在哪裏了。
作為新秀親爹,他很想告訴梁歐戲不是這麽演的。
然而……
主動搭讪梁歐吧,違背了他遠離梁歐的原則。不跟他說,那梁歐必定還會在錯誤的方向上繼續努力。
傅導嘆了一口氣。
“別自找麻煩。”邊上的鄭家文忽然冒出這麽一句話。
片場上各個演員的表現他看在眼裏,傅桐予剛才的那番糾結,他也能猜得八九不離十。
“他嗎?”鄭家文朝梁歐努了努嘴,“把人家請來劇組還想悉心照料?嫌自己麻煩不夠大嗎?”
言下之意是叫他離梁歐遠點,省得背上什麽莫名其妙的流言蜚語。
傅桐予則深深嘆了口氣:“你看得出來的吧?就那麽個小角色他也下了不少功夫。”
可惜功夫下的不在點上。
鄭家文白了他一眼:“所以傅大導演要關懷備至嗎?”
傅桐予:“……”
他悄悄撇了撇嘴,繼續後面的拍攝。
“第59場1鏡1次——”
“咔!”
——
收工的時候已經很遲了,大家互道了晚安就匆匆回了各自房間。
傅桐予在洗澡的時候一直在糾結白天的事——到底要不要指出梁歐的問題縮在?
說吧,他傅桐予還真成了在梁歐明顯不願意深交的情況下主動出擊的那個人了;不說吧……哎。
梁歐為這個只有幾分鐘鏡頭的角色努力過。
不管他簽的什麽公司,不管他對自己的人生是什麽态度,不管他對娛樂圈這趟混泥有什麽看法,他都是個努力的演員。
傅桐予欣賞努力的人。
洗了半個小時的澡,傅導終于有了決定。
走出浴室,他果斷掏出手機,在劇組的特大群找到梁歐,發了好友請求過去。
好友請求很快就通過了,梁歐發來了兩人的第一條消息——
梁歐:傅導,有事嗎?
啧,小心翼翼的。
傅桐予:你現在有空嗎?
梁歐沒有馬上回話。
傅桐予等得無聊,點進梁歐的動态。
他很少翻看別人的動态,不過梁歐一共沒發多少條,手指一滑就到底了,他就順便一條條點進去看。
結果人家連一張自拍都沒有,全是随手拍的生活點滴,簡直讓人懷疑他是不是個藝人。
最早的一條動态是發表于兩年前的,沒有配圖——
安非他命?
什麽意思?傅桐予沒明白,這時候梁歐發來了消息,他便回到了兩人的聊天界面。
梁歐:有什麽事嗎?
傅桐予:“……”
這五個字能糾結死你。
他敲了幾下屏幕回過去——
傅桐予:去陽臺。
又是三分鐘……
梁歐:您房間?
傅桐予:你自己房間。
這麽想着,住在隔壁還是挺好的。
于是兩人站在緊鄰的露天陽臺上隔臺相聊……
梁歐明顯有些拘束,臉上透着疑惑,摸不清這傅導喊自己來陽臺吹風是為的什麽。
“傅導?”
傅桐予正思索着該怎麽開頭才會顯得自己坦然不做作,被這一聲喚回思緒。
轉念一想,客套話說多了反而顯得虛僞,便幹脆開門見山道:“從你的表演可以看出你看了不少類似角色的片子,也認真鑽研了。尤其是《狼魂獨形》,裏面的管家跟你的角色定位很像,能看出你模仿的痕跡。”
梁歐明顯松了一口氣,又将信将疑地點頭,顯然不太相信只有一分多鐘的鏡頭傅桐予能看出這麽多東西。
傅桐予沒理睬他表現在臉上的猜疑,繼續說:“你在那麽一句臺詞和幾個眼神中糅雜了很多感情,看得出很用心,但是——”
梁歐擡眼看他,表情毫無波瀾。
傅桐予也覺得自己吊胃口吊得過了,輕咳兩聲掩飾尴尬,道:“能明明白白地看得出,你還是在演。”
梁歐臉上有一瞬明顯的訝異。
傅桐予得意,還不是把胃口吊上來了?
梁歐問:“我不該演嗎?”
傅桐予壓下心中的自滿,臉上倒是正經:“表演自然是要演的,但是演也有不同的演法。有的人把自己融入到角色中去演,設身處地地體會角色的悲歡離合;有的人游離于角色以外,十分理智客觀地揣摩角色的言行表情,再把它演出來,你就是後者。”
來到自己的專業領域上,傅桐予沒了糾結,也忘了兩人尴尬的關系,滔滔不絕,侃侃而道。兩彎桃花眼一挑,多了一份自信的風流。
“後者把握不好就容易演作了,你今天就有點用力過猛。”
梁歐被他感染,也少了最初的拘謹,像個求知欲高漲的率直學生,不懂便問:“那為什麽給過了?”
還是一條過的呢!
傅桐予:“因為你的鏡頭感很好,監視器裏面看不出什麽問題,成片後再加上前後情節的渲染,稍微過頭一點說不定會有更好的表現效果。”
——雖然一句話的情節對表現效果沒啥貢獻。
“但是在片場,有經驗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你是在演,使勁演,小心翼翼地糾結于每一個細節地演。”
梁歐沉默片刻。
傅桐予說的沒錯。
經紀人把這個角色丢給他的時候,他既擔憂,又珍惜。
這一個小小的角色,他鑽研了很久,努力揣摩這個小警察心裏會想些什麽,這個眼神該怎麽處理,講這句話和那句話的時候會是什麽神情,和其他作品裏類似的角色作對比,在鏡子前面細細琢磨。
唯獨沒想過自己就是他。
傅桐予的話讓他豁然開朗,感覺自己在表演之道上若有若無的仿佛摸到了點什麽東西。
“所以我應該融入角色,把自己當做角色,不需要刻意去思考應該怎麽表演?”
傅桐予點頭:“可以這麽說。”
他頓了頓,補充道:“兩句話的配角倒沒什麽影響,主要是以後接了戲份比較多的角色,像你這樣琢磨就會很費力,而且把握不好度。但當你把自己當做角色本身的時候,該怎麽做,該怎麽說,自然而然就流露出來了,你需要做的就不是逐一推敲每一句詞每一個動作,而是讓自己融入角色,自然而然地真情流露。這樣省力得多,也能真正體會到演戲的樂趣。
“我……”梁歐對上傅桐予綴着星光的雙眼,把“我也接不到戲份多的角色”吞進肚子裏。
“我會好好琢磨的。”
傅桐予笑了笑:“當然我并不是在斷言哪種方法就更好,不一樣的演法各有各的優劣。也有人一輩子冷眼旁觀游離在角色之外卻能封神的,一切都不是定數。”
梁歐追問:“全身心融入角色也有不好的地方嗎?”
傅桐予頓了頓,轉頭定定地看着他:“總有些人,入戲容易出戲難。健康向上的角色還好,要是那種消極的角色甚至反派,可能,就想不太通了。”
“唔……”梁歐垂眸想了想,記憶中好像聽說過類似的例子。
“恩,自己把握。”傅桐予覺得自己說得夠多了,就算沒有點明梁歐不适合做一個旁觀者這一點,一個智力正常的人也該明白他的建議。
……
“謝謝你,傅導。”
梁歐沉默片刻,忽然露出一個腼腆的笑,沒頭沒尾地來了一句感謝,傅桐予卻覺得自己領會了它的含義。
這句道謝比上一句真誠多了。
“不客氣。”
“我……以後要是還有這方面的問題,可以來打擾您嗎?”
喲,開始套近乎了,挺上道啊年輕人。
傅桐予眼角一軟:“随時歡迎。”
深秋的風就這麽若有若無地浮着,一不留神捕捉到了金色的甜味,總讓人忍不住再用力地嗅一口,确定了那不是幻覺後,心裏緊跟着也升起一絲隐隐的甜。
——
傅桐予沒想到梁歐領悟得這麽快,第二天拍戲的時候就沒了那種游離在角色之外的感覺。
得意是難免的,人家可是在他的指點下領悟的呢!
但他也有點後悔,昨晚自己一大意,居然答應為梁歐解答專業問題。
萬一這小子給點陽光就燦爛,時時刻刻來煩他,那和梁歐保持距離以防謠言滋生的戰略豈不是要失敗了。
不過好在梁歐并沒有得寸進尺,眼神對上傅桐予的時候也只會輕輕點頭示意,露出一個淡淡的笑。
淡淡的,沒有距離感,但絕不親昵。
第二天的拍攝很順利,梁歐大概是意識到自己表演時的不同,下了戲那種拒人千裏的氣場也淡了不少。
鄭家文顯然也發現了這變化,皺眉眯眼盯着傅桐予:“你有沒有多管閑事?”
傅桐予瞪着眼腹诽:新秀親爹指導新人怎麽能叫多管閑事?這叫技術指導。
他理直氣壯地回到:“沒有。”
“那他是挺厲害的。”鄭家文喃喃,“一晚上就能琢磨出來。”
傅桐予洋洋得意,也不看誰指導的,可不是厲害嘛。
——
十月中旬,劇組完成了大部分內景拍攝,步入外景拍攝階段。
《獨路》作為動作片,自然少不了驚險刺激的武戲,這一部分主要由武術指導負責。經驗不足的總導演只需要跟武術指導和美術交代自己對鏡頭的設想,大部分時間都在監視器後面幹坐着等拍好的鏡頭,悠閑得很。
影片的內景配設相當順利,劇組的人本以為這是一個好兆頭,預示着全片一順到底,卻沒料到外景拍攝出了意外,險些讓演員搭上生命。
作者有話要說:
一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