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自殺 (1)
林俐跳樓了,從22樓飛身而下。
死了。
死得很難看,全身關節盡碎,血肉模糊。
林俐的名字很不錯,屬于難得的三好名字——好認,好讀,好寓意。姓是二聲的,名是四聲的,一揚一挫,讀起來朗朗上口。一些in,ing不分之人,偶爾會把她的名字讀成“伶俐”。這也是當年她父母為她起名時的考量之一:往“伶俐”的諧音上靠,想讓自家姑娘聰明又伶俐。
在遇到楊學寧之前,林俐也的确如父母所願,人如其名,聰明伶俐。上幼兒園時,林俐是大班班長。上小學時,林俐是班裏學習委員。上中學時,林俐代表學校參加全市中學生英語大賽,得了第一名。上大學時,林俐是系學生會主席,文藝部長,經常在報刊雜志上發表詩歌,散文。工作後,林俐工作能力出色,深受領導器重。
如果沒有遇到楊學寧,而是另外一個男人,也許林俐就不會死,也許她會過得很幸福。即便不幸福,最起碼也能過着平淡的日子。懷孕,生子,周六周日拉家帶口去父母家,公婆家蹭頓飯,或是去飯店小搓一頓。吃完飯,再和老公逛逛街,看場電影,或者陪孩子去肯德基,麥當勞。等孩子再大點兒,接送孩子上下學,周末陪他去各種輔導班。
然而這所有的假設,在一個初冬的深夜戛然而止——因為楊學寧。
楊學寧是林俐的丈夫,一個出軌的男人,一個出軌的鳳凰男。
事發前兩個多月,一個周六的上午,楊學寧接了領導一個緊急電話,匆匆離去。林俐洗完了澡從浴室出來,想上QQ和朋友聊會天。林俐以為電腦是關着的,結果發現只是待機。敲開電腦,聯上網絡,林俐發現楊學寧的QQ沒下。也許是走的太匆忙忘了下,也許是沒想到她會用他的電腦,所以壓根就沒下。
林俐和楊學寧各有各的電腦,基本上誰也不用誰的。只是昨天林俐把電腦拿到單位去,忘了拿回來。今天又是周末,無論坐地鐵還是自駕,都是一種折磨。前者擠,後者堵。反正家裏就有現在的電腦,再說,她也沒什麽大事,犯不着去取。
正當林俐要上自己QQ的時候,楊學寧的QQ頭像閃了起來,有人在敲他。林俐盯着那個閃動的頭像看了很久:點開,還是無視?這是個問題。
她想無視,也想點開。無視,是出于對楊學寧的尊重;點開,是出于人類本能的好奇心。最後,好奇心占了上峰。然後,她懵了。
敲楊學寧的,是個女人。
女人給楊學寧發了兩張照片,全是二人的摟脖抱腰照,看樣子是在夜店裏拍的。照片光線黑暗,兩個人并肩坐在一起,表情很high,像是喝了不少酒。女人穿着吊帶背心,摟着楊學寧的脖子,楊學寧摟着女人的腰。
林俐的心突突地跳着,她顫抖着手,翻開了二人的聊天記錄。不看不知道,一看……她的心一陣陣地發冷,一陣陣地絞着疼。
全是肉麻的對話,肉麻到不堪入目。除了不堪入目的話,還有不堪入目的照片,有女人單人的,也有二人在一起的。有國內的,也有國外的——她看到了泰國的大皇宮和奈良的鹿。大皇宮和鹿都是背景,主體是兩個擁抱在一起的人,親密得仿若新婚,親密得仿若親兩口子。
林俐的目光像被微風吹碎在湖面上的波光,不停地微微閃爍。閃爍之間,她下載了所有圖片,截下了若幹聊天記錄。
楊學寧走的時候是上午十點多,到晚上五點多回來,将近七個小時的時間裏,林俐不吃不喝,盤腿坐在床上,凝然直視前方,回想着自己和楊學寧的過往。
林俐比楊學寧大兩歲,大三的時候,遇見了入學不久的楊學寧。那時,林俐是系學生會主席,楊學寧是新加入學生會的幹事。所謂幹事者,其實就是學生會裏聽支使的:吹氣球,挂拉花,去校園各外張貼活動海報,上學校打印社打印傳單……總而言之,“幹事”就是幹事的,打雜的。
林俐所在的中文系活動特別多,她和“楊幹事”的接觸,也因為這些活動,不可避免地多了起來。慢慢地,林俐喜歡上了楊學寧。
楊學寧是個才貌雙全的人。學習好,幾乎年年拿系裏的獎學金。長得好,一米八三的大個兒,白皮膚,大長腿。有才華,寫得一手好毛筆字,填得一手好古詩詞。每次林俐交派給他的任務,他都能在極短的時間內,極其圓滿的完成。
楊學寧是近乎完美的,然而世上終究無完人——他是個寒門子,家庭條件非常不好。
來自某個邊遠省份邊遠農村的他,是他們村建村以來第二個大學生,也是他們村建村以來,第一個考上名牌大學的學生。他們村出的第一個大學生,考取的只是本省的師範學院。不像楊學寧,考取的是教育部直屬的重點綜合大學。
楊學寧來學校的車費和第一年的住宿費,是他媽在村裏擡錢擡來的。入學後,他申請了助學貸款。為了減輕家裏負擔,每天晚上,他都出去作家教。寒暑假也不回家,到市裏的大型超市當臨時促銷員。
林俐的家庭條件和楊學寧截然不同。不說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吧,但怎麽也能差出去好幾百裏地。
林俐她爸是她所在大學的德語教授,她媽是該校校史館副館長。她爸她媽都是該校畢業的老畢業生,同校不同系的師兄妹。她有個姐姐,本科也是這所大學畢業的,不過碩士是在海外念的,學成歸國後,在另一座城市的外企工作。
林俐家的三親六顧不是知識分子,就是大廠分廠的廠長,設計院的高工,雖不是特別有頭有臉,起碼正派體面還是名符其實的。
大三下學期,林俐和楊學寧戀愛了,她追的楊學寧。一開始,楊學寧還不幹,說自己窮配不上林俐。林俐說,你能窮一輩子嗎?畢業之後有了工作,憑你的能耐還能總窮嗎?你要是不喜歡我就直說,我不死纏濫打。聽了林俐的話,楊學寧同意了。
從那開始,到楊學寧大學畢業,林俐把楊學寧“承包”了。
楊學寧生活費少,買不起貴菜,林俐心疼,不時往楊學寧的飯卡裏充錢,哪回都不少充。楊學寧穿得寒酸,林俐心疼,偷偷網購了不少好衣好褲好鞋,不是特別貴,可也都是款式新穎,質量靠譜的正牌貨。楊學寧的手機是二手的古董機,林俐用自己的稿費,給楊學寧買了一部當時最新款最時尚的手機。
楊學寧畢業不久,二人結了婚。他倆的婚房是林家拿的首付,出的裝修費。每月的房貸是林俐一個人在還。楊學寧的錢一分不動,全都存起來,他想買車。林俐的工資每月除了還房貸,還要支付家用。
傍晚,楊學寧進了家門。
林俐問他,“憂傷的大蘋果是誰?”
楊學寧一愣,“你偷看我電腦?”
林俐靜靜地看着他,“對,看了。看得很清楚,很仔細。”
“你這是侵犯人權,你知不知道?”楊學寧像只被激怒的公雞,臉一下子漲得通紅。
林俐看着他,難過得心直打顫,然而臉上卻是笑得風清雲淡,“我的人權呢?我的人權誰來保護?”
簡短截說,這件事後,二人冷戰了一段時間。林俐搬回了娘家,一住就是三個月,楊學寧一次也沒來看過她。在這期間,林俐找了私家偵探,發現楊學寧和憂傷的大蘋果一直有來往,二人甚至還在外面租了房子。
通過私家偵探,林俐終于知道了憂傷的大蘋果的底細——楊學寧的同事兼同類,一個鳳凰女。二人同在一家文史出版社當編輯。
當年她“包*養”了楊學寧,現在換楊學寧來包*養別人。也許用“包*養”一詞并不确切,用“援*交”更準确些——各取所需。楊學寧用錢換大蘋果的青春和肉*體,大蘋果用青春和肉*體換楊學寧的人民幣。
林俐拿着私家偵探給她的照片找楊學寧談判,要楊學寧淨身出戶。楊學寧如果不幹,她就起訴。楊學寧一聽,當場跪在林俐腳下,抱着林俐的小腿,痛哭流涕。邊哭邊抽自己耳光,說自己只是一時鬼迷心竅,說自己一定迷途知返,求林俐務必再給他一次機會。在他的內心深處,他還是深深愛着林俐的。
可能楊學寧真的是林俐的劫吧。林俐心軟了,原諒了他。一段時間裏,楊學寧也的确表現得像個模範丈夫,家裏家外,床上床下,無微不至。然而,好景不長。一年後,林俐發現楊學寧又出軌了。或者說,他從未停止過出軌。在這一年的時間裏,他所表現出來的忏悔、愧疚,溫柔,體貼全都是煙霧彈,他依然和憂傷的大蘋果保持着不正當的男女關系。
林俐徹底失望,徹底憤怒了。這次,她向法院起訴,要楊學寧淨身出戶。見林俐的态度完全沒有轉圜餘地,楊學寧也變了嘴臉。一改一年來的溫柔體貼,跟林俐耍起了臭無賴,他說産權證上有他的名字,他絕對不會淨身出戶。
林俐和楊學寧打起了官司。
打官司期間,楊學寧上林俐的單位和她娘家大鬧。說林俐惡人先告狀,其實是林俐出軌在先,他為了報複林俐才在外面找女人的。最可氣的是,他乘林俐搬回娘家住的期間,找來鎖匠換了門鎖。林俐偶然回家拿個人物品時,才發現進不去家門了。
當晚,林俐回到娘家,吃了整整一瓶安眠藥,她憋氣,她想不通,大學時代的那個楊學寧哪兒去了?所幸發現得及時,搶救了回來。從那以後,她爸她媽外加她姨家一個表妹,三個人輪班看着她。
一個多月後,林俐跳樓的當天夜裏,表妹陪林俐在客廳看電視。廚房的水開了,表妹去廚房關火,林俐乘着這個時候,迅速地拉開客廳的窗戶,奔上陽臺,從22樓跳了下去。
她要用死來報複楊學寧。
☆、第一個任務(1)
從陽臺上跳下去的一剎那,林俐想,楊學寧我要讓你後悔,我要讓你後悔一輩子,我要讓你一輩子背負沉重的心理包袱,讓你一輩子良心難安。
然而,事實證明,難安的不是楊學寧,而是她自己。
出事後,因為二人尚未離婚,楊學寧以未亡人的身份外加房産證上的姓名,順利地取得了林家出錢林俐還款的那套房子。得到房子的第二天,他就讓鳳凰女搬了進來。一周之後,又把鳳凰女的媽從邊遠農村接來,他自己的爸媽倒是沒接。
林俐的父親因為經受不住痛失愛女的打擊,一下子中了風,半身不遂躺在床上,說不出話來。她媽更慘,上街買菜時精神恍惚,讓車撞成了植物人。因為雙親失去了生活自理能力,她在外地工作的姐姐,不得不辭掉了前程大好的工作,回到本市照顧父母。
林俐很後悔,後悔不該自殺。如果不自殺,父母就不會是今天這副慘相。如果不自殺,楊學寧就得不到她的房子。她以為她的死,可以震撼到楊學寧,讓他難過,讓他後悔,讓他心傷。
結果人家的生活過得有滋有味,比蜜還甜。她想找楊學寧和鳳凰女算帳,結果只能眼睜睜地看着自己的魂魄,穿過楊學寧和鳳凰女的身體,而無能為力。
深夜,林俐的魂魄在父母的小區游蕩。忽然,她的眼前亮起了一團白色的光霧。光霧越來越大,林俐吃驚地看着。很快,三個形容猙獰的女人,從光霧中走了出來。
女人們的身材很高,目測能有一米八0左右,又高又壯。她們的眼睛是血紅色的,頭上長的不是發絲,而是一條條扭曲的小蛇,活的,咝咝地吐着信子。每人背後各長了一雙巨大的黑色蝙蝠翅膀,每人手裏各執了一條由三條花蛇擰成的鞭子。
一剎的怔愣後,林俐認出了她們。她是學中文的,當然認得她們。即便她不是學中文的,也認得她們——她們是希臘神話中的複仇三女神。小學時,林俐就讀完了希臘神話故事,從那裏,她知道了複仇三女神的外貌和她們的故事。
複仇三女神分別是阿勒克圖、墨紀拉和提希豐,她們追捕并懲治犯下嚴重罪行的人,無論罪人在哪兒。只要這世上有罪惡,有不公,她們就會存在,就會出手。
“你叫林俐?”三女神之一問林俐。
“對,我是。”林俐有些驚異,希臘女神竟然會說漢語。
“我們想讓你幫個忙。”另一位女神擡手托了托頭上的蛇發。
“什麽忙?”林俐想不出自己能幫上女神什麽忙。
“作為我們的代表,去懲治那些有罪的人!”第三個,也是三個當中身材最為高碩的一個開了口。說話時,她眼中的紅光大盛。
林俐盯着女神放光的紅眼睛,心中一動,懲治罪人?那對鳳凰算不算罪人?
“我能得到什麽好處?”她問。
第一個開口的女神像是看穿了林俐的心思,微微一笑,“當然有好處。讓你的父母恢複健康,讓你重生,讓那對phenix……”另一個女神糾正她,“是鳳凰。”
“哦,對,讓那對鳳凰得到應有的懲罰。怎麽樣?”
林俐沉默了一下,“為什麽找上我?”
最高碩的女神膛音十足地告訴她,“因為你身上有怨氣,很大的怨氣。我們需要這樣的人。沒有怨氣的人,是不可能圓滿完成任務的。我們是追求完美的人。”說着,她也擡手托了托她的蛇發。
最終,林俐和複仇女神們達成協議,答應作為她們的複仇代表,去懲治那些應該受到懲罰的人。
每完成一次任務,複仇女神們會視任務完成的圓滿度,給予林俐相應的獎勵。這些獎勵會施與她的家人,她自身,以及那對鳳凰身上。
“什麽時候開始執行任務?”林俐問女神。
“現在可以嗎?”第一個和林俐說話的女神說。
“沒問題。”
話音剛落,最高碩的那名女神拿起蛇鞭朝林俐一甩,林俐頓時失去了知覺。
不知過了多久,林俐悠悠醒來。醒來的下一刻,一陣劇烈的疼痛自左太陽穴傳來,她忍無可忍地呻*吟了一聲。
“佳佳!”緊随着她的呻*吟聲響起的,是一聲又驚又喜的呼喚。一個中年婦人的臉,與這聲呼喚同時闖進了林俐不甚清晰的視野。
半睜着眼,林俐漠然地望着神情憔悴的中年婦人,一大段信息有如自動滾屏,在她腦中呈現出來。林俐沒理婦人,緩緩合上眼,仿似力不能支。一任婦人奔出房去,大呼小叫地去喊大夫,她自己則是默默地看着腦中的資料。
複仇女神說了,她們的代表不止她一個。世界上的罪人太多,需要懲罰的人太多,若是只有她一個代表,根本忙不過來。她們在世界各地有很多代表,根據每個代表的特點,安排複仇任務。
鑒于林俐生前是一家大型文學出版社的編輯,而且她本人也在報刊雜志上發表過幾篇小說,所以她們決定安排林俐專門懲治小說中的罪人。
這些小說有中國的,外國的,古代的,現代的。有通俗文學,有嚴肅文學,甚至還有手抄本。
現在的她,穿到了一篇現代*小說裏。是個同妻,同性戀的妻子。
林俐知道*小說,也看過幾本。各大網絡論壇上,不時會出現同妻現身說法,大将特講自己被“死gay”騙婚的經歷。當時,她只當天方夜譚看,卻沒想到有朝一日,她也會成為一名同妻,雖然只是臨時客串的。
客串的妻也是妻,她一定要把這個角色演好了,不辜負女神們懲治惡人的期望。最主要的,她要通過完成任務,一步步達成自己的心願——懲治那對鳳凰男女。
腦中的信息告訴她:這具身體的主人叫張佳佳,25歲,在海外念的高中,大學,碩士。回國後,應聘到一所不錯的大學任教,認識了同在本校當講師的男主,任軍。
巧得很,和楊學寧一樣,任軍也是個來自于邊遠山村的鳳凰男。和楊學寧不同的是,任軍是他們村兒第一個考上大學的。而且,楊學寧是異性戀,而任軍喜歡的則是男人。
林俐發現不但楊學寧和任軍有很多相似之處,自己和任軍的妻子,也就是這副身體原來的主人張佳佳,也有很多相似之處。
她和張佳佳都是土生土長的都市女孩,二人的家庭條件都屬于中産階級。她家是書香門第,張佳佳的母親是歌劇演員,父親在銀行系統工作。當初,是她主動追的楊學寧。在這本小說裏,也是張佳佳主動追的任軍。她們都遭遇了第三者插足婚姻,只不過,楊學寧的darling是女人,任軍的sweetheart是個男的。
林俐閉着眼,全神貫注地熟悉着自己即将出演的角色。
小說裏,張佳佳27歲,任軍比她大5歲,32歲。任軍的甜心叫鄧志超是個從小父母離異,跟着奶奶長大的男人,比任軍小3歲。在任軍和張佳佳任教大學的浴池發廊當小工。
任軍從本科直到博士畢業,都是在後來留校任教的這所大學念的。書中設定,任軍大二時,鄧志超來到這所大學打工和任軍相遇,相識,相戀。
小說裏,任軍因為性*取*向問題,一直回避找女朋友,結婚的問題。同學給他介紹不要,同事給他介紹不要,有幾個女的大膽表白,更是被他一口拒絕。大家還道他保守腼腆,以為他一心撲在學業上,學習學傻了。豈知早從大三開始,任軍已經和鄧志超在鄧志超的校外廉租房裏,過起了床下兄弟,床上夫妻的逍遙生活。
打任軍一上大學開始,他媽就催他找女朋友,然而直到他博士畢業留校當了老師,女朋友還是連根毛兒都沒有,任軍一點着急的意思也沒有。他不着急,他媽可是急得火上房。
三天兩頭地催他,開始是好言相勸,給他大講特講有媳婦的好處。後來看他沒反應,他媽改變了戰術,痛訴革*命家史,說自己一個寡婦拉扯三個孩子不容易,她都這麽大歲數了,身體也不好,還能再活幾年。她就想在有生之年,抱上孫子。不然,将來她死了,到了地下,都沒臉見任軍的爹,沒臉見任家的列祖列宗。
任軍他媽甚至問他,兒子你是不是那塊兒毛病?有毛病也不怕,你跟媽說,媽有偏方。
任軍讓他媽逼得焦頭爛額,正這麽個時候,張佳佳自投羅網來了。張佳佳對任軍的感情跟自己對楊學寧的感情差不多:愛才,愛貌,愛人品。覺得對方除了家庭條件不太好,沒別的毛病。
任軍一想,左右也得結婚,否則過不了他媽這關。左右媳婦娶進門就是個擺設,娶誰都一樣。張佳佳願意自投羅網,那就別怪他收網了。
任軍和張佳佳的婚事,遭到了張佳佳父母的強烈反對。張佳佳父母的理由很簡單:婚姻不只是兩個人的事,婚姻是兩個家庭的事,婚姻要門當戶對。
不是他們勢利眼,嫌任軍他家窮。問題是,任軍的成長環境和她的成長環境完全不一樣,由此導致的生活習慣,思維方式,行為方式肯定也是不一樣的。這些在談戀愛搞對象的時候,可能顯露不出來。可是結婚不是過家家,是一輩子的大事,兒戲不得。要是結了婚有了孩子,再發現兩個人不合适,要離婚,孩子怎麽辦?歸誰?歸父親,你能不惦記嗎?歸你,你帶着個孩子怎麽再婚?這些都是問題。
任憑張佳佳的父母說破了嘴,張佳佳是王八吃秤砣——鐵了心地要和任軍結婚。并且,她在父母面前放出豪言:爸,媽,你們就睜大眼睛,等着看女兒幸福吧!
林俐閉着眼睛,看着腦中的資料,邊看邊在心中冷笑。笑張佳佳,也笑她自己。
幸福?才怪!
要是幸福,她也不會來附張佳佳的身,張佳佳的身也不會被她來附!
事實證明:張佳佳和自己一樣,全都看錯了人。并且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價。她是自殺,張佳佳嘛,說誤殺也行,說他殺也沒什麽不可以。
整個事情經過是這樣的。張佳佳和任軍婚後,任軍的媽媽從老家過來,跟小兩口一起住。開始說是小住,結果一住下就不走了。然後,張佳佳父母的預言,開始一點一點地應驗了。
張佳佳和任軍算是閃婚一族,從處對象到領證,滿打滿算也就兩個月。書裏寫了張佳佳的心态,張佳佳覺得“自己對任軍已經足夠了解了,知道他的出身,家庭條件,學歷,工作情況,健康情況,知道他是單身,知道他是好人,也就夠了。還需要了解什麽呢?難道連他有沒有痔瘡,有沒有蛀牙也要了解嗎?她相信自己的直覺,相信自己的眼睛。”
結果婚後不久,張佳佳就發現,她和任軍還有任軍他媽,無論從生活習慣上,還是思維方式上,差異不是一星半點的大。差異導致矛盾,随着時間的推移,張佳佳與任軍母子的矛盾越來越大,越來越深。
這還不算,婚後,任軍極少履行丈夫的義務,張佳佳對此極為不滿。她把自己的苦惱在網上和遠在英國的朋友說,朋友半開玩笑地告訴她,她極有可能作了同妻而不自知。
書中寫道,張佳佳因此犯了疑,冷眼旁觀外加盯梢跟蹤,終于發現在任軍和鄧志超的斷背關系。她在痛哭幾場後,要跟任軍離婚。任軍不離,發誓會跟鄧志超斷,會作一名合格的好丈夫,求張佳佳別把這件事情張揚出去,別讓他媽知道。
張佳佳沒說離,也沒說不離。二人在任母和外人面前維持着虛假的恩愛形象,回到家關上房門,二人相背而眠,中間空得能再睡一個人。
張佳佳發現任軍是同性戀後沒多久,一天,她因為生育問題和任母吵了起來。任母說:“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都是三個孩子的媽了。你和小軍結婚都快一年了,怎麽還沒動靜?”
想到将近一年的無性生活,想到丈夫是同性戀,想到婆婆對自己的挑剔,想到平日裏自己與丈夫,婆婆在諸多瑣事上的矛盾與不和,張佳佳在聽到任母指責的下一刻爆發了:“問你兒子去!”
任母一看張佳佳居然敢跟自己頂嘴,火更大了,“女人生不出孩子來問男人幹啥!”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吵了起來,越吵越兇。吵着吵着,任母出奇不意地給了張佳佳一個大耳光。從小到大,張佳佳的父母從沒打過她。婆婆雖然是長輩,雖然應該尊敬,但是由于在氣頭上,也由于這個婆婆實在是太煩人太讨人厭了,張佳佳在挨了一個耳光後,和任母撕打起來。
書中暗表,任軍他媽正經有把子好力氣。丈夫死得早,全憑她一個人拉扯兩女一男,幾十年如一日的挑水劈柴,下地種田,打草背柴,沒力氣也鍛煉出力氣來了。張佳佳雖說不至手無縛雞之力吧,但和任軍他媽比,戰鬥力差了不是一星半點。
幾個拉扯過後,任軍他媽在又狠甩了張佳佳一個大耳光後,一把将張佳佳推了出去。張佳佳的太陽穴重重撞到實木茶幾的角上,昏死過去,送到醫院沒搶救過來,死了。
書中交待,任軍他媽因為過失殺人罪,判刑進了監獄,三年後,保外就醫。任軍在張佳佳死後半年,在婚戀網站上又找了個對象。
女方離異未育,所以也就不挑任軍是死過老婆的。又過了小半年,二人結婚。一年後,女人給任軍生了個大胖小子。後來,女人也忍受不了任軍的“性*冷淡”,離婚而去。自此,任軍再未結婚,兒子由他媽帶着。他媽因為有了孫子,也不再催他再婚。
從此,任軍和鄧志超過上了幸福甜蜜的日子。而張佳佳的雙親因為獨女猝然離世,終日以淚洗面。
林俐看完了全部資料,閉目躺在病床上作了個深呼吸。騙婚的渣男,你的好日子到頭了!
☆、第一個任務(2)
林俐在醫院住了兩天,出院了。
前幾天張佳佳出事時,張父恰在外地出差,張母沒把張佳佳出事的事告訴他。林俐出院的那天早上,他出差回來。張母才在電話裏,把女兒受傷的事告訴了他。他一聽,急了,忙三火四地從飛機場直接來了醫院,連家都沒回。他就張佳佳這麽一個女兒,從小到大當眼珠子疼。張佳佳受傷,比他自己受傷都難過。
到了醫院沒多大一會兒,任軍也到了。自己來的,他媽沒來。林俐住院這兩天,任軍上完課就來醫院陪她。不是愛來,是他怕不來,張家父母打上門去。
“爸,你回來了。媽,我來接佳佳出院。”看樣兒,任軍是一上完課就匆匆趕來。
客觀來講,任軍長得不難看。不過,沒楊學寧好看。雖然比楊學寧差了點,但是任軍有任軍的打人之處。他的眼睛很大,眼毛很長很密,看你的時候,總像是含情脈脈。林俐估計,張佳佳極有可能是被這雙眼睛迷惑了。
張佳佳的爸爸是副行長,平常極為注意公衆形象。在公衆場合絕對風度翩翩,文質彬彬。這回一見任軍,他眼睛都紅了。青筋暴跳地沖過去,掄圓了胳膊照着任軍的臉就是一個大嘴巴子。任軍一邊的臉,頓時現出了五個清晰的紅色指印。
“王八蛋!”張父一邊掙紮着要從張佳佳母女手中掙脫出去,一邊橫眉怒目地高聲喝罵任軍,“我當心肝寶貝養大的女兒,是給你們家打着玩兒的呀?啊?從小到大,我都沒舍得動她一根手指頭,你媽憑什麽打她?憑什麽!行,你媽打我女兒,我就打她兒子!”
張父撕撕扒扒地夠了半天,又打了任軍兩撇子。後來,他看手實在不給力,幹脆上腳吧。一擡腿,他狠狠地踹了任軍一腳,踹得任軍向後一趔趄。
張父繼續痛罵,“回你家?讓你媽接着打她?!上次是我佳佳命大,揀回一條命來。不然,我們就要白發人送黑發人了!”
任軍忍着臉疼腿疼,不住地點頭哈腰賠不是,“爸,對不起!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錯,沒能保護好佳佳,我保證以後再也不會了。而且……上次只是個意外,我媽她不是存心的。”
張父氣得咻咻直喘,油光锃亮的背頭,因為剛才的劇烈動作,垂下一绺頭發來。擡手把那绺頭發往回一捋,同時一甩頭,緊接着他作了個住口的動作,“你少跟我說那些沒用的!說什麽我也不能再讓我女兒往火坑裏跳了!”雙手插腰,喘了幾口,張父恨恨道,“當初,我就不該心軟答應你們的婚事!農村人素質就是差!”
對于張父的“農村人素質就是差”,林俐是不能認同的。農村人也好,城裏人也罷,哪兒都有好人,哪兒都有壞人。哪兒都有素質高的人,哪兒都有素質差的人。
所謂打人不打臉,揭人不揭短。現在張父既把任軍的臉打了,又把任軍的“短”揭了。從書中的信息裏,林俐獲知,任軍對自己的農村出身很是自卑。
書中寫道,工作之後,任軍開始全面倒饬自己,穿衣戴帽力求往洋氣上靠,往氣質上靠。再也不肯穿他媽給他織的手工毛衣,他穿的毛衣都是大商場裏的名牌羊絨衫。不止羊絨衫,任軍從頭到腳都是大商場裏的名牌貨,哪怕不是最高檔,多少也有點名氣。
林俐所在的單間病房的門是開着的,不時有醫生護士和患者家屬從門外經過。張父的大聲咆哮招來了許多人的側目,甚至駐足。
張母本來也很生氣,這兩天一直沒給任軍好臉。然而,見丈夫對女婿又打又罵,特別是罵出了那句堪稱打臉,甚至比打臉還讓人下不來臺的話,她覺着丈夫有點過了。
眼瞅着任軍面紅耳赤一聲不吭,張母拉了拉張父的衣角,讓他注意下言辭。
張父急赤白臉地一扭身子,不理張母的拉扯,激憤地用手指着張佳佳太陽穴上的淤青,“你看看!你睜大眼睛好好看看!你媽幹的好事!你媽懂不懂法?知不知道殺人要償命?這次是我佳佳命大,我告訴你,佳佳這次要是真有個三長兩短,我讓你媽一命抵一命!”
張父怒吼咆哮時,張佳佳,不,林俐,坐在病床上靜靜地觀察着任軍。
鳳凰男,騙婚的同性戀,人家女兒好端端的人生讓你給毀了,好端端的一條性命喪在你媽手裏。還不許人家爸爸打兩下,罵兩句?
打兩下,罵兩句只是個開始,更狠的招術在後頭呢,等着接招吧。
靜靜地看了一會兒張父痛罵任軍,林俐捂着受傷的太陽穴,聲弱氣促地開了口,“爸,別說了。”這一句話讓她說有氣無力,十分招人憐惜。
果然,張父聞言立時把注意力轉到了她的身上,“佳佳,佳佳你哪兒難受,跟爸說。醫……”他剛要喊醫生,林俐抓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