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我還是會很想你
今年的陽會大概是幾百年來陰陽城裏所舉辦的陰陽會中最沒氛圍的一場。
即便林家的家主竭力先将事情安撫了下來, 經過雲起和異獸閣的事情一場鬧騰之後, 與會的也沒幾個還有心思放在那些奇珍異寶上。
畢竟對于仙域內的普通修者來說, 四大仙門裏随便拿出一位弟子來都已經算是觸不可及的尊貴人物,更不用說第一仙門中輩分極高的大能修者——如這般人物即便只是遠遠見上一眼, 對于多數人來說都是日後可以用來談論半輩子的榮幸事。
——顯然,在場衆人中,除了檀宗自己的弟子以外, 沒一個知道這個所謂第一仙門的大能修者事實上連靈種境的修為都沒有。
就算有人這樣和他們說, 他們大概也不會相信。所以他們自然也不能明白,為何雲起會拒絕旭陽峰弟子請他去上四層的請求, 只按着扒在自己手臂上的小靈獸坐回了原本的軟墊。
事實上雲起并不介意以神識禦空,不過考慮到旭陽峰守峰弟子開口後扒在自己身上的小靈獸那個故作兇狠的眼神,他還是放棄了這個想法:
一碼歸一碼。他可以因為之前的事情忤逆蘇葉子,卻不可能在這種小事上還與對方發生不愉快。
“師父……”
雲起按住竭力想要從他懷裏掙脫的靈獸的身體,又不敢用力太大, 只能輕輕地嘆, “只此一次,下不為例……師父別氣了好麽?”
靈獸氣得哼唧唧地掙紮:“放開。”
雲起有些無奈:“等回客棧, 師父想如何懲罰雲起都好;別在外面鬧了, 好嗎?”
“……”蘇葉子聞言氣得都想咬這逆徒一口——明明是這逆徒犯了錯,怎麽說得好像他這個做師父的無理取鬧似的?
于是雲起發現, 他這句話看起來不但沒有什麽安撫效果,而且起了反作用——雪白的靈獸在他懷裏扭得更厲害了,軟乎乎的溫熱身體在他的懷裏蹭個不停, 倚仗他不敢用力幾乎就要逃到他沒法觸及的地方去……
“葉子!”
——抓不住懷裏這人的這個想法讓雲起眼眸一沉,神識傳音裏他聲線微冷不假思索地斥道。
話一出口,雲起懷裏的蘇葉子愣了,雲起也愣了。
雲起自己都不明白為何這稱呼會那麽自然地脫口而出,那個語氣和腔調都讓他覺得無比地熟悉,似乎已經成為了身體的本能,卻又帶着一種仿佛闊別千年的陌生。
蘇葉子怔得比雲起還要徹底——
那似曾相識的語調,幾乎一瞬間便把他淹沒進了很多年前的記憶裏。
記憶裏,那個人的音容笑貌還歷歷在目,那個人的一舉一動還觸手可及,他仿佛還能聽見那人或輕笑或微惱地念他的名字——就好像這一千年的空缺都是他的夢境,就好像一千年前那個人從未死去……
那人已經離開了……一千年了啊……
蘇葉子忽然覺得連掙紮的力氣都從身體裏抽了幹淨,他慢慢地松了力合上眼睛。
……你知道的,寒瓊草沒有眼淚啊。
小小的葉子仰頭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那道虛浮的人影,輕聲說。
可是一千年了,我還是會很想你。
——
陽會結束後,時間尚早,人級臺上衆人通過傳送法陣離開了,雲起和宋清羽卻被人攔了下來。
最先身形一閃就到了他們面前的是風行镖行的行主,冷天卿。
“你就是蘇葉子的徒弟?”冷天卿手裏玩着折扇,微笑着打量雲起。
雲起此時一副心思全在懷裏的靈獸身上,聞言卻也不能裝作沒聽見,他擡起眸子看了冷天卿一眼,随旁人一樣稱呼:“冷行主。”
不等冷天卿做什麽反應,雲起已經重新落回了視線,眉峰稍蹙——懷裏的靈獸從之前自己的那聲稱呼之後就再也沒動過,連神識傳音都毫不理會。
冷天卿也是第一次被人這麽個“怠慢”态度敷衍過去——還是在他萬法閣聖子的身份暴露之後。他先是一怔,繼而饒有興趣地打量了雲起一遍。只是在神識被對方護在體外的神魂之力格回之後,他臉上就已經不止是興趣,而是驚喜了。
“難怪蘇葉子那麽挑剔的,都肯破戒收徒了。你在神魂修煉上的天賦,恐怕翻遍了天底下都找不出第二個啊。”
雲起終于再次擡了眼,他問道:“破戒?”
“嗯,當年你師父游歷世間的時候,風頭太盛,又不知低調,每到一個地方,慕名而來的人總是不用一炷香就能鋪滿一條街。後來他就在一次法會上當衆立誓,說是此生絕不收徒。”
冷天卿似乎想到了什麽好笑的事情,把手中折扇一拍。“就連當初,那個把你師父纏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的劍門的小绮月,聲稱只要接納她拜師,她立刻離開劍門且終生不再逾矩——這般誘人的條件,我都想替你師父答應了。沒想到蘇葉子愣是咬牙一口回絕,而且第二天就扭臉跑回檀山裏躲了起來。”
雲起聽了這陳年舊事,不由一愣。難怪從初見,绮月尊者對自己的态度似乎就談不上和善。
“原來……是師父的債啊。”雲起眼裏含笑,垂眸看向懷裏的靈獸。
懷裏的靈獸這一次仍舊沒有任何回應。
雲起還沒等再開口,又有幾道影子到了腳邊,他擡頭,正迎上對方行禮。
“遠師叔祖。”
旭陽峰的幾個守峰弟子雖然沒再像之前一樣行長揖大禮,但還是客客氣氣地齊聲問了好,然後又一齊給一旁站着的冷天卿問了禮。
這陣仗雲起也已在宗內習慣得差不多了,向着幾人稍一颔首,算作回禮。
“弟子安文山。”為首的那名弟子向前了一步,站到了其他人身前,恭謹開口,“之前便收到旭陽師祖傳訊,提及您也會下山歷練。我們離宗雖早,但也已知曉遠師叔祖在檀山上的驚豔鬥法。”說到這兒安文山頓了頓,到底是顧忌外人在場,他按捺了一下自己稍有激動的心緒,“這次能在陰陽城與您相遇,實屬我等榮幸,既然目的地相同,之後遠師叔祖不如與我等同行?”
雲起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我們此行還有旁事,不便同行。”
被拒絕得幹脆,那安文山臉上閃過一絲尴尬,只是很快也就淡去,仍舊是恭恭敬敬地給雲起施了一禮:“既然遠師叔祖有事在身,我們便不再打擾,先行退去了。”
雲起點頭,目送自家宗門的弟子離開,而緊随其後,劍門、菩提寺、萬法閣這一屆的弟子也紛紛過來給“第一仙門的老前輩”問禮。剛應付完這一批,中四層除了镖行、異獸閣之外的兩撥勢力就很有眼色地接了上來……
等最後異獸閣閣主滿面通紅地站到面前的時候,雲起身邊站着的宋清羽都已經要有拔劍的沖動了。
而一貫性子淡定溫潤的雲起,此時臉色也算不得極佳,更何況對面這人在不久之前還言語威脅過蘇葉子的安危。
雲起冷眸望了那異獸閣閣主一眼:“有事?”
那公羊洪面色極差地看了不遠處還沒離開的萬法閣弟子中為首的人一眼,然後只得嘆了口氣,認命地上前:“是我有眼不識泰山,恃強淩弱欺侮到檀宗門下,無論高足有何懲戒,我異獸閣都接下了。”
他又一擡手,掌心橫着一個雕着古樸花紋的桐木圓盒,“這異獸丹,是我異獸閣給您的靈獸的歉禮——此物不僅可以使人族修者在一定時間內化為異獸,而且靈獸食之更是百利無害,還有可能促進血脈進化。”
雲起拒絕的話音已經到了嘴邊,卻在對方最後的話裏收了回來。
……對靈獸有進化作用?
雲起看了一眼懷裏沒動靜的小靈獸,神色稍緩,點頭應下:“這便抵了懲戒,你們走吧。”
聽聞雲起的回答果真和兒子猜測的一樣,公羊閣主幾乎是大喜過望,只不過很快就收斂回來,他把視線一轉,給雲起做了個長揖,然後生怕對方反悔似的,轉身忙不慌地走了。
旁觀了這一切的宋清羽臉上有些忿意,只是礙于身份到底還是沒開口。一旁一直站着瞧戲沒離開的冷天卿卻沒那顧忌,微笑着撫了撫扇脊,似是無意地道,“這是有人吃準了雲起師侄對這獸寵的喜愛啊。”
雲起神色不動:“萬法閣後繼有人,恭喜冷行主。”
“……”被看起來沉默寡語的雲起冷不丁輕描淡寫地推了話鋒回來,冷天卿手裏折扇都頓了一下,回過神來他放聲笑了,“好啊,蘇葉子的寒瓊峰才是撿到了有意思的寶貝……他還放心扔你一個人出來,也不怕讓魔域的崽子們撲上來給他拔了去?”
雲起沒接話,摸了摸懷裏的靈獸。
注意到雲起的動作,冷天卿臉上的笑意微微一滞:“只是……耽于一物,恐于師侄日後修行有弊。”
“修行?”
聞言,雲起的臉上浮起一點笑意。他動作愈發輕柔地撫了撫靈獸雪白軟糯的身體,眼底卻一片平寂——
“命給他也可以。”
“……”
懷裏那只始終沒什麽反應的小靈獸,此刻終忍不住眼睫一顫張開,露出內裏一雙情緒蕪雜的瞳子來。
作者有話要說: 異獸丹:我還會回來的,你們不要忘了我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