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瞎了您的狗眼
“他敢把你送上風口浪尖……我就要他死。”
低沉森冷的聲線在落針可聞的陽會場地讓每個聽聞的人都忍不住心頭一栗。
明明這聲音算不得高, 甚至可以說得上平穩沉寂, 但所有人都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懼感, 好像那冰冷刺骨的劍鋒就架在自己的脖頸上,自己再有分毫動作就會血濺當場。
只是遭受了波及的旁觀者都是如此, 在雲起目光正中心的異獸閣閣主就幾乎要站不住了。
和其他人劍鋒在頸的感覺不同,異獸閣閣主眼裏那個站在最低等的人級臺上的男人就像是踩着屍山血海而來的魔,對方的殺氣凜冽到讓他面色蒼白, 他甚至不敢去細想——這人的劍下倒了多少亡魂惡鬼, 才能積來此刻動怒則如同血海翻濤的可怖氣勢。
異獸閣閣主這一刻心裏終于升騰起一些悔意。他不該仰仗閣中勢力大起,那人又身居最低等的人級臺, 就聽女兒一面之詞,如此當衆尋釁。
“雲起!”
人級坪臺場地內,蘇葉子也顧不得什麽師父威嚴,一面神識傳音欲加阻攔,一面抱着雲起的手臂不肯撒爪。
就在此時, 宋清羽也跟着站了起來, 清脆一聲劍鳴,帶着水光的長劍出鞘, 他望着坪臺上靈獸閣的方向, 目光橫掃一遍,嘴角勾起嗜血的笑:
“師兄, 這異獸閣欺人太甚,還言語危及你的獸寵,我随你屠了這——”
話音戛然而止, 宋清羽笑容一頓,然後僵着脖子低了低頭——
扒在雲起小臂上的雪白靈獸此時望着他的眼神,就好像下一秒就會撲上來在他臉上留下幾條血棱子。
宋清羽猶豫了下,還是把剩下的話音咽了回去。
只可惜剛剛被蘇葉子壓下了些怒意的雲起在他的話間已經重新擡眼,袍袖下右手無名指上黑色戒子光華一閃,一柄泛着冰冷黑芒的古樸長劍流瀉而下,等光華散去,那柄看起來通體烏黑的長劍劍身的四周,空氣開始慢慢地震蕩出一圈圈的波紋去。
得見此幕的衆人紛紛面色大變地退避。
雲起未理會他們,只是垂眼看着蘇葉子化形的靈獸,眼瞳裏漆黑寂然:“我要殺了他。”
他的語氣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蘇葉子這一次的情緒卻徹底翻騰起來了,他咬牙切齒地仰頭看着雲起:“你非要逼得自己神魂破碎才肯甘心?”
雲起面無表情地看着靈獸:“若是不能護着你,神魂之力再強大,也只是個廢物而已。”
“……”
蘇葉子被這二十四孝逆徒氣得無話可說。
眼看情勢千鈞一發,兩方不知哪一人就要血濺當場。這無比沉寂的陽會場地中,忽然有個聲音在中四層的另一座坪臺上響了起來——
“公羊閣主,這位小友乃是我故人之徒。”
衆人視線紛紛落向開口的地級坪臺——三號臺,風行镖行。
雲起一頓,跟着望過去。坪臺一角站着那個被他們救了兩次的武夫,武夫擡手向他作揖。
而武夫身旁,迎着衆人視線,有個看起來年紀尚輕的男子手裏提着一把折扇,神色溫柔地走到了坪臺邊緣,垂下眼來望向雲起。眼底笑意掠過,他複又擡眸,視線平直地落到了與他們高度相當的靈獸閣的坪臺上,正對上那臉色難看的公羊洪:
“公羊閣主若是覺得他身份平庸可欺,那我得說……”風行镖行的這位主子仍舊聲音溫柔,“真是瞎了您的狗眼。”
萬萬沒想到的臺下衆人:“……”
雲起手裏的劍放了下去。這镖行的主人是師父的故交,于他也長了一輩,既然對方當衆開口,他已不宜再動。
那異獸閣的閣主公羊洪被毫不委婉地這麽一句羞辱,即便知道對方是早已跻身一流勢力的風行镖行,他也頓覺大怒:“冷行主,你們風行镖行确實勢力了得,可你說的這句話未免也太自視甚高了吧!”
“我可沒擡自家镖行地位這個意思。”風行镖行的行主從容地玩着手中的折扇,目光卻往整個陽會中心的圓臺望去,“而且——林家主,這個人,可不只是和我們镖行關系不淺吧?”
人級臺上雲起微蹙了眉,心道果然。
随着镖行行主話音落下,異獸閣閣主的面色一變,跟着也轉望向圓臺。
空氣安靜了一會兒,片刻後,圓臺的亭子裏慢慢走出了一位昂揚魁梧的成年男子,他身旁還跟着一位纖弱楚楚的年輕女子。走到衆人視線可及的圓臺亭外,那男子望着人級臺上的雲起開了口,聲音渾厚:“我也是剛聽我寶貝女兒說,正是這位小友昨日在歹徒手裏救下我女兒,他于我林家有救命大恩。”
這男子話鋒一轉,望向異獸閣所在的地級坪臺,聲音也冷了下來:“公羊閣主,你若是要動這位小友,先得來問問我們林家肯是不肯!”
這林家家主說話之間,公羊洪的臉色早就難看了許多,聽得對方最後這句,他暗暗咬牙,神色掙紮了須臾,忽然擡眸望向上四層,放聲道:“我兒何在?——家門遭辱,你就這麽看着嗎?!”
公羊洪此話一落,人級臺上又是一片嘩然。
“上四層?”人群裏議論紛紛,“那豈不是四大仙門的地盤?公羊家的兒子竟然進了四大仙門了?那這年輕人和镖行、林家豈不慘了?”
而始終神色平靜的雲起聽了議論聲也是一怔,低頭望向還扒在自己手上的小靈獸,神識傳音問道:“師父,宗內也有弟子也來了陰陽會?”
“我還真不知道這件……”小靈獸皺着鼻子帶點訝異地開口,只是剛說到一半,它突然想起來什麽似的,氣哼哼地瞪了雲起一眼,把小腦袋轉開,連看都不肯再看他。
——不過為防情勢突變,它還是不肯松爪。雖然氣逆徒不聽話,但只能認命地抱着。
此間,上四層裏,萬法閣終于有一位弟子站了出來,雲起與宋清羽望去,正是昨日在街上和靈獸閣閣主的女兒同行的那位富家公子,而看他身後衆弟子排布,顯然他還是萬法閣這一屆天下行走的弟子之首。
只是這人走出來之後,神色肅然,沒看自家坪臺半眼,而是先到了臺邊上,朝中四層風行镖行的行主所在的方位,長身一禮,與身後弟子同聲齊呼——
“弟子們給聖子大人見禮——”
這些萬法閣弟子已經算是修為不低的一批了,開口時衆人聲音平齊,震動整個會場,衆人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風行镖行那個因為猝不及防地被宗門後輩暴露了底細而身影微僵的行主。
這風行镖行的行主身份來歷素來藏得極深,即便域東除了劍門內部,也沒幾個人知道。
異獸閣閣主同樣不清楚,所以當他聽到劍門弟子的稱呼時,和旁人一樣大驚地望向那裏,然後身形微栗地轉眼看向人級臺的雲起。
……若是其師的故交竟是四大仙門的萬法閣裏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聖子大人,那這個看起來衣着樸素的年輕人……又會是什麽可怖的地位?!
像是為了驗證他的猜想,上四層盡是女子的那一個坪臺,劍門的女弟子們在萬法閣弟子出現在衆人視線裏不久後就跟着露了面。她們在坪臺邊緣位置站成了一排,望着最下面的雲起,其中不乏因某人之前不告而別引出的複雜哀怨的神情,不過此時一衆女弟子還是齊齊溫婉地隔空向雲起的方向見了禮——
“劍門弟子,見過雲起師兄。”
還沒來得及從“聖子大人”的身份裏回過神來,在場衆人呼吸一扼,場中安寂了片刻之後,議論聲紛紛擾擾地響起,有人瞠目結舌地喃喃:“這人若不是重名……難道他就是半個月前在玉安城中破了天級殺陣逼退一衆大能魔修的那個雲起?!”
聽見這人的話,安寂了一下的議論聲又重新壓低了泛濫開來。
所有人視線焦點的雲起未言未語,沖着劍門坪臺的女弟子們颔首還禮。
“原、原來竟是……劍、劍門弟子……”被這一連串駭人的消息打擊得面無人色,異獸閣的閣主此時笑得比哭都難看,這會兒他也顧不得什麽丢臉不丢臉了,一想到惹上了巨擘仙門裏身份修為都了得的親傳弟子,他只覺得雙股微栗,慘笑着跟雲起開口:“這都是誤會,誤——”
他的話音還沒說完,上四層再次有了響動——十數玉冠束發氣度屹然的青袍弟子齊齊一步踏出坪臺,從天而降,禦空而下,在衆人的注目裏直落到人級坪臺邊緣,落地時竟是沒有一絲聲音,連塵土都半點未起。
“……啊!是第一仙門——檀宗弟子!他們這次竟然也來了!”
人群中呆了一下才有人驚呼,敬畏目光随之席卷而來。
只是這十數弟子目光毫不旁顧,人人伸手理過一遍本就一絲不茍的衣冠,繼而面色肅重地站成兩列,向着雲起所立的方向,姿勢整齊劃一地長揖作禮,聲震九霄——
“旭陽峰第九代守峰弟子,拜見寒瓊峰首徒、雲起遠師叔祖——!”
這齊整的聲音像是一記從天而降的巨大悶棍,敲得在場除了少數早就知情的幾位之外的所有人懵滞地僵着脖子看向同一個地方——
站在那兒的那個人,無論作為“無名修者”還是“第一仙門的峰內首徒”,從始至終面色平靜,唯有一雙眼瞳漆黑寂然。
而即便是此刻,他也只是幅度不大地颔首:
“同為一宗,不必多禮。”
那聲線低沉無波無瀾,與方才說“我要殺他”時無半點差異。
這天地間久久的一片死寂裏,風行镖行的坪臺上,拿着折扇的年輕男子一聲輕笑,愉悅聲音響在衆人耳邊——
“你異獸閣不‘仗勢霸淩’?‘無論方式無論死活’都要那靈獸來換靈丹?……公羊閣主,你再好好看看——可是瞎了您的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