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輾轉
宮之靜軒覺得,此生,他只有兩個遺憾。
一是再也得不到阿娘對他的疼愛呵護,二是根本沒有能力護住自己想要的。
他跪在砂礫石塊上,臉頰還很濕潤,眼睛仿佛在看前面的一切,又十分無神,沒有聚焦。身上每一條鞭痕每一處刀傷劍痕處還在流血,他一點也不覺得痛,只是緊緊握着雙拳,什麽話也沒有說。
自己的父親,上一任宮之疆主把疆域交到他手上時,渾濁的目光看了他很久很久,最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宮之疆,最終還是毀在他手上了。他拿了宮之疆來賭博,可是,什麽都沒有得到。
幼時,他就不像那些其他疆域的疆子一樣需要擔心繼任權,擔心京之都有什麽動靜。他是獨子,得盡寵愛,偉岸風趣的父親,溫柔慈愛的母親,把他捧上天的疆民。他從來沒有什麽約束,活得肆意潇灑,別人見到他只需一眼就能知道他背後到底有一個多麽強大的疆域在支持他,再加上宮之疆不信巫,即便他出生時帶了一兩句不好的天言,也絲毫沒有人放在眼裏。
巫人言:“靜軒疆子智勇兩全,品潤行端。命卻不寧,不可高往,有去則無回。”
若當初他是疆主,定是要斬了這些信口胡言妖語惑衆的巫人的。可父親是個好脾氣,行為做事常常考慮良多顧全大局,他能做的就是好好招待這些從京之都來的本意就是制約疆主權力的巫人,然後自己繼續不信。
父親告誡過他很多次,宮之疆遠沒有看起來那樣強大,京家那群人總是不好招惹的,不然他們的祖先也不會背叛自己原先的部落,就這樣完全歸順過去。所以他從小就看着父親本本分分當着一個疆主,安心練兵,建設一個強大的疆域,從不與外疆牽扯摩擦,也不讓京之都有分毫的為難之處。
哪怕,卞之疆的那群賊人殺了阿娘,殺了那個溫婉如水善良體貼笑語晏晏的全天下最愛最疼他的疆母阿娘。
他聽說了卞山的封山來由後,“騰——”地就冒出一股火氣來,非要上山瞧一瞧。侍從們自然都趕忙攔着,卻狠狠被訓斥了一頓:“宮之疆從不信這些鬼神天命,聽了白白就讓人覺得愚蠢。此事定有人為,我此番必要一探究竟。”
他上山後沒多久,就摔了一跤,扭着腳了,瘸瘸拐拐加上迷路,等他一個人從山上下來的時候,天已經很黑了。宮之疆來了很多兵士,都舉着火把站在山腳下,已經随時待命要準備上山尋找了。
他笑着沖着騎在馬上的父親招手:“父親,我已平安下山,無事。卞山傳言已破,何須再封?”
可父親依舊陰沉着臉,火把也照不清他的表情。
他這才知道,阿娘得知了消息後,連父親也沒來得及通知,就自己帶了幾個随侍先匆忙上山找尋他去了。
搜山并沒有持續很久,很快就有了結果。
兵士們扛着多具随侍的屍身下山了,還有一具屍身已經用布裹了個完全,一點也沒露在外面。
......他們啓程回疆城後沒多久,天就開始下雨了 ,很大很大的雨。
路面完全泥濘不堪,幾乎寸步難行。他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大的雨,也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心裏如此平靜無波。
耳邊一直都是父親的那一句:“靜軒,你阿娘走了。此事怪不得誰,天命如此。”
到底是什麽樣的經歷才會讓一個從來不聽天由命的人,如此無奈又無力地說出這樣一句話?他很想問問父親阿娘為什麽死,為什麽不給阿娘報仇,為什麽要這樣忍氣吞聲讓阿娘就這樣委屈無辜的離開......但是,他沒有說出口。他知道,就算問了,也根本不會有結果。
他從住處一個人跑出來,冒着傾盆的大雨,不一會兒身上就已經完全濕透。頭發緊緊貼在臉上脖頸上,雨水直接是砸在身上的,眼睛都幾乎睜不開,在雨水和淚水的混合中泡得發疼發脹。
阿娘的屍體就放置在她自己的殿室裏,棺木還沒有封,推開蓋子就是那張熟悉的臉龐。他發覺自己渾身上下都是濕的,就到寝間裏翻了阿娘以前的衣服換上,有一股好聞的槐花香味。
他爬進棺材,躺在阿娘身邊,用手一遍又一遍摸着阿娘的臉:“阿娘,外面下雨了,您這樣冷,軒兒來給您捂一捂......軒兒以前還小不懂事,總是要您操心。如今我也已經是大孩子了,就讓我來給您講睡前的小故事吧......阿娘,你要乖乖閉上眼睛,可不能偷偷睜開哦。”他的聲音顫抖,呼吸不暢,卻隐忍住了聲聲啜泣,唯恐阿娘還能看見一般,“阿娘,軒兒并沒有哭......不信,您大可以睜眼看看......”
他支起上半身,看着靜靜躺在棺中的蒼白的臉龐,眼淚就如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啪嗒啪嗒——”往下掉,滴在阿娘臉上後,他慌忙趕緊的胡亂抹掉,自言自語:“軒兒沒哭,軒兒只是餓了,阿娘要是心疼,就快起來給......”他終于忍不住,趴在棺材裏痛哭起來。他想要去抓阿娘的手......如玄冰般寒冷僵硬,哪裏還有往常的柔軟溫暖.......
整座殿裏回蕩着抽噎的聲音,伴着外面的雨聲,是另一種靜谧和祥和。在他在棺中睡過去之前,跟他的阿娘說了最後一句話:“阿娘,你的臉也這樣濕......是不是,也舍不得軒兒......”
他其實一直都知道,若是當初自己不上山,阿娘也不會去尋他,自然也不會離開......不會傷痕累累,衣衫不整地被發現,不會用一種近乎絕望的心情離開這個世界......
他,一定會用卞之疆,給阿娘陪葬。
所以繼任疆主後,他最主要的事情就是謀劃如何打下卞之疆。說起來卞之疆是書畫之疆,若不是卞之天齊為人暴虐無常,陰辣毒狠,那就真的是一群烏合之衆一攻即散。對付這樣的人,就需要讓他先受盡屈辱,一朝得意忘形,再抓其疏漏,找到可乘之機。
卞之疆在他腳底下茍延殘喘的樣子可真是令人十分愉悅的。他開始嘗到把他人玩弄于股掌間的樂趣,卻渾然不自知自己也已經得意忘形。那一戰,真的差點就要走了他的性命。
.......那個姑娘是個什麽人?
下山後,他就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
那雙冰涼如将死之人的手握住他的時候,一下子,就寒進他的心裏去了。
她為何住在那座山上,有沒有他人知曉,她從何時住在哪裏......他想要問的問題很多很多,可是沒有辦法,他必須馬上下山。
四五天音訊全無,還找到了穿着戰衣的屍體,他的心腹以為他葬身卞山,差點就公告全疆了。幸好留下了自己的陌上劍,他們還存了一絲僥幸,并沒有把此事大肆宣揚,不然,恐怕兩疆戰事又是另一種局面。
當晚,他就夢到了阿娘和他蜷睡在棺材裏的那一夜,驚醒時,渾身的冷汗。
那些婢侍看起來雖然有些身手,但到底都是姑娘......她如此相貌,沒些武功,住在那山上着實不安全......這個夢,會不會是阿娘的意思。
他翻身下床,走進夜幕裏。
第一次,站在巫堂的門口。
巫堂堂主似乎早就料到他會來一般,沏了一杯茶,已經坐在院裏等着了。他呷了一口,茶溫正好。
“疆主似乎有所思慮心有郁結。萬事萬物,悲喜嗔癡皆起于念。念絕,則感欲為空萬物為常,不亂心神。事事因果,循回有跡。偶然非偶,乃是必然。緣非天定,乃是人為。”
堂主聲色涼涼,融于夜景。說不上多震撼,可等他回過神來時,已經洋洋灑灑寫了很多張字,全部都是“緣非天定,乃是人為”。他的手已經寫得發燙,還在微微顫抖,已是深夜,卻再也定不下那個在內心深處吶喊的靈魂。
他已經不想一遍一遍摸着一張冰涼的臉,癡癡守着一雙再也睜不開的眼眸了。
......
零風找到他的時候,正好是和卞之疆打完一場以後。他假意受傷,把之前奪來的土地“送”了回去,還順便營造了一副傷亡慘重的模樣,狠狠挫了一把卞之疆的勢力。
她說她們被追殺,洱顏下山。
然後,卞之疆就傳來消息,說卞之疆疆主本無天定姻緣,卞山大慈降一神女,以助疆域昌盛興旺,子嗣綿延。
他已經忘了那些日子他是怎麽度過的,好像一直都有一個聲音在他耳邊:“卞之天齊斷不可留。”
......
再見洱顏的時候,她已經和山上時的她大有不同了。每每想到她雙頰緋紅眉目染俏聽着婢妪說着那些陰陽之事,曾經待嫁他人時,心中的火就越燒越旺,覺得讓卞之天齊自戕真是太便宜他了。
他能做的,只是把洱顏緊緊摟在懷裏,恨不得肉體相連,骨血纏綿。
他只想把最好的盡數給她。
她太苦,太孤寂了。很多時候,她靜靜地坐着,那單薄的背影就好像在低低訴說着她這歲歲年年守着蒼涼的心酸往事,看着春夏秋冬周而複始,日月星辰交替變換,卻始終沒有人能給她一場貼心的溫暖。
他抱着她的時候,親吻她的時候,她的眼瞳十分清亮,亮得他的心尖都在顫動。他就像看見當初那個躺在棺材裏的自己,聽見了那在心裏萦繞了無數遍卻未曾開口的苦苦哀求......
他知道了,她是金之疆的小主,是那個京之都病秧子從一出生時就一直在找的妃。她若落在京之旻烨手裏,是要被放血挖心給他治病的。
所以年宴那夜洱顏被京之都帶走以後,他才會那樣亂了分寸,把還是雛形的計劃匆匆拿了出來。
竟然是這樣可笑又殘忍的事情,他如何能忍?
他如何能忍!
...... ......
事到如今,回首往事,不過寥寥數語,幾紙前塵罷了。那些血與淚已經流灑,也再沒了當初的心情。
愛恨情仇此一生,旁人觀若一場戲。
有去無回,有去無回......
他心裏反複咀嚼着這一句話,卻在刀光劍影裏若無旁人癡笑起來,帶着滿臉的淚痕,笑到臉上每一塊肌肉都僵硬了。
他早就該悟到的,早就該清醒的。
他終究,明白的太晚,所以到最後,什麽也留不住。
再沒有在旁邊正色訓導他的疆主父親,再沒有牽着他的手溫聲細語地給他講故事的疆母阿娘,再沒有任他嬉戲玩耍把他尊在高處的宮之疆,再沒有躺在他懷裏看星星像個孩童一般要他束發的洱顏......
匆匆一遭,竟是什麽也沒有了......
從此後宮之疆亡,再無見過靜軒者。
偶有問津,回答的也大約都是宮之疆以前的疆民。
他們嘴裏都是這樣一句:“哦,你怎麽打聽那人?大約是瘋了,大約是死了......誰知道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