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尾聲2
剛到孟之疆的時候,孟之疆仍舊一副歌舞升平的模樣,好像戰事離着他們很遠很遠。我沒有再去聽旻烨和孟之疆疆主孟之譽斐的對話商量,我怕我自己又忍不住去想得太多。可是我已經看到了幾天後,孟之疆的變化。
老人女人孩子已經全部被完好的安置在孟之疆內部靠近京之都的安全地帶。幾乎全疆的青壯年都湧向了兵場,認真操練起來,嚴陣以待。
我還暗自疑惑,難道孟之疆裏這些日夜生計都不要了嗎?就天天就這樣等着不知道何時來的宮之疆?
我到底還是一個見識淺薄的人,一直以來,再耳濡目染,也沒什麽長進。
七日後,有人就來報了。
宮之疆已經動身,號稱帶兵二十萬,不破京都誓不還。
“哼,二十萬?他倒是敢說,也先要有啊。就韓、鄭兩個小疆那點底子,加上他自己疆域裏那點人,別說二十,連五萬怕是都勉強夠數。他總不能夠自己疆域裏一點兵都不留吧……”
“為何不能?”旻烨站在城樓上,遠眺着西南,帶着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你是說……背水一戰。哈哈,我現在覺得,你們在某種程度上是相似的——都是瘋子!”孟之譽斐總結道。我聽後,心裏默默表示深深的贊同。
然後我們就動身準備去孟之疆與鄭之疆的疆界迎一迎宮之靜軒,我許久許久沒有見過的靜軒。
我知道,我的心已經做好了決定,其他的念頭都應該在它們還沒有冒出尖芽的時候,就讓它腐爛在泥土裏,不能見天日。不然,我怕我到時候就舍不得了,那些溫暖,那些時光……
他們猜測,靜軒一定會身坐軍帳內,不斷根據前方戰事做出調整,卻看到“宮”字大旗下,騎着馬昂首從天際徐徐而來的,正是宮之靜軒。
“他這是吃定這一戰了,或奪疆,或身死……甚有骨氣!”孟之譽斐當即就從疆界之樓下去,號召兵士,出軍迎戰。
“洱顏,走。”旻烨抓住我,也把我帶下界樓去。
“去哪?”
“去戰場。我答應過你,讓你再見他一面。”他看向我時,臉上是前所未有的煞白,“我也答應過你,再無一人為我而死。戰後,我不會要了他性命,你大可放心。可我有一點要求,無論以後發生什麽,你都要好好活着,不為任何人,只為了你自己。”
我把原先看着他的視線也移開了:“以後會發生什麽?”
“無非就是國疆之事,算不上大事……”他依然是有所保留的語句,“我說過,屆時你自然會明了……”
我沒等他把話說完就先他一步下了階梯,先坐進了馬車裏。看到不遠處趙之華澳也帶着兵士,随時準備得令出發。車夫駕着馬車,緩緩駛離界樓,正式進入鄭之疆的地界範圍。馬車周圍圍着層層兵士,絕無任何縫隙讓敵軍有可乘之機。
可是知道裏面乘坐的就是定國京之都的都主,所以就有兵士不斷地圍上來沖過來,然後都是割破皮肉,鮮血四濺的聲音。
我在車裏聽得心驚肉跳,覺得這樣實在冒險。
可看他哪裏有一絲慌張的意思。他雙眼惬意的閉着,仿佛車外面所有的事都和他無甚關聯。我甚至感覺他都要睡着了。
都主在戰場上的出現,立馬就引起了兩種風波。
拼命地抗擊和拼命地入侵。
這種絕佳的機會,只要成功,就是改天換地。所以,果不其然,那個在刀光劍影中終于出現也要來奮力一搏的人,出現了。
旻烨一直在等,他把他自己單薄虛弱的血肉之軀也算計了進去,只為引他過來。
“卞之疆收回去了,劉之疆也和你決裂了,你為什麽依然沒放棄?你明明也知道自己沒有勝算。”
“何為勝算,不過你死我活。你如何知道你今日不會死,我今日活不下來?”
“你知道我會來?”旻烨站在車輿外的車身處,居高臨下地對着騎在馬上的靜軒,淡然開口。
靜軒舉起他手裏的劍,指着車裏的我:“有她在你們手裏,你們必定會用她威脅我。京之旻烨,論算計,我的确比不上你。你做出一副要謀害我的樣子,讓我把洱顏連夜送走,卻叫人一邊在半路截走她,一邊故意讓我有機可乘逃出京之都。”
“你現在還來得及回頭,我承諾,必不為難你。”見靜軒亮出了劍,只恐威脅到旻烨的安全,趙之華澳騎着馬奔過去一鞭子就把他的馬抽得跪倒在地,周圍刀劍就七七八八地架了起來。
“你叫我現在回頭……我哪裏還能回頭。你逼我切斷了所有後退的路,現在的一切不就是你早已經預料好的嗎?”刀劍之中,他仍想掙紮,然後劃傷了臉頰,刺傷了胳膊胸膛,可他全然沒顧上,掙開了人群就向着馬車沖過來。炯炯的眼瞳裏是那個站在車上的他一直心心念念要殺了的京之旻烨和坐在裏面已經淚眼模糊的我。
再一鞭子抽過去,他的衣裳都裂開了。一連數鞭,他已經倒在地上,渾身是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兵荒馬亂中,天地間卻好像只剩下了他癡狂的笑聲。靜軒帶着渾身的傷,顫抖着搖搖晃晃站起來,神情決絕而倔強,長發如黑瀑一樣,在風裏飛散開。我雖然坐在車輿裏,在漫天彌散的血味中,卻仍能嗅到屬于他身上的那股淡淡的,槐花香。
我的心口就好像按着一把厚刃鈍遲的刀子,慢慢的來回磨割,一點一點把血肉都凹陷下去,然後才剌了個小口子,滲出點血來滋潤生澀的刀鋒,繼續慢而苦痛的折磨。
我想起身沖出去,想要抱一抱他。
可是,旻烨眼瞳幽深,緊緊抓着我的手。因着過度用力而爆出的分外清明的青筋也顫抖着,來展現這股仿佛不屬于這個蒼白之人的力道。指甲深深陷進我的陷進我手背的皮肉裏,留下彎月一般道道印痕。他握得那麽緊那麽用力,燙得我的掌心因沾染了他的溫度開始冒汗。
他最後,直到最後,還是留給了我溫暖……
我踮腳觸碰他蒼白的唇,睜着眼睛看着他紅着的眼眶慢慢放大,看着他漆黑卻一直流露着不足之态的眼珠……我知道,那裏面能夠映出我的臉,我的雙眼……那是一雙沾了很多很多眼淚清澈透明的眼睛,以前還帶着很多的懵懂與無知,現在,卻是無比的決絕。
他吃了一驚,手一松,我就翻身從馬車上跳了下去。零風騎着馬就在一邊接應我,帶着我飛奔向刀山劍海裏的靜軒,那個為了我挺着脊梁一直站在不遠處等着我的靜軒,為了我不惜與全天下站至對立的靜軒,那個把我摟在懷裏輕聲細語說捂不暖我的靜軒,為我低垂眉眼在鏡前束發笑容清淺的靜軒……
我想告訴他:“靜軒,原是我先諾了你,是我的不對。如今,這顆心,卻是不能給你了。”
然後,在零風還沒來得及攔住我的時候,我跳下了馬,沖向一把舉着的長刀……就在離了靜軒不到五步的地方……
我的脖子上似乎有什麽東西,溫溫的,細汨的往下慢慢爬着的,有些輕微的癢。
我看到零風兩腿往馬肚子上一夾,扭轉着跑回去,地上只留下了那雕着只赤金爪子麒麟劍鞘,寒光一束,直指旻烨。
我想開口喊住她,卻,怎麽也發不出聲音。
可下一刻,我看到不知從哪裏,飛出來一根金色的琴弦,在陽光下光彩熠熠,散着許多細碎的光芒。
那根琴弦,不是沖着別人,就是零風。
一瞬間,那琴弦就飛快的刺進了零風的身體,再從背後鑽了出來,一滴血都不曾揚灑,只有那根弦上的殷紅無法抹掉它穿透一個心髒的曾經。
我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他說:“我這些年來悉心護着的,豈能被爾,說殺就殺……”
為何越卿也來了戰場,他是不是也知道了什麽?
他說他沒有妹妹,可是我,一直一直,從小到大,就有他這個哥哥。
我不怪他,可他一定怪我。
我離疆後兩年,他被帶入京之都。每周一海碗的生血都是要送入都子殿內的,腕口臂上的刀痕常常都是一處未消又新增數條。
他成了原本該屬于我的模樣。
被軟禁在逼仄的深宮內殿中,一次一次被一群人束住手腳由他擺布,想要拼命掙紮時的無力。
眼睜睜看着身體殘破,感受汨汨的血流。
傷口潰疼時那撕心裂肺的恸哭和嚎喊,都沒有人聽得見。
我沒有辦法去怪他。
我終于癱在地上,正好和沒跑遠卻從馬背上倒下來的零風視線相接,咫尺之距。
眼角有一絲濕潤,我開口告訴她:“風……我不值得……”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沒有發出聲音,還是被遠處的厮殺叫喊聲所淹沒,可是我卻能清清楚楚聽到她對我說的。
她笑着,一如往昔,春風一陣:“死在金之疆之人的手上,我也算死得其所。”她仿佛還想動一動,可到底是徒然了,“護你,乃家族之規,亦我心使然。”
我也對着她笑了笑,看着她慢慢阖上的眼睛,想去牽牽她的手。不過是一起離開罷了,倒不如做個伴,之後要走的路上還能有個人和我說說話,一臉溫柔地站在我的背後,看着我追蝴蝶玩,看着我爬樹掏鳥窩……
可是,我拼盡最後一口氣,抓到手上的,卻,只有一只,空空蕩蕩的袖子……就像,我抓不住一陣時候到了就要離境遠去的風……
此生一遭,已是無憾,我縱然有萬般不舍,也到了該放開緊握住的那些不屬于我的東西的時候了。說不盡此生甚短,綿綿之意長亘不絕。我許諾不了任何一個人我的來生,只願他們再不要遇見我,我也不要再遇見他們。
我的歲月不是我的,那是我和零風、零霜、零白、零栀、零月、零星、零蝶、零雪她們幾個一起封好,要給她們帶走留個念想,做個告誡,要她們以後再也不要随随便便把命交給了別人的;
我的身體不是我的,那是要做靜軒天下為聘的回禮的;
我的心不是我的,那是宿命,要換旻烨一生長虞無憂的;
我的命也不是我的,是要還越卿傾血相授的因果債的……
惟留一點獨屬于我自己的自私的念想,現今也要盡數付諸死亡了……
如此篤定的身後事,那我有還有什麽可以挂念呢?
縱然禍國亂世,以死謝之,明知兩不相抵,卻也願枉死的他人能有一個好的輪回……
那我便是入了阿鼻,從此萬劫不複,也是情願的。
我看到靜軒的眼淚,看到了旻烨對着我,嘴裏一張一合似乎在說些什麽,抱着我的手也沒有松開。
我聽不見,卻也知道。他問我:“為什麽不等着?”
反反複複,只此一句。
等不了了,今年就是他二十之年,若錯過,就再也沒有救治的可能。他以為我不知道他的計劃,他以為我不知道他想等一切都來不及的時候再告訴我,他以為我沒有聽見在我昏迷之時,他像是發了狂一般把他自己的血喂進我嘴裏前說的那句話。
“知你,吾起殺剮之意;尋你,幾近翻天覆地;見你,願傾吾之所有;最後,不過生以死替。只獨留你一人,不忍卻狠心。”
這件事,他到底從什麽時候下定決心,從何時開始策劃,我不得而知。我也不在乎他起先決定這樣做的初衷是不是為了我。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現在已經不是當初打開命殿的大門,救越卿出來讓他重見陽光天日,用着輕微卻堅定的聲音告訴越卿他不想死的那個,京之旻烨了……
他也害怕,他也恐懼,可是他也做了這個決定,就像撞上那把銀刀時的我自己一樣,就像我之前最初那刻做出這樣的決定時一樣。
我告訴我自己,一定要平靜的等待這一天這一刻的到來,就是現在這個時候。幸好,我看穿了,直到最後我看穿了。我終于有了一點該有的聰明,再不是曾經那個愚鈍的自己。
眼皮已經越來越重,在閉上前的最後一絲小縫裏,我看到了山頂上的小竹屋。
合歡花已經開了,整個山頂都萦繞在星緩緩吹起的碎玉笛的笛聲裏。零蝶一邊手裏給我做着衣裳一邊嬉笑着和零栀竊竊私語着零月突然大度貢獻出來的鴿子炖的那鍋美味的湯,零霜舉着劍,指着手腳完全的零風,非要和她比試一場,零雪見狀就一個勁兒地拱着零栀,撺掇她去觀看這場罕見的鬥武。而零白,坐在我的面前,給我把了把脈,笑語嫣然:“洱顏,我果然找對了藥,你的寒疾,已經大好了。”
…… ……
遠遠走來一個什麽人,背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臉,只覺得他對我笑着,聲音舒緩好聽。
他說:“洱顏,今天天氣甚好,我們下山走走。”
…… ……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全程閱讀,新文文《雙鬼夜行》2019年準時開更,放心,不是第一人稱,重點,不是第一人稱!
耽美文文《疑有碧桃千樹花》計劃于2020年開更,放心,也不是第一人稱!
自知能力不足,不能讓大家喜愛,
寫完再看,真的到處是不足,但是我依然很高興,畢竟這是我從小學五年級開始就一直想要做的事。
那時候就喜歡買一些花花綠綠的本子,在上面不停地寫啊寫啊,
瑪麗蘇女主校草多金少爺,都是曾經的難忘記憶……
于是,初中我就得了頸椎病……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個悲傷的故事
這篇文章是我還在讀高中時期的構思,那時候忙于學業就粗粗寫了個大綱,如今才算彌補當初的遺憾,
寫文是我的志向和樂趣所在,再冷再撲,也不想半途而廢。
總之謝謝所有點進來看的每一位,無論喜歡還是不喜歡,全都謝謝!!!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