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都城4
“若此茶你喜歡,我就叫人拿些到你處去,日後你就不必來我這處了。”他又準備我沏一杯,我感覺他已經在下逐客令了,這一杯一定已經是最後一杯,若我再不問出點什麽,只怕要再見他都難了。既然這樣,那還不如直接開口,若他願意,直接告訴我自然是萬事大吉。若他不願意,這麽大個京之都,難不成就他一人有眉目有頭緒知道些答案?
剛要開口,一個随侍就火急火燎地跑進主屋裏,帶着一只帶了塞子的小筒,慌張大叫:“公子,不好了。都主他,都主……在衛戍司有,有發作之跡。”
他“騰——”就站了起來,二話沒說拿過小筒,打開塞子,捋起袖子,從小腿處抽了一把極其鋒利的小匕首出來,照着自己的手臂一劃……暗紅的鮮血就這樣順着他垂挂的手從傷處一股股地淌下來,再從指間一滴一滴砸進那小筒裏,眼見不夠,又劃一刀……在靜谧中,“滴答,滴答——”,就好像生命流逝的聲音,濃濃的血腥之氣彌蓋了之前屋裏梅間雪水泡茶的幽香,顯得格外萎靡。
不一會兒,小筒就幾乎滿了,随侍有急匆匆的細致地蓋好蓋子,飛快地跑了出去,生怕耽擱了什麽事。而他,起身進了屋內,不一會兒就已經包紮好出來了。
動作很快,極其熟稔,像是常常如此一般。
事發突然,我心驚肉跳的看完這一幕,仍沒有從那滿目猩紅的世界裏走出來,神情恍惚,已經不會言語。
他又緩緩跪回幾案前,沉思良久,最後慢條斯理道:“你既住在這裏,很多事情想要瞞你也瞞不住,我知道,一直以來你也很想問。今日,我也就不和你兜轉,既然你已經看見了,我就開門見山,沒錯,就是如你所見,我的血就是旻烨熱疾的良藥。”
我感覺我的心口又灼灼焚燒起來,也有人似乎在我身上傾倒了一盆混着冰渣的涼水,凍得我連着的哆嗦。他卻神色依舊,沏茶的動作依然優雅得體,似乎剛剛的一切都沒發生過。可我現下才明白,他臉上的淡泊和平和并不是冷漠,而是,麻木。他,已經習慣了。
“我出生的那一日,恰逢冬至與十五圓月夜重合。巫人說,這是個吉利富貴的好日子,冬至後,大地漸暖,萬物陽生,實有安/邦之命。母親就給我起名叫越卿,希望我能成為一個比我的父親還要有作為的人。我的父親,就是金之疆的疆主。”
“你……你……”聽他潺如流水的聲音娓娓道來,本該是件很閑适散漫的一件事,可那種令人絕望的窒息感是什麽……我張着嘴,已經說不出話來。
“我是被給予了大希望的,所以,從小就離開了我的母親,養在疆母身邊。我一直十分努力刻苦想要做出些成績來,對得起我自己的這個名字,可是總沒有合适的機會。直到我四歲那年,我記得十分清楚,那是一個早晨,有一個守殿将士的弟弟告訴我金之疆的深殿裏有一個怪物,那個怪物會哭,說要找哥哥。”他抿了一口茶,“天賜良機,我是斷然不會錯過的。想必這只怪物定是十分狡猾,想要吃人卻也知道用眼淚博人同情,我就急急跟着那人去了。剛出殿門就被疆母攔下,她鐵青着臉聽完我們講了事情的原委,立刻就抓走了那個可憐的孩子,把我也給軟禁了起來。”
他又輕笑一聲:“據說後來他被丢進了怪物的巢穴裏死了……可誰知道呢,我只透過窗子看見了漫天的火燒雲,還看見巫人行色匆匆滿面愁容。接着十分動怒的疆主疆母就來了,狠狠拿鞭子抽了我一頓,我不知道緣由,大概是怪我沒有除掉那只怪物吧。那時候,我身上每一道傷口上流着的血,都像那天天上的雲,那麽紅,那麽豔。我想,我的人生就是從那一天起,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
“疆母對我愈發沒有了好臉色,疆主也鮮來看我整日裏忙着。所以要除掉那只怪物的念頭從來沒有在我腦海裏消失過。我就一直等啊等,等一個時機,在他們都沒發現我的時候,我就能殺了它立個大功。我在學堂裏聽了個故事,古有一怪名年,兇猛異常,食人,以火光巨響吓之,即退。”
“那時我真的是太年幼了,在除夕夜裏悄悄讓人送了許多竹節天燈到深殿院外的圍牆邊,點起火來往裏頭扔……我見着裏面的房室着起火來還暗自高興,終于……于是,我換來的就是,幾乎到奄奄一息的毒打,和從此以後的幽禁。沒有一個人幫我求情,只有我自己一個人靜靜被扔在殿室冰涼的地上,自生自滅。”
“三個月後,殿門開了,我不知所措的被接了出去,開始好吃好喝的待着我,那時我五歲;一年後,我被送回了我母親身邊,她卻天天抱着我,摸着我,天天看着我流眼淚,那時我六歲;兩年後,我成了金之疆的質子,即将被送到京之都,不知多久才能回去,那時,我才七歲。一切,就來的那麽快,我也并不知道我在京之都即将要面臨的是怎樣一場暗無天日的噩夢。我走的時候,還和母親笑着揮手,她卻悲傷得暈厥過去。”
“我與其他質子不同,進了都城就被關進了這間屋子。那個時候的命殿并不是現在這個樣子,和金之疆的深殿沒有什麽區別,一扇扇的門,一把把的鎖,一堵堵的牆,和一間一個人都沒有的屋子。這裏第一次有人進來的時候,就是在我到達後的第一天夜裏,進來的是一群巫人,割了我的頭發,放了一些我的血,嘴裏直說可惜可惜。然後接下來每一輪七曜的火曜那日,就會有人打開重重鎖頭,拿着一把熒光閃閃的刀,在我身上割一個口子,接一碗血,離開。我一開始還掰着手指計算着日子,每到火曜這日我就哭喊嚎叫,希望有誰能聽見來救救我。可一輪輪日子過去,誰也沒有聽見,到後來看見有人我已經都不害怕了,也不會閃躲了,自己就卷起袖子主動讓他取我的血。漸漸地,七曜一輪變成了半月一次,變成了一月一次。我終于等來了屋門完全打開,迎來明媚陽光的日子。也就是那一天,我見到了京之旻烨,那個我用血護着那麽多年月的那個蒼白的人。”
“他跟我說他可以給我一切除了離開他以外的所有自由,他只是想活下去。我,同意了。我記不得我多少歲了,只記得他派人送我回疆的路上,一陣風吹來,我就生生從馬背上滾下來,瘦弱的幾乎要站立都很困難。我母親說,她有辦法救我,她一定會救我離開那個地獄,我只是跟她搖頭,安慰她,能盡我之力救了都主也算是安/邦有功。可我離疆那天,她沒來送我,問他人也均答不知。她是我的母親,事事以我為先,她定是去做一些徒勞的事情,想要為我的處境做一些改變。”
“他要給我換屋子。我說不用了,原來這地方甚好,我也住的慣了,給我些人我改動改動即可。我喜歡清靜喜歡黑暗,也就把這裏按照我的喜好改了起來,侍從們都住在殿後,無事自然不會來随意相擾。我怕夜半夢醒時,仍會有人站在我旁邊,拿着刀死命摁着我,所以我親自拆了外面所有的門,卻沒有打開窗子的鎖。如果真的有人要來,從門進來總比從窗子進來更加好些。我還命人雕了衆民跪叩京山男嬰,嬰母以血相哺的故事于蕭牆之上,時時提點着自己,我這麽做是有利于萬民之事,并給這裏起了‘命’這個字。”
“天定有命,生死相授。傾吾一生,換他長虞。”說完這句,他的聲音有些顫抖,“可是,你說那些年月裏,我還那麽小,是怎麽清清楚楚記得那些細微瑣事的呢?洱顏?”
我卻是早就已經淚眼模糊,泣不成聲。
有人在屋外輕輕扣着門:“洱顏小主可在?都主已命人收拾好了東西,請您即刻過去,大隊人馬即将出發前往趙之疆。”
“稍等片刻,她馬上出來。”他嘴角一彎就是一個笑容,替我應答道,順帶遞過來一塊綢巾,示意我擦掉眼淚。
我斂了斂情緒,想要語氣正常地說句什麽話,一開口卻就是顫抖的聲音:“……對……不起……”
“他既已受了我這麽多年的血,要突的換成別人,我自是不肯的。還剩一顆心,我也還是給的起的。所以,我希望你,不要自作聰明。”我離開主屋時,就聽得他在沏茶,名叫“踏梅”的茶。名字很殘忍,聞起來卻是幽幽清香,就像他遠在天際卻近在耳邊的聲音,“我自幼時,便一直是金之疆的獨子,從未添了妹妹。”
我扭頭,大步離開了命殿,假意彎着嘴角,喉間幹澀。
往事,就如清風中的利刃,迎面刺來,從身後,卻看不出絲毫千瘡百孔。
作者有話要說: “□□”竟然是違禁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