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層層掩映
烏青手指剛要碰到少年後心窩, 黑暗空間乍起一道寒光, 削飛那只手。
烏黑的手拽着烏紅血液, 啪嗒一下飛到長髯鐵面的老道面前。
老道目不斜視,手中鈴铛搖得歡快, 他踩着青白手掌而過, 從袖袍掏出一大把紙錢向天撒去,邊撒邊喊,
“來喲, 走哦,回家了, 都跟老朽來吧!”
白衣人直挺挺往前挪動, 伴随着骨頭咯嘣作響聲, 綿綿不絕的細雨沖刷出一股濃烈的惡臭……
“哐當!”一聲, 金屬物質相碰撞,聲音尖利刺耳。
老道聞聲,腳步一頓,面無表情的朝聲源處看來,只見那少年正持劍狠劈一副挂着破破爛爛灰布的骷髅。
骷髅全身皮肉剩下不過十分之一, 絕大多數的肉頂在雙手和頭皮, 它披散着髒得粘連在一起的長發, 讓人惡心。
少年剛才那一劍正好劈在骷髅頭顱上,硬生生削去骷髅半片頭發!
黏糊糊的頭發糾纏在一起, 跌落在地的瞬間, 顯現出一張被蛆蟲啃噬的只剩血肉的臉, 黑洞洞的眼眶裏,眼珠硬生生被誰挖了去一般,淌着血淚。
風長安瞳孔猛縮,幾乎是下意識的倒退幾步,飛起一腳踢飛骷髅。
這種骷髅他認得,名喚浮屠屍,喜食新鮮血肉,早在百年前,就出現過。
它們沒有魂魄,沒有思想,是被練《吸魂大法》的邪修抽去靈魂的修士所化,它們雖□□于世,脫離世間一切束縛,無需任何介質便可存活百年。
百年前,大師兄戈平生率包括他在內的三百二十三個同門師弟妹一劍就端了這群邪修的老窩。
自此,《吸魂大法》銷聲匿跡。
時隔百年,為何又出現了?
難道……當年沒剿滅幹淨,還有漏網之魚?!
風長安腦袋轉的極快,飛快聯想出背後原因,還不等他揚手銷毀浮屠屍,還算冷靜的江漁忽然啊的一聲,幹淨利落的直接鑽他懷裏。
“師弟,師弟!快走!”
接連兩聲催促,風長安眉心直跳,猛地回頭。
十米開外,兩個紙紮童子搖搖晃晃的朝這邊走來。
林中網着黑黝黝的細雨,月光不知道為什麽突然黯淡下來,距離有些遠,光憑肉眼難以看清那兩個紙紮童子的樣子。
待走進了,才發覺那兩個紙紮童子竟是一男童一女童,配好了的一對。
它們兩頰塗着皆塗着紅豔豔的顏料,嘴巴也血紅,襯着那慘白一張圓頭紙臉,讓人不寒而栗。
竟是同一時間被剿滅的偷天換日術!
所謂偷天換日,便是移魂大法,将修士魂魄收入紙人中,将紙人中的惡鬼安置修士身上,為自己所驅使。
這一門偷天換日術與《吸魂大法》都是邪術,卻出處不同,偷天換日術并非出自邪修之手,而是鬼修之手。
鬼修善鬼道,行事低調,人數基數少,也無心攪亂世間秩序,大部分時間都老老實實待在自己地盤,因此,當年剿滅邪修時,并沒有将鬼修算在裏面。
可如今,鬼修、邪修勢力同時出現,分明是聯手了!
風長安倒吸了一口冷氣,向左疾退數步,這看似想了好多事的時間其實也不過一息,身形離開原地的剎那,剛好躲開從後背撲來的浮屠屍。
浮屠屍撲了個空,詭異一頓,半彎着腰再度襲來。
風長安一手握劍卡住它脖子,組止它把自己撲個多對穿,一手抓起靠在自己胸口的江漁就扔了出去。
“安寧師姐,趕緊幫忙!”
江漁,道號安寧,大抵是她師尊從收她那刻起就知道她不是個本分的人,因此冠以安寧二字。
江漁猝不及防被甩出去,在冷雨暈頭轉向的打了個轉,一溜煙就沖上天,直往回跑。
她一個頭壓根起不了什麽作用,就是她整個人在這裏,也是毫無用處的,要知道,那可是鬼修的偷天換日術!
因此,無止師弟那句幫忙根本不是叫她幫忙,而是叫她趕緊去搬救兵!
江漁剛竄上天沒一會,頭發忽被人揪住,拽得她生疼,她奮力往前掙紮,那只手卻拉緊了她頭發,還有越拽越緊的架勢。
該死的!
江漁暗罵一聲,口中念咒,操控着頭上簪子嗖的飛出,狠狠紮在那只手上。
簪子也不知是什麽材質的,紮在那慘白的紙質手背上,竟冒出白煙,像是要燃起來一樣。
紙紮男童發出類似人的慘叫,猛地放開,宛如蛇形拉長的腰縮短,上半身退回原地。
江漁一擊即中,不願再做纏鬥,她念咒驅使簪子不斷放大,喝道:“去!”
簪子通體泛着綠光,旋轉着刺向風長安。
風長安正在和浮屠屍僵持不下,甫一察覺不對勁,側身連忙避開。
簪子直勾勾插入浮屠屍頭顱中,浮屠屍像人一樣有痛覺,聲嘶力竭的慘叫,聲音沙啞刺耳如金屬相撞,撞得人氣血翻滾,頭腦裏全是嗡鳴聲。
強行壓下不适,風長安看準這個時機,蹲下身橫掃一腳将其掃倒!
浮屠屍被掃倒的瞬間就像一躍而起,還沒等它躍起,一把長劍穿頭而過!
少年一腳踩在它肋骨上,雙手握着劍,狠狠插在它頭顱裏,長劍鋒利,少年又不斷加大力度,很快對穿,将它死死固定在地上,動彈不得。
“無止師弟,小心一點!”
江漁本意就是在走之前拉對方一把,免得出事,見其隐隐占上風,有些驚奇。
不過這個風口浪尖,容不得她多想這少年為何反應如此快,眼力如此精準,大喊一聲,□□一樣,竄上空就要找師尊。
“跑那麽快做什麽?”紙紮男童身體不斷拉長,一下子又拉住她頭發,陰測測的笑,“小姑娘,身體借我們用一下啊。”
江漁心下一沉,怒喝道:“爾等惡鬼找死!”
江家世代除妖斬魔,作為江家第二十代傳人,她雖年齡尚小,可從小耳聽目染,學了不少。
因此這一聲怒喝就把害怕被這聲音中的罡氣震得魂飛魄散!
紙紮男童被迫退回,也不惱火,呵呵笑,一張筆畫的殷紅嘴唇居然在往下滴血。
江漁無法看清紙紮男童的情況,剛才那招帶罡氣的怒喝,不過是虛張聲勢,如果被發現了,定不是那麽好擺脫的。
趁現在,趕緊走!
“你看看這個是什麽?小姑娘。”前方路被拉住,江漁一直沒注意到的紙紮女童出現在她面前。
紙紮女童飄浮在空中,黯淡陰冷的月光下,墨畫五官深邃恐怖,讓江漁感到害怕的不是這個紙紮女童的形象,而是它手中的人。
它手上提着一個人。
一個沒有頭的少女屍體,屍體穿着親傳弟子服飾,明顯是下學堂後,還沒來得及換下相關衣服,沐浴更衣。
那不是……那不是她的身體嗎?!
江漁臉色陡然發白,頓失方寸,一個巨大的陰謀在此時,緩緩成型。
她今天下午自己研究斷頭再生術時,遺落了一個巨大的纰漏。
那就是,斷頭再生術為什麽放在書架上那麽搶眼的地方?
清韻宗這種傳統修仙門派,為了新入門弟子的安全,肯定不會把斷頭再生術放在那麽搶眼的地方,讓新人門弟子一眼就注意到了。
唯一的解釋就是:有人希望她看到這本書,并且知道,依她性格,她肯學會學。
她當時也是太高興,而沒注意到這點,從而導致了現在的局面。
默念兩句靜心訣,強行使自己冷靜,江漁咬牙決定先舍棄身體,救兵,救兵要緊!
就在這時,紙紮男童再度撲來,江漁本就心慌至極,一時不察,被它一掌将她拍到紙紮女童手中。
浮屠屍在利劍下奮力扭曲嘶吼,風長安畢竟力氣過小,就連修仙門檻都沒入,一屆凡人而已,很快被它掙開。
虎口發麻,利劍還插在浮屠屍頭顱上,而風長安已被它擊退好幾米,一頭撞樹幹上。
“咳咳咳一一”
猛地咳出口血,風長安扶着樹幹慢慢爬起,這具身體實在太弱,就這麽撞一下,竟渾身都撕裂般的痛。
潮濕的樹皮貼着手掌,寸寸黏糊發稠,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風長安頭腦有些昏,腦袋裏的嗡鳴聲更大。
他比誰都清楚,一個凡人,無論如何也無法從這裏逃脫的,他太弱了。
即将他前半生風光霁月,但那僅僅是前半生,如今什麽都沒有。
浮屠屍一躍而起,頭上插着利劍,張開早已腐爛的嘴朝風長安飛撲而來。
它的勢頭很猛,明明沒有意識,卻給人一種它仿佛有意識的錯覺。
風長安手撐着樹想要借力躲開襲擊,卻發現自己高估這具身體的真正承受能力了。
比他想象的還有弱,他根本沒有力氣可以使,一點力氣也沒有,只能眼睜睜看着浮屠屍撲過來。
而一旁的老道一幹人就像是毫無存在感的背景板,默默的看着眼前的一切,既不說話也不動手,就連鈴铛聲也停歇了。
青白利爪即将摳破少年胸口時,浮屠屍發出興奮的狂喝,卻不知這少年哪裏來得勇氣,直接側躺下,剛好避開襲擊。
浮屠屍的手骨及尖利手指都戳進木頭裏,它猛地扯出來,老鷹抓小雞一樣張開僅有的五指朝風長安心髒捅去。
風長安大口大口喘氣,冷雨把他澆成一只落湯雞。
咽了兩口冷雨,他總算有些力氣,一腳抵在浮屠屍胸口,雙手則快速握住本就插在浮屠屍頭顱上的利劍劍柄上。
這個浮屠屍死之前應該是築基修士,沒了意識,力氣卻大的很,對血肉的渴望更超出其他普通浮屠屍的一半。
它使勁向前擠,即使利劍已經穿到底,劍柄都抵在它眉骨了。
風長安雙手就握在劍柄上,劍身完全沒入後,他的手就暴露在浮屠屍嘴下。
浮屠屍黑洞洞的眼眶不斷湧出腥臭膿,裏面更是裹着蛆,随着它臉,流到它大張的嘴巴裏。
嘴巴裏有條腐爛生蛆的長舌 ,長舌表面勾着一層肥碩的蛆,有些蛆堆在舌苔上已經成蛹了,還有些蛆才剛出生,在血肉裏亂竄,小小一只,密密麻麻擠在一起,亂竄。
這舌頭的主人,正拼命伸長了舌頭要舔風長安的手,企圖借機舔下塊新鮮肉。
風長安盡量把手往後移,避免被舔食,然而不管他怎麽移,那舌頭總是離他僅僅三厘米而已。
也就是這時,他才會無比的想念081,081若是在,直接開閘放電,不信電不死它!
“咯嘣一一”不遠處傳來輕微的骨頭碎裂聲。
難道又出現浮屠屍了?!
風長安忍着痛,艱難側頭看去,只一眼,就怔住。
雨水從扒拉在額上的發絲流進眼中,他忍不住眨了下眼,複而睜開,滿眼驚恐。
江漁并沒有走成,而且她還多了個身體,不知道為什麽,她站在原地任那個紙紮男童擺弄。
紙紮男童漂浮在空中,把她頭拿起來,再擱在脖子上,不穩,再拿起來,再放。
反複幾次,終于放好,卻把頭放反了。
江漁就像個死人一樣,乜着紙紮男童,翻了個死氣沉沉、陰森森的白眼。
紙紮男童尖利怪笑,竟笑得江漁擡手抱住自己頭,自己把自己頭旋轉了三百六十度!
就在這時,江漁扭頭沖風長安笑了,笑容陰森森的像打量一件物品一樣上下打量風長安。
風長安被她看得全身發毛,正要問她怎麽回事,突然意識到少了個紙紮女童。
眼皮一跳,風長安下意識看向江漁腳下,只見她穿着一雙天青色團雲紋靴,腳後跟像是踩中什麽東西似的,踮起腳尖。
這是……
風長安背後毛骨悚然,然而,這還沒完,江漁帶着紙紮男童向他這裏走來,不過片刻,已經來到他面前。
浮屠屍嗅到活人味,不在執着于風長安,反撲向江漁。
文文弱弱的江漁冷嗤一聲,一腳踢飛浮屠屍,在浮屠屍即将落地時,單手抓住其頭顱,手指插進,挖出粘稠流膿的腦漿。
浮屠屍痛苦掙紮兩下,不動了。
江漁丢下浮屠屍,踢遠了,嘲諷道:“不自量力。”
風長安早就精疲力盡,沒沒看清楚眼前發生了什麽,壓力甫一消失,他就放開劍柄,整個人往後栽。
還沒栽到底,慘白的紙紮男童扼住他脖子,嫣紅的嘴唇揚起一個誇張的角度。
“終于要重回人世了,哈哈哈哈哈!”
“砰!”
鑼鼓響起,紙錢紛飛,天地忽然雨驟風急,深山老林中猿嘯凄涼。
“一時佛在忉利天,為母說法。爾時十方無量世界,不可說不可說一切諸佛,及大菩薩摩诃薩,皆來集會……”①
陰風穿袍,呼嘯而過,停駐在原地的老道念完一段話後,笑眯眯的看着被掐得無法呼吸的風長安,道:
“走咯,快走咯,就等你一個了!”
※※※※※※※※※※※※※※※※※※※※
①材料來自《地藏經》
【兩個紙娃娃,快樂玩人頭,你扭一下下,我扭一下下,扭完回家咯!
江漁:我好慘一女!
風長安:這是什麽修羅場!!!】
PS:寫蛆那段,把自己惡心到了,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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