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代王府, 姜恪默寫完佛經的最後一筆,剛把經書合上, 書房的門便被人嘎吱一聲推了開來。
他對府中仆侍雖然寬厚, 但書房重地, 沒有他的準許, 一般人也不敢貿然推開門進來。
果然, 他擡起頭來,便看到一張和自己有九分相似的臉。
姜珞走到書房內的軟榻,整個人瞬間像是被抽掉骨頭一般癱軟在榻上。
代王主動走過去,居高臨下地審視着自己的雙生弟弟。
今天出去的時候,姜珞沒有穿他偏好的玄色和大紅的衣物,而是選了他喜歡的白衣。
這衣服, 在他的櫃子裏還躺了一套一模一樣的, 唯一的區別就是內裏繡着的名字略有不同。
代王并不介意自己的雙生兄弟和他做一樣的打扮,畢竟他們是彼此半身。
不過有一個前提,姜珞作他相似打扮的時候,不能借着他的名義行事。
姜珞可以選擇誤導的方式來模糊他的身份, 只是不能直接承認,這也是為了對峙的時候,他們能夠占據主動方, 也更理智氣壯。
畢竟姜恪也不知道姜珞的底線在何處,會做出什麽喪心病狂的事情來。
“你今兒個去哪裏?”在姜珞沒有回答之前,代王注意到了姜珞的身上的特別之處。
姜珞出去的時候,穿的是一身白衣, 但此時白衣上卻多了點點紅梅。
不僅如此,他這個雙生弟弟的脖頸上還一道細細疤痕。因為傷得不重,傷口血很快止住結痂,留下一道暗紅。
他盯着那道疤痕:“誰傷了你?”
姜珞很小便開始習武,雖然和他長了同樣的面孔,但對方在武學上的造詣遠遠高于他。
不僅如此,姜珞還有暗衛護着,怎麽出了一趟門,在這麽個要害之處就多了一道傷痕。
姜珞摸着自己脖子上微微凸起的疤痕,神情狂妄又譏諷:“誰還能傷我,自然是我自己割的。”
的确,如果是對方深陷危機之中,自己應該會有所感應,但這個下午,他并沒有感受到那種被人扼住咽喉的痛苦。
代王深吸一口氣:“你年紀也不小了,也該知道分寸一點。”
以前小的時候還好,姜珞還是很聽他這個雙生哥哥的話,但随着歲月流逝,越王越來越不服管教。
他知道因了自己的緣故讓姜珞受了不少委屈,但他也竭力在彌補。
越王不耐煩道:“行了,我的事情還輪不到你來管,你放心吧,我還沒那麽想死,不會害你年紀輕輕得就沒了性命的。”
代王心一跳:“你今兒個見到魏寧了?”
氣氛陡然變得十分壓抑:“我見了誰,同你有什麽幹系。”
代王嘆了口氣,他很好,這個反應他就知道是自己猜對了。
他好心勸解:“你這又是何必,寧表弟他不曾害過你什麽,而且小時候,他分明還很喜歡你。”
諸多表弟當中,代王多看魏寧一眼,除了魏寧自個争氣之外,很大一個原因便是越王對他的影響。
從小代王便在親弟弟姜珞和乖巧的表弟之間左右為難。
小時候的魏寧,其實很愛黏他,可能是因為沒有可以一同玩耍的兄弟,又沒有憐愛他的父母,代王對這個小可憐表弟諸多憐惜。
他覺得魏寧同姜珞很像,但魏寧的性格比姜珞要陽光許多,被人陰了也會樂呵呵的,明明身世能夠算得上凄苦,硬生生養成了一個小霸王。
不僅如此,魏寧看姜珞的眼神,也不像尋常人家的小孩,帶着畏懼和惡意。
小時候,有次姜珞生了病,還是魏寧守在他身邊忙上忙下的照顧他。
雖然小孩的照顧作用不大,但他可以感覺到,魏寧當真是很努力地在向姜珞釋放自己的友善。
那麽多人裏頭,魏寧可能是對姜珞最真心的那一個,他原以為魏寧能夠同性格孤僻的弟弟發展成知己好友,結果不知道怎麽回事,兩個人成了一對冤家。
而且還不是打打鬧鬧的歡喜冤家,而是相看兩相厭的那一種。
“住嘴!”姜珞的眼神染上幾分血色,額頭青筋暴起,呼吸也急促起來,他胸膛上下起伏,怨恨地看着自己的兄長:“你懂什麽,像你這種人,從小什麽都有,全天下的焦點也都在你的身上,魏寧喜歡你,你當然替他說話。”
明明是同樣的血脈,同樣是皇帝的子嗣,同一個娘親,甚至同樣的面孔,他們的名字,也只是差了一個字,他和兄長之間,卻是天差地別。
姜恪,恪取的恪守謹慎之意,是因為姜恪的命太富貴,父皇和母妃希望他能成長為一位君子,免得折損了壽命。
他的珞,則是珞珞如石的意思,明明有那麽多形容美玉的詞語,他的大名卻是頑固的石頭。
小時候不懂事,也就罷了,越長大,他越不甘心。
正如普濟寺的那位大師批命的那樣,姜珞的戾氣很重,但皇室中人,非但沒有善加引導,反而因此區別對待,便導致姜珞越長越歪,越來越極端。
他接着譏諷說:“不過現在魏寧可不喜歡你了,你在他眼中,也不過如此。”
姜恪深吸一口氣,又說:“魏寧是大齊的功臣,若非他,待戎狄攻入朝堂之中,我們皆是亡國之臣。你再怎麽對他不喜,沖着這一點,也應當控制自己。”
姜珞年紀輕輕便封了王,皇帝給他安排的封地十分偏遠,但為了壓住弟弟的戾氣,姜恪其實一直都把越王帶在身邊。
這幾年來,他同魏寧接觸甚少,很大一個原因,便是因為姜珞。
姜珞的骨節發白:“你這是在偏袒他?”
代王沉下聲來:“姜珞,你別忘了八年前發生的事情。”
當年吳王驚馬,害得程家小郎君落下殘疾,也害得魏寧昏迷不醒。
當初魏寧之所以會受傷,其實是為了護住表兄姜珞。
當時不僅是魏寧受了傷,姜珞也受了傷,所以沒人懷疑姜珞。
可代王知道,吳王只是蠢笨,卻并無害人之心,當時那場驚馬,有姜珞的算計在裏頭。
正是因為查到了這一點,他選擇遠離京城,帶着姜珞離開。
表弟和弟弟,他到底還是選擇了同胞兄弟。
但就是從那一次病重蘇醒之後起,魏寧與他漸漸疏遠,他也不是沒有想過,興許魏寧查到了什麽。
但當時的證據,被他抹除得幹幹淨淨,他想魏寧也只是心中懷疑,
畢竟現在的魏寧,已經不是圍着他轉的單純少年郎。
提到八年前的事情,姜珞的神情一變:“你拿這事情威脅我?”
代王嘆了口氣:“我只是不願讓你走上歧路。”
他頓了頓,道:“他現在有了喜歡的人,過的也很好,同我不會有什麽幹系,所以姜珞,你放下吧。”
他并不覺得孿生弟弟喜歡魏寧,畢竟姜珞實在是個風流種,但在姜珞的心裏,魏寧肯定是特別的。
每次牽扯上魏寧,姜珞就很容易失控,八年前,姜珞就把自己給搭進去了,故而看到姜珞自殘的傷口,他才會想,是不是弟弟又碰上了魏寧。
見姜恪如此,姜珞便軟了下來,像是被拔掉了所有尖刺的刺猬,他眼睛泛紅,聲音帶了幾分軟怯:“你是我的兄長。”
他的樣子,仿佛同八年前那個哀求他幫忙的少年一模一樣。
代王看着這張和自己極為相似的面孔,每一次姜珞流露出這樣神情的時候,他總是拿他沒有辦法。
“下次,不要再拿自己的身體胡鬧了。”代王告誡胞弟,想到什麽,又改口說,“不要再有下一次。”
姜珞沒有應聲,因為是雙生兄弟的緣故,他幾乎是難以在代王面前說謊的。
做不到的事情,說了也沒有必要。
“啊湫!”魏寧突然連着打了幾個噴嚏。
徐元嘉擡頭看他:“你這是着涼了?”
誰讓魏寧仗着自己身體好,在溫泉池那赤着身子胡鬧的。
魏寧吸了吸鼻子,他自己身上沒有帕子,手鑽到徐元嘉寬大的袖子裏,掏了一方帶着熏香的錦帕擦臉:“我身體好的很……我們繼續……啊湫!”
因為回來的時候時辰還早,徐元嘉起了閑情逸致,便想着作畫。
魏寧就站在徐元嘉身後看,有時候起了壞心眼,就抓住徐元嘉的手也添上幾筆,美其名曰,共同創作。
他這個人,在藝術上沒有什麽天賦,就算重來十輩子,在這方面也不可能比過徐元嘉。
但就算是手殘,偶爾也會想要自己的墨寶名垂千古,一畫千金。
雖然這種事情聽起來很無恥,但魏寧不管,他是徐元嘉名正言順的夫君,就是要名正言順的占便宜。
紅袖添香,豈不雅事。
“對了,忘了和你說了。”徐元嘉漫不經心地道,“這兩日你沒出府,可能也不知道,林妍她懷孕了。”
魏寧嗯了一聲表示自己在聽:“林家同我們沒什麽幹系吧?”
“的确沒什麽幹系,不過我聽說林妍肚子裏的,不是她丈夫的孩子,昨兒個紀家鬧了一通,孩子打沒了,大人也性命垂危。”
不知道是誰握住誰的手一抖,一大滴墨汁滴下來,在雪白的宣紙暈成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