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覆雲之争(貳)
君夢南家,創立仙門者名為南屏,是當時入了一大仙門的一名鐘匠。
他出師後仍沒放下祖業,突發奇想将仙術注入鐘內,以鐘這一實體作為媒介施展術式,經過不下百次的嘗試後竟成功了,此後,他在西部地區的君夢城安家落戶後,并創立了南氏仙門。
南家鐘善于造境——幻境,以聲音為傳播方式,在人不知不覺的情況下将人帶入各色幻境之中。而聲音在很多時候無孔不入的特殊性讓南家的勢力很快就強大了起來。
衆人皆知,南家有一傳世之寶,喚為南屏鐘,是制作者南屏耗盡心血的瀝心之作,也是他的遺作,更是他最成功的作品。
此鐘鮮少現世,傳聞此鐘打破了聲音的強度限制,鐘聲可從四肢白骸穿入大腦,将他人強制帶入敲鐘者所造之境。讓人在境中遭受各種苦痛,不僅是身體的,更是直摧其內心深處,至今無人可以自行脫離。
南家當代家主為南挽坪,號霧靖尊,育有一子一女。
不同于浮生的清幽,亦不似滄笙的奢華,南家的建築群顯得十分莊嚴。氣勢恢宏的南家大院,鬥拱飛檐,磚瓦磨合,城樓細做,六個大院,三百多間房屋錯落有致,穩重大氣,嚴謹深沉。
黎宥等人在簡勝泫的帶領下,在“覆雲之争”開始的前一日抵達了君夢城。衆人被安排在了南家專門用來安置來賓的一處院子裏。
“南琦,各大家族的人都來了嗎?”黎宥運氣很好,又遇上熟人了。
南琦便是昔日曾和他一起在浮生一闕上過課的青年,今日正好被安排來招待浮生弟子。
“其它仙門的諸弟子都已經到了,就剩下鬼暝澗的鬼修還未到達。”南琦将衆人帶到安排的房間,答道。
簡勝泫坐在椅子上,沖南琦擡了擡下巴,問:“那‘覆雲之争’的這幾日,各仙門所有的弟子都住在這院子裏?”
“是的,勞煩澤延尊跟晚輩來,晚輩帶您去另一個院子,您的房間在那裏。”南琦伸手示意道。
“呃......鬼暝澗的也一樣?”簡勝泫問得有些猶豫。
“這是自然,參賽者一律平等。”
猶豫了一瞬,簡勝泫又試探性地說道:“那我……就我一人,可不可以找其它地方住?”
“請澤延尊遵守規則。”南琦面露為難之色。
“唉!”簡勝泫站起身,整了整衣服,走向門口,無奈地搖搖頭,“那就勞煩帶路吧。”
前腳剛踏出門檻,他又想起什麽,突然停住,拍了拍南琦的肩,“嘿嘿”笑着說道:“要不這樣,把我和夜夙的房間安排得遠點,總可以吧?”
南琦吞吞吐吐道:“抱歉,澤延尊來得晚了些,現在......只剩下兩間相鄰着的房間了。”
看着簡勝泫萬般失落的背影,黎宥忍不住笑出了聲,他倆不是關系很好嗎?幹嘛要想着避開,為了避嫌?
師父這演技,真不是一般的好!
安排好了入住的事宜,簡星衡便拉着簡天樞興沖沖地把衆人召集到一起,提議趁着比賽前的悠閑,在君夢城逛逛。
“去吧。”簡梓禾随即附和道,“都是第一次參賽,莫要太緊張才好。”
簡寂離卻擺擺手,說:“我今日有些乏了,就不陪你們去了。”
簡寂離這麽說了,衆人也不好強拉着他去,紛紛扭頭看向簡言之,等着他的答複。
本以為照着簡言之不喜喧鬧,動不動就一句“聒噪”的性子,絕不會跟着他們幾個去湊這無謂的熱鬧的,沒想到向來冷淡的簡言之居然破天荒地點頭表示要一起去。
對于簡言之的同行,簡逸之顯然很高興,在簡言之面前叽叽喳喳說個不停,直到簡言之說了句“聒噪”,他才稍稍住了嘴,但臉上的愉悅卻沒有絲毫減弱。
黎宥走在簡言之的身側,只覺周遭不時飄來簡言之身上那特有的蘭香,心下竟一時有些恍惚。
蘭花的香氣歷來被稱作“王者之香”,非常好聞,令人心曠神怡。你湊近鼻子去聞有時還不明顯,但在不經意間,那種幽香卻會一陣陣送進你的鼻端。
“着意聞時不肯香,香在無心處。”形容的,便是蘭香。
簡言之,給黎宥的也是這種感覺,冰冷的氣質,讓人不敢輕易接近,卻會在不知不覺間,聞到他的香,受到他的好。
從那日夢到簡言之,已經過了好些日子。
可那種不經意靠近便心猿意馬的感覺一點兒也沒有淡化,反倒是因着想得多了,而更加強烈了,就像是喝下了簡言之無意釀成的一杯酒,醉到了現在,後勁強到不知何時才會消退。
“唉!”黎宥不自覺地嘆氣出聲。
走在他前方的簡梓禾聽到這輕微的嘆氣聲,回過頭來,笑着問道:“黎師弟這是怎麽了?何故嘆氣?”
“沒......”黎宥下意識的否認還未說出口。
簡星衡已經一把拉過簡梓禾,附在她的耳邊嘀嘀咕咕不知說了些什麽。下一刻,簡梓禾就掩嘴笑出了聲。
這情形,似曾相識,黎宥一下就猜到簡星衡這丫的多嘴說了什麽,他猛地向前躍起撲到簡星衡身上,捂着他的嘴,漲紅了臉,急吼吼地對簡梓禾解釋道:“師姐,別聽五師兄胡說八道,我…...我就是…...就是…...”
“就是什麽呀?”簡逸之當即來湊上一腳,“明明就是思春了!”
“簡逸之!你…...你這…...小小年紀的…...懂…...懂個屁!別胡說!”黎宥堵着簡星衡的嘴,沒法再去抓簡逸之,只得急急喊道。
見簡天樞滿臉無奈地站在一旁,簡言之轉過頭,問:“何事?”
“就是啊…...”
見簡言之居然心生好奇還問了,而簡天樞還真要回答,黎宥的臉憋得通紅,整顆腦袋都沸騰了,“咕咕咕”地直冒泡,他放開簡星衡又撲向簡天樞,對簡言之瘋狂搖頭:“沒事沒事沒事沒事,哈哈哈哈,沒事,真沒事!”
“哈哈哈,傻子梨前段時間做夢了,在夢中不知與誰相處,做了什麽,竟抱着他家翠花啃個不停!哈哈哈…...”簡逸之竄到簡言之跟前把事情三言兩語就這麽交代了。
媽了個蛋,這下真是人盡皆知了……
堵不住悠悠衆口的黎宥擡頭望向夜空挂着的皎皎孤月,內心那叫一個淚流滿面。
見簡言之只是點點頭,掃了自己一眼,并沒有什麽特別的反應,黎宥暗自松了口氣,這人還是一如既往的,對什麽都看得很淡,若是今後得知了自己的心意,他是不是也就這樣了?然後就不了了之了?
沿着街道走了一小段路,衆人找家酒樓進去了。
一進門,店小二立時迎了上來,熱情地給衆人擦桌子、擦椅子,殷勤地說道:“幾位客官外地來的吧?這君夢城啊,就屬我們何醉樓的酒菜最有名了,不知客官想要來點什麽?”
“你們這兒,最有名的都上吧。”簡星衡特豪氣地說道。
“是,曉得了,客官請稍後。”
半炷香後,黎宥見那五人呆呆地望着小二端上來那順便被開了封的酒壇子,不解地問道:“你們……這是怎麽了?”
“咳咳,我們都沒喝過酒。”簡天樞轉向小二,面帶歉意,“這酒……就不必了。撤下吧。”
小二笑着回道:“客官,一經開封,恕不退還。況且,這可是我們君夢最有名的酒——‘何醉之有’,請放心,就算從沒喝過酒,也不會輕易就醉的。”
想到簡家并沒有禁酒這一說,黎宥便提議道:“既然沒喝過,不如今日就試試吧?喝個一兩口,沒事的。”
簡梓禾略一沉吟,點頭道:“不妨嘗嘗,但切記,不可貪杯。”
“那就每人一小碗吧。”簡星衡當即就為每個人倒起了酒。
簡逸之年紀尚小,自然被略過了。
酒壇子伸到簡言之面前的時候,簡星衡頓了頓 ,正打算一起略過,簡言之卻将碗舉到了酒壇子口:“倒上。”
這情況實在出乎意料,衆人紛紛瞪大了眼,暗道:這人也會有好奇的時候?
回過神來,黎宥将碗舉到鼻尖,輕輕嗅了一下,聞起來,應該是某種果酒,帶着些清新的氣味,入口帶來淡淡的清甜,回味綿、甘、美、醇,沒有任何燒喉和辛辣的感覺,這酒的酒精精濃度不高,确實不會輕易使人醉倒。
這“何醉之有”,倒是名符其實。
喝了這小半碗的“何醉”,黎宥這從小就跟着自家姥爺和地瓜燒的完全覺得不得勁兒,放下碗見其他人都一副意猶未盡的樣子,似乎對這初次品酒的經歷十分滿意,便笑着問道:“要不,再嘗嘗?”
聞言,簡梓禾搖搖頭,說道:“不會醉也不能喝了,明日要比第一場,宿醉頭痛不說,要是起不來可就不好了。”
簡梓禾說得有理,衆人皆沒有任何異議,這酒,等賽後再品也不遲。
黎宥拿起酒壇,剛想吩咐小二過來将酒撤下,身旁一直默不作聲的簡言之卻突然從他手中奪過酒壇子抱在了懷裏。
“兄…...兄長?”簡逸之滿臉的不可思議。
怔愣了一瞬,黎宥猶豫地伸出一只手在簡言之面前比了個“一”,忍着笑開口道:“三師兄,這是多少?”
簡言之擡眼看着黎宥,眼底卻是一片清明。
見他面上毫無異樣,黎宥不禁懊惱是不是自己想多了,這個樣子怎麽會是喝醉了?三師兄應該不至于“一杯倒”吧?
黎宥剛想把手收回,平靜地與他對視的簡言之卻忽然伸出兩根手指,幹脆利落地夾住了黎宥的“一”。
黎宥:“…...”
衆人:“…...”
“言之他……喝醉了。”簡梓禾篤定。
“這不是平常的三師兄!絕對是喝醉了!”簡星衡也贊同地說道。
正要抽回手指,簡言之卻執拗地使上了力,黎宥頗感無語,抽了抽嘴角,猶豫着說道:“那個啥,三師兄,你松手,我帶你回去歇息吧。”
過了好一會兒,簡言之似是才明白黎宥的話,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松開了手指,抱着酒壇子站起身,直勾勾地看着黎宥,眼神裏帶着一絲催促之意。
“那我就先帶三師兄回去好了。”黎宥站起身,對衆人說道。
簡梓禾點頭:“也好,言之就交給你了,雖說看他這樣不至于耍酒瘋,路上還是要當心點。”
黎宥點點頭,伸手想從簡言之的懷裏把酒壇子接過來。
簡言之僵了僵,垂眸看向黎宥落在酒壇上的手,遲疑了一陣,才将酒壇子給了他,目光還跟着酒壇子移了過去,那雲淡風輕的臉上竟隐約染上了些留戀。
“沒想到,言之還會有這樣的時候。”簡梓禾忍不住打趣道。
不得不慶幸,簡言之的酒品相當好,不哭不鬧不說話的,就那麽乖乖地跟在黎宥身後往南家走,雙頰也沒有浮現絲毫酒後的紅暈,若是忽視他略微漂浮的腳步,就跟他平日無異了。
然而,很快,黎宥就不這麽認為了。
走出客棧才不過幾十米的距離,黎宥就被簡言之驀地從身後抱住,當場僵在了原地,腦海裏先是一片空白,随即又哔哩啪啦炸開了千百朵絢爛的煙花。
兩人保持着這個姿勢,就這麽沉寂着,忽然簡言之的手從上往下,從黎宥的肩膀一點點摸到了他的腰身。
就在黎宥受不住地開始微微顫抖時,簡言之竟解下了挂在他腰間的泛靈,随後便放開他,向一旁退開兩步。
是要拿劍啊......
深呼吸了好幾下,黎宥才壓下心頭的悸動,回身疑惑地看向簡言之,看他接下來要做什麽。
只見簡言之看了眼泛靈,随即拔出了卻邪,接着街道旁的燈光,細細打量着手上的兩把劍。
“三師兄,怎麽了?”黎宥強壓下因緊張要上揚的語氣。
“你知道嗎?”
對于簡言之的話,黎宥總有感覺理解無能的時候。
“知道......什麽?”
“劍。”簡言之不再看手中的兩把劍,而是看向黎宥。
黎宥頭疼地嘆了口氣,這貨究竟想表達什麽?
“卻邪與泛靈,都是有靈氣的古劍?”黎宥試着猜測簡言之的話外音。
不想,簡言之閉上眼搖了搖頭,輕聲道:“還有其它……”
簡言之沒有把話說全,黎宥不解,還想等他的下文,他卻緘口不言,只是将手中的劍遞了過來。低頭看了眼簡言之遞來的劍,黎宥再次肯定,這人醉得不輕:“…...師兄,這是你的劍。”
“嗯,我的。”簡言之輕輕握住了黎宥拿着劍的手,低聲喃喃道。
黎宥面色一紅,悄咪咪往周遭看了看,見沒人注意這裏,便勾起唇角,另一手接過劍挂回腰側,回手牽住了簡言之的手:“三師兄,你醉了,我牽你回去,那個啥,呃……比較……呃……安全。”
簡言之垂眸望着兩人似有若無勾着的指頭,指間微微使力,點點頭:“嗯。”
感受着掌心蔓延的微涼,黎宥深吸了口氣,壓下心頭的歡呼雀躍,沖他莞爾一笑,道:“走吧。”
将簡言之送回房,見他安安靜靜地躺上床,閉上了眼睛,黎宥才回到自己房間,側躺在床上,眼睛望向窗外那高懸着的皓月,想到的是簡言之那如月色般冰冷的面孔,克制不住一陣激動湧上心頭,抱着被子瘋狂打起滾來,好半天才沒“吱”出聲來。
方才被抱住的那一剎那,差點就要喘不過氣來了。直到現在,那種被抱住的感覺還殘留在身上,溫熱的胸膛、跳動的心髒、清淡的味道......
啊!!!
我,怕不是,沒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