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為情所困(雷侱)
和他的相遇,是在驿城的一條小巷子裏。
“師兄,你看,那裏倒了個人!”雷擎拉住我,指着小巷急急喊道。
我扭過頭,昏暗的小巷子裏,一抹素白的身影撲倒在地上,一動不動。
心中一驚,我連忙跑了過去,蹲下身,伸手輕輕推了推那人,喚道:“公子,公子......”
那人沒有任何回應,脈搏微弱,呼吸也極細微,好像随時就要斷氣了。
我将人從地上抱起,沒想到他居然這麽輕,我的力氣用過了,反倒踉跄了一下。抱在手裏的這個人,真的瘦得不可思議,渾身上下好像只剩下骨頭了,抱着他跑起來總覺得有點兒咯得慌。
“大夫,他怎麽樣?”我皺眉問向那個在看到懷裏這人時就一臉不耐煩的大夫。
大夫只是掃了他一眼,便甚是随意地開了張方子遞給身邊的徒弟,說:“今日死不了,明日就不好說了。”
雷擎對這話十分不滿,語氣不善地說:“大夫,醫者父母心,何出此言?”
被雷擎這麽一說,大夫面色一紅,正色道:“公子有所不知,這位啊,從小就染了妖氣,并且無法醫治,這都過去這麽多年了,那一身妖氣早已經深入骨髓,指不定哪天就去了。從老夫這兒抓的藥,其實也無多大作用,只是給他養養精氣、緩口氣罷了。”
“大夫可知他家在何處?”我擡手阻止了還欲說些什麽的雷擎,問道。
“驿城最西處的那棟小木樓。”
小木樓的門虛掩着,雷擎輕輕一推就開了。
粗粗打量了一圈,這木樓從外面看着算是驿城最氣派的了,但一邁進門,真是寒酸,雖然該有的都有,但每一樣物什都是一看就知道用了許多年的,就連椅子都缺了腳。但起碼,很幹淨,很整潔。
本想把人交給他的家人就離開的,可雷擎尋遍了小木樓的每一處,愣是沒發現一個人影。
無奈之下,我只好将人抱上樓,小心安置在床上。
這時,我才打量起這人的樣貌。
是個頗為秀氣的男人,但看起來是真的病得不輕了,眼底帶着青色的痕跡,臉色蒼白,就連那薄唇也是發白的,不帶一絲血氣,臉頰微微凹了下去,一整個人都瘦得脫形了。
我剛站起身想要離開,那人卻驀地睜開了眼,半閉着的眼裏帶着些迷糊。
“你醒了?身體可有不适?”見狀,雷擎探過身子問道。
那人許是被他突然冒出來的腦袋和渾厚的嗓音吓了一跳,眼睛驀地就瞪大了,一下子就清醒了,指着我和雷擎結結巴巴地問道:“你你你…...們…....打.......打劫嗎?”
看他那瑟瑟發抖的樣子,活像只受驚的小兔子。
我笑着盡量放輕了聲音,道:“公子覺得你這家裏有什麽值得我們打劫的嗎?”
那人聽着愣了愣,眨了眨眼,再開口時,明顯帶上了哭腔:“那你…...你們,是要劫…...劫…...劫色嗎?”
“哈哈哈哈…...”雷擎爆笑出聲,“這位公子,可真逗!”
我也忍不住笑出了聲,這人,腦袋裏裝的都是些什麽?
看着那人眨巴着眼睛,抓着被子一臉茫然地望着我們,我便解釋道:“公子在巷子裏昏倒了,我和師弟路過,便帶公子去了醫館,方才将公子帶回這裏的。”
“嗯~”那人閉上了眼睛,似乎是在回憶早前發生了什麽,“哦,我想起來了!”
他使勁撐着身子坐了起來,蒼白的臉帶上了窘迫之色,緊攥着被角的手松了一些:“咳,是我唐突了,多謝二位救命之恩。二位是外地人吧?不知二位是?”
“我們是滄笙雷家的,我叫雷擎,這是我師兄,雷侱。”雷擎笑着回答道。
我走到桌邊,倒了一杯水,使了些內力把水加溫後,遞給了那人。
那人道了聲謝,喝了口熱水,自我介紹道:“我叫莫岑笙。”
“你家人什麽時候回來?這藥我給你放在桌上了。”雷擎伸手指了指桌上從藥鋪開回來的幾包藥。
聞言,莫岑笙的眸色暗淡了不少,臉色似乎更白了,他抿了抿唇,輕聲說道:“我……沒有家人了。我的爹娘,在帶着我來驿城的路上,被妖怪害死了。我……只有一個人。”
不知道為什麽,我竟會主動提出要留下來,可能是因為他的可憐,又可能,是因為他那雙無措、頹然的眼睛。
對于我的決定,雷擎只是初時表現出了一絲訝異,但沒有任何異議,點頭言說自己會回滄笙城和師父說明情況的。
而莫岑笙則頗有些受寵若驚:“可以嗎?”
随即他又連聲拒絕:“不不不,太麻煩公子了。反正我這身子也無法治愈,只是在茍延殘喘罷了。”
聽着他的話語,我不禁覺得,他是不是其實早就想死了?只是為了不讓已故的父母怪他不珍惜自己,辜負了父母的期望。
我竟隐隐有些……心疼。
“沒事的,我這師兄啊,就是個熱心腸的,這麽多年也不知救了多少受傷的小動物,若這麽放任你一人,他怕是今後都不得心安。”雷擎拍着我的肩,語氣裏帶着些自豪。
于是,在莫岑笙的半推半就下,我住在了這小樓中。
漸漸的,我發現,驿城的人似乎對莫岑笙都十分冷淡,甚至,還有些厭惡。
每當莫岑笙出現時,大人小孩都遠遠地避開,就連他買東西都會被嫌棄,更甚者,還提出要他付兩倍的錢,不然就不賣。
對此,莫岑笙顯得毫不在意,或者說,他早就已經習慣了。
這樣的事情見多了,我便承包了買東西的義務,總不能眼睜睜地看着人被欺負成這樣還不管不顧吧,對于別人,我自是無法左右,但做些力所能及的事還是可以的。
起碼,在我留下的這段時間,為他減輕點煩惱吧。
整座驿城裏,除了我,便只有一個孩子對莫岑笙沒有任何偏見,那是客棧老板唯一的孩子,叫做小毅。
小毅常常背着父母來找莫岑笙,和莫岑笙聊天,聽他講故事,往往一呆就是一整天,每到飯點,就會被老板娘拉着耳朵揪回家。
不得不說,那可真是個彪悍的娘,竟當着莫岑笙的面說他是個害人精,嚴令禁止小毅再來。
我生氣了,轟走了小毅的娘。
看向莫岑笙時,他卻淡笑着說:“我剛來到驿城時,還只是個八歲的孩子,孤身一人,一對老夫妻見我可憐,便收留了我,但沒幾天,他們就暴斃而亡。許是當時我身上的妖氣太重,把他們克死了。之後,驿城的人就都不敢接近我了。”
說着,莫岑笙嘆了口氣,又道:“小毅在樹上掏鳥窩不下心掉下來,被我接住了。之後,他就時常來找我了。他也真是個怪孩子,明明其他人都躲得我遠遠的,他還硬要往我跟前湊。”
想到兒時的他一個人住在這偏僻的小樓中,被人遠遠隔開,好幾天都難和人說上一句話,我的心裏說不出的難受。
小小的身影看着同齡的孩子牽着父母的手撒嬌,或與同伴嬉鬧。
一人哭,一人笑,這麽多年,他都是這麽孤單地過來的嗎?
莫岑笙又病發了。
看着倒在懷中急速粗喘着氣的人,我內心很是着急。
藥已經服下了,卻沒有緩解他的症狀,我很擔心他這麽喘着,随時會一口氣堵住,把自己給噎死。
不知怎麽,我腦子一熱。
待反應過來,我已經吻上了他的唇,硬生生用這種方式平複了他的喘息。
看着莫岑笙震驚的眼,我很是懊惱,撇開眼,清咳了一聲,打破了這尴尬的寂靜:“那個,抱歉,我一時着急了。”
臉上這麽燙,我一定也是病了!燒昏了頭了!
“雷侱。”莫岑笙忽然伸出手臂,環住了我的脖子,“你……真的……不想劫色嗎?”
帶着些冰冷感的手臂貼上來的瞬間,莫岑笙的話清晰地落在了我的耳中,我的身體一下子就僵住了。
說實話,不只是腦子,我整個人都要變成漿糊了。
他,說什麽?要我劫色?劫誰的色?他的?
還是,他要劫我的色?
莫岑笙自是不知道我在想什麽,見我良久沒有回應,便讪笑着邊收回手臂,邊說:“逗逗你罷了,無須當真。”
鬼使神差的,我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莫岑笙直直望向我的眼睛,他的眼裏似是燃起了一絲期待,我亦盯着他的眼眸,臉上的熱度燒到了心頭,也燒到了頭頂。
心髒怦怦地跳着,我拉着他的手按在了心口,用上了十二萬分的認真,結結巴巴道:“我......我…...會對你負責的!”
莫岑笙笑了,這是我第一次在他的眼底也看到了笑意。
這是我見過,最好看的笑靥,好看到我心坎兒裏了。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
下一刻,莫岑笙便主動湊上來,咬住了我的唇。
心頭一動,我立即反客為主。
他的嘴裏,是淡淡的藥味,味微苦,但是,他很甜。
他身上真是沒有一點肉,鎖骨突出,肋骨分明,渾身也是白得沒有一絲血氣。
吻上他鎖骨的那一刻,我下了決心,以後,我來負責養肥他!
看着他因情動微微泛紅的臉,氤氲着水汽的眼,咬住下嘴唇的隐忍,我決定了,我要娶他,我要和他共白頭!
爹生氣了,他指着我的小笙說了許多很難聽的話。
衆目睽睽之下,和我一起跪在地上的小笙臉上有些難堪,但是他什麽也沒說,什麽也沒做。
我後悔了。
我不該帶我的小笙回來。
不該讓我的小笙受到這樣的折辱。
這是我放在了心尖子上的小笙,怎麽能被人侮辱,淪為他人的笑柄!
我對着父親叩了三個響頭,嗯,很響的頭,把我的額頭都給磕破了。
然後,我拉着我的小笙走了。
這雷家人,我不當了。
回到驿城,我便與小笙拜堂成親了。
不拜父母,不拜天地,拜彼此,就夠了。
可是,小笙的病,加重了。
這一次,接連幾日他都卧床不起,終日昏睡,極難得才能醒來與我說上幾句話。
明明只能說上那麽幾句,他卻句句離不開,“不要難過。”
你還活着,我怎麽會難過呢?
只要你活着,我就不會難過啊,小笙。
那日,我從藥鋪拿藥回家的路上,遇到了一個披着黑色鬥篷遮住了全身,連面貌都看不到的人。
直覺告訴我,這是個鬼修。
我本不想理會他,他卻伸手攔住了我,遞了一大沓符紙給我,道:“鎮靈符,你會得用上的。”
就算離開了雷家,我身上流着的,依然是雷家的血,骨子裏的血氣是絕不允許我與鬼修同流合污的。
想也不想,我就重重拍開了他的手,那一大沓的鎮靈符紛紛揚揚地飄了一地。
我踩着一地的鎮靈符,沖他冷哼一聲,疾步離開了。他卻沒惱,只是在原地低笑了一聲。
回到家中,那鎮靈符竟然整整齊齊地碼在了桌子上,我正欲将它們一把火燒了,在看到小笙的那一瞬,我堪堪住了手。
我,竟将它們留下了。
我,到底在想些什麽?我想幹什麽?
小笙過世了。
但小笙沒有離開我,他依然每日對着我撒嬌。
他的笑容,一如往常。
那鬼修又來了。
白天,小笙不在的時候。
不知怎麽回事,見到他的那一刻,我心裏升起了莫名的煩躁。
小笙的笑、小笙的吻、小笙的溫度,以及小笙的死,在我的心裏被千百倍地放大了,痛徹心扉的感覺,時刻壓抑着我,壓得我幾乎喘不上氣。
好像有什麽不好的東西,蠢蠢欲動着破殼而出。
鬼修說,他有辦法可以複活小笙,只要找到斂魂蝶。
我便跟他去了。
千辛萬苦,斂魂蝶即将到手。
小笙,就要回來了。
可是,竟然有人半路殺出,不費吹灰之力将斂魂蝶搶走了。
他,搶走了我的希望,搶走了我的小笙。
恨,好恨!
我找到了他的蹤跡,見他一家其樂融融,莫名其妙的,怒上心頭,一時失控了。
待我清醒,已鑄成大錯。
愧疚之餘,我居然有一絲興奮。
可我還是沒能讨回斂魂蝶,在被簡言之和黎宥發現前,我匆忙離開了。
再次見到那鬼修時,他告訴我,已過最佳時間,光靠斂魂蝶是救不回小笙的。他還說,若是用九百九十九只魂魄來煉化斂魂蝶,倒是肯定能複活小笙。
我信了。
沒有一絲猶豫就屠殺了驿城九百九十九條人命。
我何時,變得如此殘忍、如此嗜血了?
這一天來得真快,他們找來了。
終于,小笙還是知道了。
就差一點了,起碼讓我救活你啊,小笙!
我的小笙溫柔地對我笑了笑:“放心,我是不會讓你死在他們手上的。”
也罷,既然這是小笙的選擇,我便沒有任何異議。
不求與你生生世世,不願讓你輪回颠沛。
我們,要這一生一世,足矣。
小笙,此生能與你相遇,與你相愛,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