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唐錦雲沒将代表雲陽學館館長的真正信物交給裴敬宗, 倒不是因為她看出裴敬宗想借學館進行社交,她有點小聰明不假,但幾乎全是糊弄人的把戲, 有人信才能成事, 若沒人信她其實也就沒轍了。
她之所以違反約定留下蓮子, 完全是出于私心。她抛卻名姓, 假死于世,總得給自己留個後路, 雲陽獨占一島,幾近與世隔絕,是重新開始的好地方。
況且原身的嫁妝除了手上的寶石戒指,其餘都被她原封未動地留在裴家,她認為裴敬宗應當知足。
這日清早剛出客棧, 整隊前行不到百裏,天氣忽變, 先是憑空炸出幾聲雷響,後是兜頭潑下暴雨,時間間隔之短,根本讓人無從預防。
林小王爺被淋得十分狼狽, 額發打着卷兒貼在腦門, 讓他一想起就氣急敗壞。隊伍無法再走,只好尋着跟前的一片開闊處就地紮營搭帳篷。
侍衛們迎着風雨手忙腳亂搭好五個大帳蓬,一間安頓馬,一間安頓行李物資, 一間安頓三位主子的馬車, 一間安頓丫鬟婆子,一間安頓自己。
同在一間帳篷內, 馬車的存在雖說隔出了單間,但到底不隔音,林小王爺罵罵咧咧換衣服的聲音不絕于耳,裴知秀有了前車之鑒,将馬車門闩上不說,還把車窗都關緊了。
唐錦雲靠在枕頭上,正捏着眉筆往裴知秀常翻的戲本插頁處畫小人,她看光線突然暗下來,擡頭道:“你要把人悶死麽?”裴知秀掀開燈罩,點上燈,道:“現下和小王爺在一處,可不得仔細着麽。”
唐錦雲也覺林小王爺好看是好看,可惜人瘋瘋癫癫,不大正常。比如他帶隊趕路,卻全然沒有計劃,走到哪兒歇在哪兒,這些天下來,他們住過荒山宿過野嶺,披星趕路戴月吃飯,就連昨兒個歇的那家客棧,還是因他想泡澡了才進去的。
當然,唐錦雲這樣的人在此趟旅途中大概是要被标識輕拿輕放的“貴重貨物”,馬車夫選的是駕車最穩的,廚娘送來的食物是最易消化的,茶果點心是最新鮮的,她每日既不勞神也不勞力,故而林小王爺再怎麽折騰,唐錦雲也不好抱怨。
林小王爺在自己馬車裏叮叮當當換好衣服,跳下車來查看兩個女眷的情況,他先溜到離他最近的裴敏雲馬車邊,揚聲問:“雲丫頭,沒吓着吧?”裏面弱弱傳來裴敏雲的回答:“表叔,我很好。”林小王爺放了心,又跳到唐錦雲的馬車邊問:“侄媳婦,這雨來得突然,你沒吓着吧?”
唐錦雲看眼裴知秀,笑一聲道:“謝表叔關心,我沒事。”
“那就好,那就好。哎呀,真是晦氣,剛泡過澡就遇上下雨,我那衣服剛上身,一天都沒穿出去!”
他在外面唉聲嘆氣半晌,也沒人應答,後來可能覺得無趣,踢踢踏踏走到門邊去看下雨。
裴知秀和唐錦雲噗嗤一笑,兩人拉過小幾,擺了棋盤下五子棋。
這場雨直下到傍晚,等停時,外面處處積水,路面變得泥濘不堪,丫鬟婆子們瞅這情形,斷定是沒法上路了,便早早收拾着做晚飯。
裴知秀出去提過一趟熱水,回來說外面異常涼快,天上浮着晚霞,還有彩雲橋。唐錦雲聽她描述,才知所說彩雲橋應是彩虹,心裏一喜,便提出想去看看。
裴知秀為難道:“你不常下車,那些侍衛如今都懶得搭帷幕,此時出去,怕得先讓小王爺下令讓他們回避呢。”
彩雲橋不常見,顯現既是吉兆,大家此刻都在外面圍着看熱鬧,突然讓人走開,只怕會引起群憤。
唐錦雲揭開車窗簾指指另兩輛馬車道:“他們都不在,咱們偷偷從帳篷後面繞出去,看一眼就回來,神不知鬼不覺。”
裴知秀難得見唐錦雲有興致外出,狠不下心拒絕,便翻出一件披風幫她穿好,兩人出了帳篷,繞到帳篷後的空地上,擡眼望天,卻見彩虹已然變淡,原本堅固的彩雲橋,只空留着一個模糊的影子。那晚霞倒是仍氣勢磅礴地挂在空中散發魅力。
裴知秀嘆氣,“再早一點出來許就能看到了。”唐錦雲嗅嗅雨後的泥土香氣,攏緊披風帽子笑道:“你是個有福的,以後還會見到的。”
兩人看晚飯時間還早,便決定沿着小路散散步再回去。裴知秀幫唐錦雲捏着披風,好讓她雙手躲在裏面避風。
踩着被雨水泡得松軟的泥土地走出不遠,忽見前方樹林掩映間有座廢棄的石亭,此刻亭內立着兩個人影,一大一小,大的那個手搭在小的肩上,正低了頭在說些什麽。
唐錦雲笑着朝裴知秀低語:“怕不是幽會的愛侶。”裴知秀比唐錦雲高一些,隔着樹枝空隙看得真切,亭中人分明是小王爺和敏雲小姐。
唐錦雲聞言,驚道:“他們有什麽話非要跑這裏來講的?”裴知秀搖頭,拽着唐錦雲悄悄靠近,只聽亭內兩人說道。
林小王爺:“你就沒聽她說起過什麽?”
裴敏雲:“沒有,她病得那樣重,每次見面除了說病就是說藥,沒什麽特別的。”
林小王爺:“蓮子呢?她身上的首飾,你就沒留心有像蓮子的東西?”
裴敏雲:“她連頭發都不梳了,哪還戴首飾呢?再說,不是将一顆蓮子交給大哥哥了麽?”
林小王爺:“是這樣沒錯,但我實在無法相信,象征館長身份的信物會是顆普通的蓮子。”
裴敏雲:“興許就是一顆蓮子呢?世人都以為信物必定珍貴,可若唐家反其道而行之,就是用一顆蓮子做信物呢?”
林小王爺:“那豈不是人人拿顆蓮子就能充館長了?”
裴敏雲:“或許那顆蓮子不一樣呢?”
亭內沒了聲響,過一會兒林小王爺道:“你說得對,她交給敬宗的那枚蓮子肯定不同尋常。好了,接下來還請你多親近她,多問點與信物有關的事,你父親會記着你的好的。”
裴敏雲嗯一聲,聞得一陣衣服響,兩人踏步營地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