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林小王爺毋庸置疑是個美男子, 扁平臉,白面皮紅嘴唇,長眉黑眼, 紅玉冠将秀發高束, 暗紅錦袍玄色腰封, 腳蹬雪白底祥雲黑靴, 手持鑲玉嵌珠的寶劍,整個一英武俠士——家中有寶卻向往江湖生活的富家公子的最佳扮相。
唐錦雲和他自然說不上話, 他們的隊伍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因有着裴敏雲這個小姑娘在,護衛、丫鬟、婆子一概不缺,算上車馬亦是一支頗為壯觀的隊伍。林小王爺又不屑坐馬車, 自己打頭騎一匹通體黝黑的馬,帶着整個隊伍前行, 只有午時熱得受不了了,才會扔下帶隊的活計鑽進馬車裏睡覺。
故而從出發到現在,她只在放風時遠遠看過他的背影。
這日午時,他們将車馬停在一處河灘邊生火做中飯, 婆子丫鬟們熱熱鬧鬧地打水洗菜, 林小王爺照例跑回自己的馬車睡覺。裴知秀撩着簾子一看,護衛已将帷幕繞着三輛馬車搭建好,敏雲小姐扶了丫鬟的手剛跳下車在外面活動手腳。她回頭對躺着閉目養神的唐錦雲說:“少奶奶,您要不要也下去透透氣?這連着兩日, 除了方便, 您連馬車窗都沒靠近過。”
唐錦雲恹恹地說:“我實在懶得動,差不多該吃藥了吧?”裴知秀聞言, 在唐錦雲枕邊摸出一個小巧玉瓶,過來扶着唐錦雲起來,從玉瓶中倒出一顆黃豆大小的藥丸塞進她嘴中,拿起旁邊小幾上的水杯喂一口水,看她皺眉閉眼艱難地咽下藥,放下杯子拍拍她的後背說:“怎麽回事?藥也沒斷,飯也沒斷,怎麽還一日日瘦下去了呢?”
藥丸很苦,遇水化開,那苦便在唐錦雲的口腔內增了數倍,她伸出手指指水杯,裴知秀就挪過來喂她再喝了兩口。
出發前,馬大夫将一個裝着小玉瓶的盒子給她,說路上颠簸,熬藥不便,他制了些藥丸代替。唐錦雲感念他費心,因此藥再苦,這兩日她也沒落下一頓。
喝完水,擡頭見裴知秀眉頭緊皺,唐錦雲道:“又不是仙丹,哪就那麽快起效。”裴知秀道:“雖這麽說,可也不該一點效果都見不着呀。要我說,”她突然湊近低了聲音,“許是你和大少爺的那個主意不吉利,哪有活人裝死的呢?府裏一宣揚你死了,叫閻王聽見,做了真找小鬼抓你可怎麽辦?”
唐錦雲笑道:“那不怕,我至少還要活到八十歲的。”裴知秀低頭望一眼懷裏的人,原本還圓潤的臉近來瘦得有了尖下巴,她擡手抹抹眼角,想自己起先還羨慕唐錦雲能嫁給大少爺,可現在只剩同情了。
裴知秀将車窗處的簾子撩開一個小角,抱着唐錦雲看外面天空,裴敏雲和丫鬟嬉鬧的笑聲傳來,她嘆一聲對唐錦雲說:“敏雲小姐沒人好好教養,年紀不小了,整日還只知玩鬧。”
唐錦雲已知道裴敏雲被二房過繼給三房的老爺做女兒的事,且因三老爺無力教養孩子,所以她名是三房的孩子,實則仍住二房,只不過逢年過節要去給三老爺磕頭盡孝。
獲悉這一層故事後,唐錦雲明白了二太太為何對女兒那樣冷漠,心裏便有些可憐小姑娘。聽裴知秀如此說,她便道:“你什麽時候也學會背後講人了?再說,她才多大點,玩鬧不是很正常麽?”裴知秀愣一愣,道:“你說起別人時特別善解人意,可你怎麽不把這份善解人意用到大少爺身上?你們本會是多麽好的一對夫妻啊。”
唐錦雲不說話了,走那天,裴敬宗一大早就要出去巡城,故而他們連最後一面都沒見上。她摩挲着左手食指上的寶石戒指,笑道:“世事無常,我本也以為會和他做一對恩愛夫妻的,大概還是緣分不夠。”
唐錦雲想皇上賜婚大公主的聖旨一下,裴知秀就會明白為何自己“非死不可”了,但裴知秀卻以為她在說自己的病。
“可你離了裴府庇護,帶着一身病能去哪兒呢?”
“我要趁還能走時,四處轉轉,湖光山色,我想親眼去看。”
“那等我了了此番任務,就陪你一起游歷。”
“好哇,但願我能等到那一天。”
裴知秀怕再說下去引她傷心,忙轉了話題講今天中午那些婆子會做什麽來吃。兩人一個說想吃魚,一個說想吃雞,說完哈哈大笑,有限的行李物資無法給予她們随心點菜的權利,她們也只能過過嘴瘾。
林小王爺那張英氣的臉突然出現在窗外,應是剛睡醒的緣故,兩頰微紅,眉眼比第一次在府門口見時要柔和得多。
“侄媳婦,知道你身體不好,但今兒天氣不太壞,你真不出來散一散?馬車裏布置得再舒服,小小一間,悶着也不痛快啊。”
裴知秀吓一跳,伸手要去放簾子,卻被他搶先一步擡手擋住了。他說:“你這小丫頭,我是長輩,講究什麽呀?”
唐錦雲皺眉,厭惡他語氣輕佻,且自己病中憊懶,形容枯槁,無端被瞧去,心裏不快,便翻身倒下,拉着薄被蓋住腦袋。
“嗐,真無禮,我做叔叔的好心來問候,你不出聲便罷了,還給我瞧後腦勺。”林小王爺一通抱怨,唐錦雲聽這話耳熟,恍惚想起那日的西苑蓮池,猛然回頭,瞥見陽光下他的笑容,趕忙回頭睡好。
裴知秀早就耳聞林小王爺行事與別人不同,說好聽了是不拘小節,說難聽了就是沒皮沒臉,但這幾日路上他一直規矩,她便未放在心上,此刻她卻是窘得恨不能扯了唐錦雲身上的薄被堵住窗口。
“小王爺,您回去歇着吧,少奶奶這會兒身上不舒服,讓她安安靜靜睡一會兒吧。”裴知秀憋紅了臉也只蹦出這一句。
“好呀,她睡她的,咱聊咱的,我那馬車裏的枕頭太硬,你去幫我拍松點吧。”林小王爺笑嘻嘻将臉撐在窗口,越發湊得近了。
裴知秀這下吓得連脖子都紅了,一雙眼只往回瞥,望着唐錦雲求救。唐錦雲聽到這句,氣得坐起來,攬過裴知秀瞪着林小王爺的笑臉說:“表叔,知秀不是丫鬟,您找別人去吧。”
“嗐,那些丫鬟笨手笨腳的,身上還一股子汗味,哪有你跟前的丫鬟可親?”
“那對不住表叔了,我頭疼,正需要知秀幫我按按呢。”
“哦,那就沒辦法了。”林小王爺惋惜道,“不過,我有個問題困擾多日,想請侄媳婦幫我解答解答。”
“您說。”
“咱們出發那日,我看你往裴遠手裏放了一顆蓮子,是何用意呀?”
唐錦雲捂着嘴咳嗽一聲,道:“那是我要給相公的。”
“我知道,當着那麽多人的面,你自然不會和個小侍衛私相授受,唐家的家教我還是佩服的。表叔想問,那顆蓮子有何用意,因為怎麽看都是普通的蓮子,所以表叔很好奇。”
“我祝他子孫滿堂,不行麽?”唐錦雲将手移到被子裏,食指處的寶石戒指中央,玉質蓮子的光澤依舊。
林小王爺笑一笑,道:“行行行,不愧是雲陽唐氏出來的小姐,胸襟果然不比常人。”
唐錦雲咬着牙不言語,忽聽外面喊傳飯,林小王爺一撇嘴,回身招呼裴敏雲:“走啦,丫頭,咱們去吃中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