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誘捕
姜檸趁着大雪封山前兒,領浣月幾個往大觀茶莊走了趟。
大觀茶莊的莊主給底下茶女們定了批冬衣, 姜檸想借此機會剛好與那莊主結識一番, 便親自帶人來送了衣裳。
檸姐兒素是個嘴皮子巧又反應極快的主兒,那莊主也為人爽利不拘小節, 遂一來二去倆人倒也投緣起來。相談甚歡時,那女莊主索性将來年開春之際底下人的春衣也一并交給了姜檸做。
這便是自「梅園」後, 又往前長進了一大步。
而打這往後, 「長香琳琅閣」在生意場上的路子将如何浩闊光明法兒,自不必說。
冼華、池音她們幾個樂地嘴也合不攏。從茶莊裏出來個個都昂首闊步地,直誇贊自家掌櫃的這也好那也厲害, 幾張喋喋小嘴兒繞在姜檸耳根子邊叽喳叽喳地就沒停過。
“掌櫃的, 您腿上那傷口處像是又流血了。”
到底浣月是個穩當兒的,低頭一眼察覺出姜檸裙擺處的血跡印兒變深了好些,忙拉住她的衣衫溫聲道。
大觀茶莊地處湯庭谷斜東角, 谷中地勢崎岖不平, 又伴積雪深深,馬車進不來唯有步行。
且有岩石墩嵌盤桓, 姜檸這腿上傷處便是來時進谷之際,不慎給那岩石的鋒棱利角兒狠劃了幾道口子出來。
浣月話音未落,這邊兒淨餘也恰巧瞅見了, 當即吓了一跳, 蹲下身子就要伸手去探她傷勢:“小姐這一直流血可還如何了得!定是您這一路來回行走之際撕扯着那傷口,怕別是傷着筋骨了啊!”
淨餘這妮子是姜檸身邊兒的大丫鬟,打小跟着她見識不少, 平日裏輕易吓唬不住她。可只一樣,那就是姜檸若給磕着碰着了,蹭破點兒皮也要給她往誇大了說成“斷骨之痛”。
她這一吆喝,自是将池音、冼華幾個雀躍妮子給吓懵了神。
“傷着筋骨?!傷了哪裏的筋骨??!安兒傷着筋骨可如何是好啊!!!”洗華更是個能失驚倒怪的,一聽這話頓時歌也不唱了也不跳了颠兒颠兒便從遠處往姜檸這頭蹿騰過來。
一時間,幾個妮子成功将姜檸團圍了中間,你一言我一嘴地幾欲要讓立了中間的妙人兒炸了腦子。
“且都靜下來。”
終是姜檸提了音嗓兒出來,徑直斷了周遭莺莺燕燕的過分“關懷”,同時彎腰一把拎住淨餘的腕兒,阻止了她下一刻即将掀裙的動作。
她一句話便管用,場面霎時阒寂無聲。
“丁點兒皮肉傷罷了不打緊的。”她輕描淡寫地一帶而過,晏晏淺笑了下,又下了吩咐:
“不如這樣,你等先頭前兒往鋪子裏走着,逾近年關鋪子裏雜事繁緊,留一乘轎子叫它在谷外等着即可,莫要在我身上耽擱功夫。”
她語氣雖輕,可聲色卻重而有力,不過幾句話便将衆人穩妥住。
淨餘幾個本就系挂着她,乍一聽這話自是如何也不同意的。
可姜檸态度堅定,又有浣月深思熟慮了番竟也出奇地從了她的話,先應承了下來。衆人本還欲再說點什麽,但見姜檸心意已決,只好十步一回頭地跟着浣月先頭前兒去了。
衆妮子們袅娜散去,女兒家嘁嘁喳喳的鬧嗓兒也随之一并撤了個幹淨。
耳邊兒喧嚣不再,驟然蕭靜,冷風疊疊彌彌,鴻蒙天地裏獨留姜檸一人,倒襯得她像個伶仃遺世的靈妖兒。
霏雪纏綿了數餘日,至昨個後半夜方歇了雪腳。
記憶游絲間,這是她第二回入湯庭谷。頭一次緣是只顧着遇刺而神經繃緊,又與唐忱那厮不歡而散,沒心思流連在那風月景色上。
但其實,湯庭谷極美。
姜檸擡頭望了眼天色,約莫着這會子該是申時三刻。
冬日裏天短,昏沉得快。既來都來了,不如,就等一場落日。
腳下積雪絨絨,提步落地間咯吱作響,步步踏雪,淺淺留痕。
姜檸蓮步間帶有微微瘸拐,閑散悠悠地走至白雎瀑下,稍有些走得累了,橫豎也是四下無人,索性便幹脆懶理些個禮俗顧忌地躺了下來。
長腿略彎,将膝頭支蜷起來。
她側偏過螓首,茭白玉指挑撩起洇着血漬的裙衫,将左腿處錦褲棉襪提拎上來。登時,纖細光滑的小腿肌膚便暴露在泠寒空氣中。
那裏早已,滲血一片。
小腿外側,被狠戾劃傷的口子橫豎不一。
柔嫩的肌膚皲裂破開,血流如注,順着白膩肌膚肆意滑進褲襪裏。紮眼的很。
實在來講,傷口處很疼。尤其此刻裸.露在寒氣裏,谷中冷風溯回,每每刮過時愈加痛感灼烈。但姜檸心上卻如霁月清風,心情大好。
傷口越痛,她越清醒,亦越快樂。
……
“數月以前的某日晨朝之上,少年戰神宣祁侯于太和殿內,于一衆貴胄權臣面前,徒然上奏三折。分別将李氏、陳氏、杜氏三族狠狠地彈劾了一番,且有理有據,證據确鑿,我父皇龍顏震怒,下令嚴懲不貸。自那日起,其三族一夜衰敗垮落,京中貴族之列再無此三族名號。”
“我心下略感驚詫,唐忱性冷寡言,素來俗事懶理,怎會突然管此閑事甚至不惜冒了風險于大殿之上徑直彈劾。直到三日前那夜,他尋來東宮,廢話并無,只單單對我道出一個懇求。”
“是何懇求?”
“他懇求,願以唐家世代忠骨亡魂為注,以他唐忱至死只為我一人效力,且永世不加官進爵為籌碼。甚至如若我有所需,他願随時随地,上、交、兵、權。”
“那…他所求為何?”
“只求你,姜檸。”
……
這是東宮那日,姜檸離開前,劉清洵忽然對她所道之言。
劉清洵終是放過了她。因為他君子不奪人所好,因為他為姜檸的“真誠”最後一次做了妥協。
也因為,他選擇了唐忱的籌碼。
被少年戰神當中彈劾的李、陳、杜氏三族,怎就會不明事理地招惹到堂堂宣祁侯呢?
當然不會,讨好和谄媚都來不及。
只不過是三家千金那日在「鄲水舫」對着姜檸一頓冷嘲熱諷罷了。她們惹哭了姜檸,又正巧被那位少年戰神目睹了全部經過罷了。
姜檸自回憶裏抽絲回來,纖臂張開,攤在了細絨柔軟的積雪上。
她躺在一處較高的坡頂上,在這個位置,可以目睹到今夜最美的黃昏。
暮色尚薄绮,日頭正往西邊兒淌過。
蒼穹燃燒,雲興霞蔚。橙紅夕光昏濘又翻湧,鋪蓋浸透山谷幢幢,堕墜入迷潮霧霭,破碎在飛瀉滌滾的瀑水中。
姜檸仰面朝天,半瞑着眸子,長長地籲了口氣。
唐忱這夯貨,從來只做不說,背後裏默默搞事情,表面瞧起來偏又冷清冷性地像個悶葫蘆。
當真是,不解風情啊。
耳骨微動,恍然間有馬蹄落拓之噠噠響兒,自遠處踏雪紛呈而來,擲地有聲。
姜檸身子未有所動,只懶洋洋地歪頭睨了一眼,但見一襲玄墨身影馭馬而來。
他身姿周正而飒沓,線條硬朗,窄腰腿長,風骨冷冽如皓月銀光般,明銳又清消,張弛着寡漠與昂揚。馬蹄騰空又收攏,驚濺飛雪,仿若劫後餘燼,仿若泥沙俱下。
山色潋滟,日暮殘輝裏的最後一份光籠隐着他,多了份空出的柔韌,消弭眉眼間的寒涼。
他是那樣的,驚世少年郎。
姜檸紅唇勾挑,笑得冶媚生姿。
驚世不驚世的,卻實打實是個不解風情的少年郎,她想。
唐忱勒馬收缰,自馬背上翻身而下,潇灑絕塵。
他神色冷峭,眉峰緊蹙,下馬後徑直朝茫茫雪地間那抹旖旎的柔軟走去。步調并不似往日的慢條斯理,結實完整的腳印裏滲透着驚慌失措的情緒。
一早去了鋪子裏找她,卻撲了個空。聽鋪子裏的人說她去了湯庭谷,唐忱一顆心霎時狠狠揪了起來。又是湯庭谷,上回的險要仍歷歷在目,才過多久,她怎麽這般不長記性。
怎麽就這般,叫人不省心。
緊趕慢趕進了谷中,老遠卻看到她就那般柔柔弱弱的躺在地上,裙衫之上甚至帶着紮眼的血跡。唐忱頓時整個人都慌亂地不行,将馬騎得就要飛起來般,手中缰繩幾欲捏碎。
唐忱大步走至她身旁,見小姑娘正眨着一雙鹘伶伶的眸子,笑意盈盈地凝望着他。
餘輝落落,破雲而出。
天幕将暗未暗,将這谷中萬物皆敷開一片皚皚剔透的淨白。姜檸躺在雪裏,身量窈嬈纖纖,眉梢風情盎然,眸眼似泛着春雨煙波,漣漪軟軟,靈動又鮮活。
她是這天地裏最嬌媚綻放的蓓蕾,是這人世間最绮麗的胭脂色。
絕世名伶,便該如此了。
少年一顆狂亂欲墜的心總算是落定了半截。
他半蹲下身,長指捏起女子細軟豐膩的小腿,仔細察看了番,看出是被進谷路上的岩石所傷,長舒一口氣,才算是真正放下心來。
只是這妮子也實在頑劣,本就宮寒纏身,天寒地凍的竟就這樣躺了雪裏,還将傷口處肆無忌憚地暴露在外。那小腿溢出的血液已欲凝固凍結,傷口皲裂處的皮肉也已暗泛青紫。
唐忱心裏又開始氣不打一處來。
他眉眼冷峻,牙根緊咬,聲色更是冷硬地灼人,幾乎是沒好氣地開口命令道:“起來。”
可姜檸不怕他。
“起不來了呀~”她擡手朝他,細軟着嗓子在撒嬌。
唐忱氣得一把撥開她的手,嗓音暗沉着怒意的冷:“你想被凍死在這裏?”
嘴上是生氣,動作卻是心口不一。
只見他從撩開外衫,自裏襯間撕下一塊幹淨布料,動作溫柔地替她簡單包紮了下傷口,繼而替她整理好褲襪,舉手投足間滿是小心翼翼。
姜檸心裏不由暗笑。
她恨死了唐忱的心口不一,也愛慘了他那副嘴硬心軟的模樣。
“一個人死多無趣啊。”她幽幽淡淡地輕嘆了聲,剔透纖纖的長指微微扯了兩下他的衣袂。
唐忱蹲在她身旁,低眸看她,但瞧小姑娘可憐楚楚地長睫輕顫,眼尾上挑,水澤朦胧的眸眼裏浸潤着霧氣。
見她一副全然無辜的模樣,唐忱簡直是又好氣又好笑。
無奈地搖頭低嘆了聲,長臂伸過她身下正欲将她從雪地裏撈出來。
卻不料姜檸細長纖臂圈纏上他的脖頸,繼而驀然往下用力一壓,她力道極大,唐忱不設防地被她整個人薅下來。
姜檸唇角上揚,得逞般狡黠一笑:“不如,你陪我啊。”
話音未落,她故做不慎便要往坡下滑去,驚得唐忱下意識地緊摟住她,小姑娘反倒手臂勾着他頸項借勢一扯。下一秒,兩人軀.體緊緊相擁着一路自山坡頂上雙雙滾落下去。
唐忱緊緊着擁摟着懷中女子,反應極敏銳地第一時間用手掌護在她腦後,穩穩桎梏着小姑娘的同時随即腳下借力一蹬,兩人這才及時剎停在半坡腰上。
停住的那一霎,唐忱不由分說地翻身墊在她身下,以免磕碰着她。“摔疼哪兒了嗎?”他邊替她活動四肢,便重新瞧了一眼她腿上的傷勢。
還好,山坡上堆滿了厚實的積雪,而且全程由他護着,應是沒傷到哪裏。
可未得到姜檸的回應他始終不安心,“你——”正欲再問一遍,結果一擡頭,恰巧瞅見小姑娘在幸災樂禍地對着他嗤嗤嬌笑。
“……”
她是故意的。
他差點兒忘了,姜檸這妮子發起瘋來,十個唐忱都抵不過她。
“姜檸!”
“噓——”
唇前猝然貼上她瑩白纖細的食指,“唐忱,我好痛啊”另一只手撫.捏了兩下自己頸後。
姜檸嘴上這般嬌滴滴地說着,雙眸卻泛漫出只有唐忱才懂的朦胧與潮.濕,她的指尖兒薄紅透亮,極不安分地在他性感削薄的唇.肉上細細摩挲。
指腹上觸感滑膩又綿涼,似雪珠兒,如露四散在他熾熱的薄唇上。
消融過後,是細微的癢,和難以言喻的柔軟香氣,恣肆充斥。
唐忱眸子裏的華光瞬時暗沉了幾分。
“哪裏?”他一把握住她指尖兒,擾斷了她的輕佻。
他微微仰頭去察看她的頸後,努力做到“心無旁骛”,可低磁的聲線分明漫上了一絲喑啞。
姜檸唇上仍挂着笑。
就在唐忱擡眸的一瞬間,她瞅準時機,倏然低頭張嘴一口咬在了他的喉結上。
她像是還想做點兒別的什麽事。
她不允許他這樣理性又克制,她不準他“心無旁骛”。
但唐忱顯然反應更快,在姜檸舌尖兒探出的剎那,立馬一手捏扣住她彈.軟的臉蛋兒。
“阿姜。”他是這樣喚她,低啞的嗓音裏蓄滿了壓抑和隐忍。
“我咬痛你了?”
她尾音輕勾,凝着他的眸子依舊那般濕漉漉的,晶瑩浸露,像是這山澗的水霧與殘陽的凝結。
唐忱喘了口氣,眸底纏絡着難以言喻的紅,“不是。”他說。
不是痛。當然不是,他怎麽會痛呢?
“那是什麽?”姜檸忽然就來了刨根問底的韌勁兒。
唐忱幾欲要被她逼瘋。
還能是什麽?
當然是他的理智與欲.望在對掐,是他喉間不合時宜的幹涸感,在蒸騰。
“這裏不會有人的。”像是有意在折磨他,她一點一點地俯下身子,一寸一寸地湊近他,霧霭迷澤的眸裏摻着壞壞地笑:
“而且,你很喜歡親我,不是嗎?”
她在誘捕他。
“那你會嫁給我嗎?”唐忱喉間洇透濕啞,可語氣卻漶滿真誠,“阿姜。”他又喚她了一遍,卻總覺不夠。
姜檸眉梢微挑,不回答他,亦或者是在故意吊着他。
她擡手指了指自己身後的暈紅天光,前言不搭後語地,莫名來了一句:“落日太美了。”
像極了她在他頸項上留下的齒痕,赤燒泅渡,經久不散。
唐忱卻只盯着她看,他知道姜檸還有下一句話。
冰冰涼涼的細指勾纏進他的衣領裏,撫觸在他緊實硬朗的肌理之上,她的下一句是:
“你今夜,願意照顧我嗎?”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也是努力開車的檸姐兒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