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蓼莪(10)
古代還是有錢人家的孩子長得好,既有先天的因素,也有後天的養成。這一點在長樂宮家宴上就能看出來了——來來去去的都是好看的人和好看的人。
說起來打下漢家天下的高皇帝劉邦并不是什麽相貌出衆的人,甚至說難看也沒什麽問題,史書記載他是其母與龍嬉戲生下,所以長得像‘龍’。其中有多少牽強附會先不說,至少說明了劉邦的長相是奇特的,在普通人眼裏根本不入眼!
不過以劉邦當初的處境,這倒是一件好事!真正泯然衆人的話一開始時誰跟着他呢!費勁巴巴地編了那麽多故事,又是祥雲,又是母親遇龍生子什麽的,還不就是想讓手下入夥的人覺得他更有前途,能死忠一些麽。
劉邦這樣的長相,經過兩三代的基因改良之後已經有了很大的不同,公主皇子們,只要不是例外,都生的一副好皮相。就算有極個別‘不合群’的,那也是‘類高皇帝’,有什麽不好?
而長樂宮家宴上匆匆來遲的小少年哪怕在一衆王孫中也相當出衆。
陳嫣看了一眼就知道了,這這個唇紅齒白的小小少年是已經被封為常山王的劉舜,只比陳嫣大三歲。也因為年紀還小,所以和大他一歲的胞兄清河王劉乘雖然已經封王,卻依舊留在長安,沒有即刻去就藩。
之前倒是沒有聽出是劉舜的聲音,相比起劉舜,陳嫣和他哥哥劉乘更熟悉一些。劉乘性格柔順,是一個非常和善的小哥哥,平常很照顧陳嫣。而且陳嫣能夠感受到他的照顧是發自內心的,而不是其他人借她對天子的讨好。
劉舜直起身後很快注意到父親衣袖下藏了個女孩子…從他的角度來看根本看不清人,但此時不作第二人想,肯定是陳嫣!
少年常山王臉色陰陰的退到一邊,劉婉顯然注意到了這位同父異母的兄弟。湊了過來:“皇弟,倒是好久不見你了…怎麽,乘皇兄的病還未大好?不如婉與皇弟去看望——”
“哼!”劉舜冷哼了一聲,打斷了劉婉後面的話。他那雙年幼卻早早能看出潋滟之色的眼睛冷冷地瞥了一眼劉婉。
劉婉無論想要說什麽的,這個時候也說不下去了。她好歹也是大漢公主,是有自己的傲氣與自尊的,實在做不到唾面自幹,熱臉去貼人家的冷屁股。
甩了甩衣袖,同樣哼了一聲,劉婉轉身就走。跟着劉婉的宮人也松了一口氣——他們只擔心劉婉和常山王起了沖突!真到了那時候,劉婉讨不了好,而且最後被罰的還是他們!
常山王劉舜可不是後宮軟柿子,能夠任劉婉捏扁揉圓!
劉舜的母親王夫人已經去世了,表面上他在後宮沒有依靠,是比劉婉劉妙更加弱勢的人——皇子若真的弱勢起來,比公主還不如!公主就算母妃這邊出身再低,也不會有什麽人針對她們。公主嘛,在皇家有什麽可針對的?
實際上根本不是這樣,已故的‘王夫人’和如今的王皇後是親姊妹的關系!也就是說,劉舜與太子劉徹即使不是親兄弟,也比其他的同父兄弟親的多。再加上常山王兄弟多,廣川王、膠東王、清河王全都是親兄弟。彼此之間多有照拂,劉舜作為幼弟在大漢宮廷中生活是很不錯的。
和這樣的劉舜關系緊張,怎麽想也讨不了好!
而此時的陳嫣正在劉啓懷裏小小聲打聽:“舅舅,乘表兄呢?”
看到劉舜,陳嫣很快就想起了親近的小哥哥劉乘,她這些天都沒有見到過對方。這并不是陳嫣反應慢,這麽多天了才想起這件事。而是此時就是這個樣子的,他們又不是普通的表兄妹,常常能夠見面。
未央宮裏、長樂宮裏的‘小朋友’們想要見面本來就不是一件随時都可以的事情,需要特意安排的……
此時劉舜都來了,實在想不通劉乘怎麽沒來。
“乘?太醫令前些日子報了風寒,這幾天還在養病。”劉啓對這個孩子還是有關心的,侍醫也是他親自吩咐。但也僅此而已了,對于劉乘他沒有更多的憐愛…事實上他再表達更多的關心反而很麻煩。
劉乘不是陳嫣,陳嫣一個女孩子,而且還姓陳,他就算是再寵愛,外人也不會多想,甚至會因此更加讨好陳嫣。劉乘則不同了,他是皇子,身份十分敏感…
‘風寒’?陳嫣一下擔心起來。這可不是後世,發燒感冒是小病中的小病,放着不管也會好。公元前的西漢,因為發燒感冒死掉的人不計其數!說起‘風寒’,那還是能讓人打哆嗦的病!
陳嫣從天子大舅的懷裏滑了下來:“我有事與舜表兄打聽!”
懷裏揣着的小火爐跑掉了,劉啓擰着眉頭想了半晌。最終只能搖了搖頭,朝旁邊的宮人揮了揮手:“去看着一些。”
陳嫣湊到劉舜身邊…有點尴尬,兩人是真的不熟啊。平常唯一的交集就是劉乘,劉乘小哥哥現在不在,搭話都不知道怎麽開始。
但是想到劉乘正在生病,而自己完全不知道!怎麽也應該了解情況去探病的。陳嫣硬着頭皮偷眼去看劉舜,扯了扯他的袖子:“吶…舜表兄…乘表兄風寒好了嗎?”
劉舜是一個長得很好看的小男孩,他生的更像她母親王夫人,那位相當得寵的漢宮美人,受寵這一點從王夫人相當頻繁的生育記錄就能看出來了。
仿佛花朵一樣豔麗,一雙潋滟的桃花眼好像盛放了情意綿綿——不過由從來脾氣古怪的小兒子繼承了這幅相貌之後,情意綿綿什麽的就沒有了,有的只是冷豔,以及多多少少的惡意。
相比起劉婉湊過來時劉舜的厭惡,此時劉舜眼裏浮現的是另一種惡意。
劉舜天生皮膚雪白、嘴唇紅潤,這是許多大漢貴女夢寐以求而不能得的——自古以來,‘婦人本質,唯白最難’!同樣皮膚雪白嘴唇紅紅的陳嫣和劉舜站在一起,兩人看起來不像是表兄妹,而更像是一對姐妹花。
眼睫微微下垂,劉舜扯了扯嘴角:“哦…勞煩嫣翁主惦念了。”
其餘的話卻是不說的。
陳嫣不明白這是怎麽了呢,此前她和劉舜的接觸很少,關系生硬,卻沒有想過其中的因果。她當然不覺得自己得人見人愛,但劉舜的态度也太奇怪了。
張了張嘴,陳嫣本打算再努力打聽一下的。坐在上首的天子忽然道:“阿嫣,過來。”
陳嫣沒有猶豫,對着劉舜輕巧地行了一個禮,轉身朝着劉啓小跑步過去了。
其實也沒有什麽事,就是陳嫣每天要吃的蜂蜜豆羹好了——這在後世當然是最普通的食物,但在這個時代,蜂蜜是人們除了水果以外唯一能夠獲取的天然甜蜜,普通人是吃不上的。
旁邊宮女捧着耳杯想要喂陳嫣吃豆羹,劉啓卻主動接過了漆勺:“阿嫣?”
陳嫣本來正低頭踢着腳尖,還在想着劉乘生病的事情。聽到天子大舅喚她,這才擡頭張嘴,等到豆羹咽下,才申請道:“舅舅,明日嫣去看望乘表兄,可否?”
劉啓又舀了一勺豆羹,喂到她嘴邊。動作熟練,顯然不是第一次給孩子做‘保姆’。想了想:“不行。”
陳嫣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圓圓的,有些期期艾艾:“為、為什麽呀?”
劉啓并不把陳嫣當成是什麽都不懂的小孩子,不會敷衍她,所以很認真地道:“乘感染了風寒,還沒有好轉。”
風寒在這個時代還是催命符一樣的病症,因此丢掉性命并不奇怪。劉啓不是完全不關心兒子,只是這件事不是關心就可以解決的。他已經派了太醫令安排侍醫,接下來的事情就不是他的事了。
不然難道讓天子親自去照顧?
至于不讓陳嫣去探望劉乘…風寒是會感染的,陳嫣的身體本來就不好,劉啓不能冒險。
氣質儒雅的中年男子倚靠着憑幾,一勺一勺地給小女孩喂豆羹。小女孩背着手站在一旁,乖乖巧巧的樣子就像是一株漂亮的小樹苗。無論誰見到這樣的場景也會覺得溫馨可愛吧,而劉舜就是相反的那一個!
劉舜冷笑一聲。
這時候原本一直按捺着的審公主劉妙像是不經意間踱步到了自己同父異母的弟弟面前:“唔…陳家姐妹獨霸天下,我們這些真正的公主皇子倒要退避三舍了。”
劉妙早就看準了劉舜,不同于陳嫣對這種事遲鈍到一無所覺,自認為是同類的‘劉妙’一眼看出劉舜對陳嫣的态度。一直沒有貿然上前,只是因為沒有好機會而已,她可沒有劉婉那樣莽撞!
劉舜并沒有因為劉妙這句話露出什麽認同的神色,甚至神情比之前更加兇險。壓了壓眉尾,聲音裏面有一種奇妙的慵懶與嘲諷。
“哦,原來你是這樣想的…看起來比劉婉聰明一些,只是于舜看來其實是更蠢了!”說完便拂袖而去,不管留在原地的劉妙臉色紅紅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