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蓼莪(9)
天底下就沒有人見人愛的人,這是放之四海皆準的道理!
陳嫣也是這樣,她年紀小,又生的玉雪可愛,性格在小孩子裏算是讨人喜歡的那種。再加上天子的寵愛,基本上走到哪裏都不乏有人傳遞善意。但即使是這樣,暗自不喜歡她,甚至厭惡她的人也不少呢!
大家都說,天下是劉家的天下,但劉家的宮城卻是陳家姐妹的宮城!陳嬌獨霸長樂宮,陳嫣超然未央宮——處在這個位置上,本身無論做什麽都是會有人看不順眼的。
壽公主劉婉與審公主劉妙只不過是其中之一。
論身份,她們才是金枝玉葉的大漢公主!所有女子中比她們尊貴的并不多,太後、皇後、長一輩的公主,其他的還有什麽呢?
可是身份是身份,事實上在未央宮生活的兩人就連陳嫣的背影都摸不到!宮人自古都是捧高踩低的,見到陳嫣風光,幾乎所有人都上趕着奉承。至于她們兩位正牌公主?沒有人在意!
說實話,這并不奇怪。漢家公主固然尊貴,但對于宮人來說其實是無關緊要的。只要不是在兩位公主身邊侍奉,這兩位公主又能因為大家沒有奉承就處罰大家嗎?若是受重視的公主當然可以,可是不受重視的…?
等到劉婉與劉妙出嫁,那個時候可能更有能量一些。但…真的到了那個時候她們更加不能影響宮廷了,她們又不是太子的親姐妹,想要成為下一個館陶公主?呵呵。
劉婉與劉妙身上有劉家天子的血脈,在宮廷之中倒也無人敢欺負、小看,但更多的待遇就沒有了。每次看到自己那位高高在上,對自己從來沒有展露過和藹臉色的天子父親會摟着陳嫣小憩,會牽着陳嫣的手走在宮道上,會…
那樣親切慈愛,這是她們這些後宮公主從來都沒有體會過的,刺目地幾乎讓人流淚——她們內心之中更有一種深深地委屈。
為什麽呢?她們才是大漢真正的公主,父親真正的女兒?為什麽父親所有的寵愛都會給予陳嫣!?她們不服氣!
她們年紀還小,或者說年紀大了也不見得能夠明白這個道理:這個世界上的愛與不愛很多時候是沒有道理的,血緣當然可以成為一個影響的原因,但絕不是全部。
當然了,局外人可以這樣輕描淡寫地總結,身處其中的人卻不見得能夠甘心。如果真的那麽簡單,這個世界上就沒有那麽多無可奈何了。
劉婉上下打量了一下陳嫣,輕聲細語地道:“阿嫣去青州度夏好長時間,錯過了不少長安趣事哩!”
伸出手摸了摸陳嫣兩個包包頭上纏着的鮮紅色瑪瑙珠串,抿了抿嘴唇。
瑪瑙對于大漢貴女來說是很普通的東西,但是紅的如此正的瑪瑙簡直萬裏無一!至少劉婉是沒有這樣的好東西的,陳嫣卻拿來做纏珠!
“阿嫣該用用短簪的,這種搖葉短簪在長安人人皆用呢!”劉婉抿起嘴唇只是一瞬間的事情,很快嘴角又彎了起來,依舊是那個對外寬仁好相處的大漢公主。
此時所謂短簪,有點像後世的的钿花。簪頭部分是主要裝飾品,簪棍部分很短,基本上是發髻梳好後再簪到髻上。以金銀珠玉制成,此時所謂‘搖葉短簪’,也就是在簪頭下面加一排搖葉(類似流蘇的效果)。
婦人可以用,就連劉婉劉妙這樣的小姑娘也可以用。對于陳嫣從‘窮鄉僻壤’回來,已經跟不上長安潮流這件事,有些人是樂得看笑話的。
陳嫣完全不明白劉婉是什麽意思,對于她,一個七歲(虛歲)女童來說,流行的首飾和她有關系嗎?
漢代的女子首飾已經很豐富了,只算‘頭面’的話,項鏈、珥、笄、簪、擿、勝等等,諸如釵的話還能分為三子釵、寶釵、荊釵三種,勝也能分為金勝、華勝等類……
陳嫣生長在大漢宮廷,又是天子重視的貴女,好東西必然是不少的。可是這種女子妝奁之物?她這個年紀來說也太小了。就算她确實有這些東西(大多是別人送的禮物),平常也沒有用武之地。
相比之下,陳嫣更為不喜歡的是劉婉随随便便就摸她頭發…真的小孩子或許不會在意這種事,但陳嫣又不是真的小孩子。她和陳婉又不熟,這樣‘親昵’只會讓她不适應而已。
不動聲色地往旁邊的位置站了站,陳嫣只是抿嘴笑了起來,露出嘴角的兩朵笑渦,卻不說話。她會因為這種程度的‘挑釁’而生氣嗎?當然是不會的。真的因為這種事情鬧起來,陳嫣敢肯定,在長樂宮吃虧的人不會是她,但傳出去也不會好聽。
心胸狹窄、恃寵而驕?只會讓人看笑話。
當然了,最重要的并不是這個…說到底她不可能去和小孩子拌嘴。
冬日裏寒冷,長樂宮主殿當然很注意保暖,早早地就将炭爐升了起來——都是經過精心挑選的好炭,每根在半尺長短,表面如同銀霜。有經驗的宮人會一根一根地敲打,确定聲音清脆。只有這樣的木炭燒起來才會火力壯、沒有煙氣。
此時距離貴女不遠的炭爐發出‘畢剝畢剝’的聲音,其他人都緊張了起來。在場的或許年紀不大,但因為生活環境特殊的關系,成熟的很早,誰都不是懵懂無知的小兒。劉婉話裏話外的奚落,誰又聽不出來呢。
雖然這只是一件小事,普通人家姐妹有這樣的争執,連拌嘴都算不上,最多就是小小暗諷而已。但誰不知道陳嫣受寵!這樣受寵的貴女最是咽不下氣,真的要鬧起來,陳嫣不會有事,劉婉劉妙是公主也不可能真的就為這點小事如何。
偷偷瞄了太後和長公主那邊——最終惡了太後、長公主的還是她們這些一起的人。
看到陳嫣只是笑着,一點不生氣的樣子,其他貴女心裏松了松。至少現在來看,陳嫣還是如以前一樣,脾氣很好。
大家又說說笑笑起來,就好像劉婉之前什麽也沒說過一樣。
劉妙看了劉婉一眼,嘴角彎了彎,然後很快撫平——她這個異母姐姐向來喜歡裝出溫婉賢淑的樣子,只是大漢宮廷哪裏來的秘密。除非是裝到底了,假的也變成真的了,不然大家誰不知道誰呢?
孝順父皇母後,常常在宮內自己紡織,生活簡樸,對人和善…這些都是劉婉放出來的名聲,但她到底是不是這樣,大家都清清楚楚。劉妙雖然和劉婉走得近,但也不是真的‘親如姐妹’,看她這樣‘虛僞’,也是看笑話一樣。
就在此時,和窦家幾個表親說完話的天子從偏殿過來,有宦官谒者立刻大聲道:“皇上駕到!”
原本因為家宴熱熱鬧鬧,甚至有些嘈雜的長信宮主殿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立刻退到主殿兩側,伏跪于地。
劉啓從主殿中間而過,一邊讓衆人平身,一邊一眼看到了穿着紅色繡紋深衣的陳嫣。由宦官宮女擁簇着穿過小貴女堆的時候,眼睛掃過一群小姑娘,因為是家宴的關系,這群小貴女都算是天子的親戚了。
但天子的親戚何其多矣?劉啓的目光沒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只看着陳嫣伸出了手:“…阿嫣。”
陳嫣立刻小步快跑過去,抓住了大舅的手。
任憑劉婉劉妙看的眼睛都紅了,天子也沒有再看這邊一眼。劉婉咬的嘴唇發白,然後看向旁邊的劉妙,表面上看起來還好,手上的絲帕卻是被她擰地不成樣子了。
誰都知道天子不可能和普通的父親一樣,天家也很少有真正的親情。但是,若是每個人都沒有,也就沒有人不甘心了——大家會相信,這就是正常的,自己想要的那些才是笑話!過于天真了些!
但是若是有人得到了天子如同普通父親一樣的疼愛呢?
若這個人是太子,所有人還能自我說服:這是因為太子身份貴重,是儲君,是以後的皇帝,當然要悉心教導,親近一些是應有之義。
可是這個人不是!這個人是個女孩子,甚至不是天子親生的孩子。到了天子這一步,當然不必去讨好什麽人,那麽這份寵愛就是真正發自內心的了!
誰能甘心!
窦太後身邊已經鋪好了席位,劉啓坐下之後就将陳嫣攏在了懷裏,寬大的袖子幾乎能将陳嫣完全遮住。成人大大的手掌捏住一個小孩子的手佷容易,天子笑了起來:“小孩子的血氣旺盛,手也暖一些。”
陳嫣也樂得坐在大舅懷裏,因為這樣坐着就不必規規矩矩‘跽坐’,跽坐其實就是跪坐,很辛苦的。
兩只手抓住大舅的大手,是比自己的涼一點,于是小小聲:“我給舅舅暖手。”
小孩子就像是一只小火爐一樣,劉啓将陳嫣揣在懷裏,只覺得暖到心口都在微微發燙。
正在此時,有人在下首拜道:“兒臣拜見父皇、皇祖母!”
長樂宮的家宴竟然有人來的這樣遲?連陳嫣也好奇地藏在天子大舅懷裏,偷偷瞄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