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
由于大雪耽誤了一段時間,再加上方亦白途中又處理了一點事, 等他們隊伍快到蘭陽的時候已經開春了。
沈墨在進城的前一晚翻來覆去的睡不着, 根本就壓制不住那猶如千絲萬縷交雜在一起的繁雜思緒。
他這段時間完全不掩飾自己的行為, 比在鳳鳴山的時候還要放縱随性, 可方亦白在面對躺在床上翹着二郎腿摳腳的他時候居然還是面不改色, 只有在他坐在門檻上發呆的時候,會說地上涼, 然後把他給拽起來。他的反應太理所當然了, 讓沈墨反而覺得不敢相信。
他思來想去, 還是撐起身體來,小心翼翼的認真問了身邊的人一個問題,“亦白……你覺不覺得我跟以前比有些變了?”
對他來說,再過一天回了方家, 就有種不一樣的意義了。他想在回去之間,把事情弄清楚。
方亦白枕着手臂看了他一眼, 道:“是變了。”
沈墨眸光一暗, 渾身僵硬, 呼吸都屏住了。果不其然, 即使他嘴上不說, 其實心裏肯定還是察覺了的。
方亦白眸光冷冽的輕笑一聲, 道:“你是變了啊, 以前騙我,假裝愛我。現在,你連騙都懶得騙了。”
沈墨盤腿坐在床上, 愣愣的看他,腦子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
方亦白眼神直勾勾的,見他好像有話要說,也坐起身來,“你到底想說什麽?”
沈墨攥緊了雙手,頓了許久,才微微低眸對方亦白磕磕巴巴的坦白:“亦白,其實……其實我不是什麽游俠,我就是個不入流的小騙子,從小到大就是靠四處坑蒙拐騙讨生活,我也不是你眼中的那個阿墨,我以前在你面前好多都是裝的,我沒有你想的那麽好,我真的……就是一個很粗俗很平凡的人,而你這麽好,我根本就配不上你……”
經過君清那件事情之後,沈墨常常想起阿姐以前教訓他時,說的那句“門當戶對”。
其實,他當時何嘗不知道自己配不上君清,以至于喜歡了那麽多年都不敢主動表明自己的心意。只是後來君清主動的靠近他,而他又被自己的滿腔烈火焚燒般的濃情沖昏了腦子,所以他不顧一切的陷進去,什麽都肯為那個人做。
他以為君清是喜歡他的,他以為只要兩人之間有愛,只要他努力的提高和改變自己,努力的付出,什麽都不是障礙,什麽都不是困難。
可是,殘酷的現實很快就給了他迎頭一擊。
他後來漸漸冷靜了也能想明白了,君清雖然嘴裏說喜歡他,但其實根本就一直沒他當回事,所以才會從內心的覺得給他個男寵的位置他就會滿足會感動了吧。
君清口中的喜歡,大概是跟普通人說喜歡動物喜歡花花草草那般的喜歡。他只想擁有,只想欣賞,卻不會付出同等的感情。
他真的在那段短暫的單方面的感情裏得到了血一樣的教訓,完全是心力交瘁了。
他在回蘭陽的路上思索了一路,方亦白确實是對他好,深深的愛着他,當年的他是無法去接受,不願意接受。
可現在,他願意想嘗試去面對,卻發現自己是不敢接受了。
因為沈墨總覺得方亦白一直愛着的是他心裏的那個阿墨,而不是真正的“沈墨”——一個空有一副好皮囊的凡夫俗子。
方亦白對他的愛是帶着虛幻的,被蒙蔽被欺騙的成分。方亦白的感情表現的越深刻,他就越發的不敢相信,惶恐想躲避,他怕自己只是承載方亦白這份感情的軀殼,也怕讓方亦白真心錯付。
而且,他深知,自己确實沒有值得方亦白喜歡的地方。
沈墨認為自己這段時間已經表現的夠明顯了,他用這種方式希望讓方亦白能夠清醒的得到認知,如果方亦白哪天醒悟了,他就帶着小婵安靜的離開,至少那時候他還能名正言順的帶着孩子走。這也是他給自己留的退路。他也一直煎熬的在等待這一天。
可都到蘭陽了,方亦白還是毫無察覺,似乎內心覺得他應該就是這樣的。
沈墨越發的捉摸不透,心裏也不安極了,他總覺得這樣還是在騙方亦白,所以決定鼓起勇氣主動跟方亦白說清楚。
方亦白聽了他的話之後,表情就不太好了,黑眸裏仿佛有陰雲翻滾,定定的望了他許久,良久才似乎由衷的發出了一聲寒心的冷笑,“我眼中的你是什麽樣子,我恐怕比你自己還清楚。我了解的,比你想象的要多的多。”
沈墨沒想到得到的是這樣的回答,一時間怔在那兒,眼睛不受控制有些濕潤。
是嗎?
也就是說……也就是他以前裝模作樣的時候方亦白其實都知道?
怪不得亦白以前總是在他故意撒嬌耍賴的時候喜歡偏開頭掩唇溫柔的偷笑。
方亦白都知道,只是因為太喜歡,所以看破卻不說破。
沈墨也突然覺得自己真是難以理解,怎麽就能把方亦白想的那麽蠢呢?
他不但不蠢,而且聰明通透,或許當年的自己不愛他他也早就隐隐有察覺了吧,只是他還是選擇了相信。
但最後,他的這份相信被無情的辜負了。
沈墨只覺得一股氣直頂到喉嚨,他霧蒙蒙的眼睛看着方亦白,嘴唇遲緩的動了動,卻只哽了一口熱氣,什麽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他知道自己這樣的質疑,肯定很傷人,他真的挺混蛋的,可是他不弄清楚不行,他不想這個心結一直存在下去。
“你問這個幹什麽?”方亦白突然警惕起來,逼近他用手掐着他的下巴,望進他的眼裏寒聲問:“現在都已經快到蘭陽了,你還在不死心找各種理由想讓我放了你是不是?你就這麽想離開我?!呆在我身邊對你來說是如此的折磨不堪嗎???!”
沈墨見他果然發怒了,忙道:“沒有沒有,我沒有想離開你,我也沒有覺得折磨,我就是想問清楚,然後,然後……”
方亦白眸中怒意翻騰,逼問:“然後什麽?!”
“然後……”沈墨烏黑濕卻的眸子跟他直直的對望,聲音小卻吐字清晰,“好好跟你一起過。”
三年多以前的他剛從一段狼狽的感情裏逃出來,他真的不知道拿什麽心情面對方亦白,再加上他總是覺得方亦白不是喜歡真正的他,最後也只能做出那樣倉惶不仁自以為是的決定。
可是如今,他認清現狀了,他逃不了了,也不想再逃了。他确确實實徹頭徹尾的對不起方亦白,就算拿命來抵都還不清。
這次回蘭陽方家,他肯定要跟方亦白在一起度過下半輩子了,方亦白的态度也無疑表明的愛的是真正的他,他一顆心總算不再搖擺掙紮,焦慮而糾結。
剛才那一瞬間,他也漸漸生出一些難得的勇氣。
既然以後要在一起相處,他不想讓兩人之間關系太過僵冷。
他要開始努力的适應這樣的生活,還有……接受和試着回應方亦白的感情。
沈墨真的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氣邁出了這艱辛的一步,可是最後卻沒從方亦白那裏得到什麽回應。
方亦白看着他眼神裏甚至有幾分懷疑,好像他突然這樣順從,說這些話是又要耍什麽花樣了。
沈墨無奈又難過,心裏苦澀。他知道這都是自作自受,方亦白不相信也是絕對符合情理。
來日方長吧……也只有等以後了,方亦白總有對他放下戒備的一天。
沈墨這天晚上總算是跟方亦白說出了壓在心底許久許久的心事,壓在胸口的那座沉沉的山也沒有了,整個人都看起來舒展輕松了不少,他揉了揉酸澀的眸子,“睡吧。”
見方亦白陰沉着一張臉不動,沈墨把他拉着躺下,然後将自己塞到他懷裏,蓋好被子,手撫上他的肩頭輕拍了兩下,嗓音低低的,一邊懇求一邊保證,“別生我的氣,我以後真的不會想着離開了。睡吧。”
他其實還是睡着,因為想到第二天就要回到方府,他的內心從此刻已經開始忐忑了,他拿什麽臉去見方家人啊……
真正的回去後,他才發現自己的擔心多餘了,因為最令他發怵的方羨雲根本不在家,而方知雪還是一如既往的那個态度,對他不冷淡也不熱切,也沒有表現出痛恨的咬牙切齒的樣子。
而且,方知雪在看到小婵時,眸子閃了閃,似乎對窩在沈冰懷裏的她很感興趣。小婵也不怕生,清亮的大眼睛跟她對視。
在得知小婵是沈墨的女兒時,她眉頭抽動一下,視線從方亦白轉到沈墨,然後握住小婵軟乎的手,淡笑着問道:“孩子多大了啊?”
“還沒到三歲。”沈墨回答。他
本來已經把所有的積蓄給沈冰,準備在蘭陽租一間屋子,先讓她們暫時住着。可是沒想到,方亦白二話不說,直接把她們也帶回來了。
方知雪又輕輕捏了捏小婵的手,笑了笑沒說什麽。目光繼而落在站在後面的易嘉言身上,易嘉言猝不及防撞上她的視線,愣了一下,異常生硬且有些尴尬的避開,然後先行進去了。
沈墨看在眼裏,心道都三年了,這兩人的關系越來越看不透了。
方亦白帶着沈墨先去拜見了老夫人給她請安,沈墨站在那兒全程羞愧的頭都沉得擡不起來。
不過意外的是老夫人竟然還認得他這個“媳婦兒”,高興的拉着他說了好些話。然後又對方亦白佯裝生氣的道:“小白啊,為什麽不把我孫女帶來我看看?怎麽!還藏着掖着呢?我都聽人說了,還想瞞着我?”
方亦白手緊了緊,瞥了眼不發一語的沈墨,才微笑着對老夫人道:“娘別生氣,我明天就把她帶來給您看。”
老太太看着有些不滿意,語氣甚至流露出幾分委屈,“不能這時候帶過來嗎?我想看看我孫女。”
方亦白道:“娘,她跟着我們趕了好幾月的路了,小孩子不經累,現在在歇着呢,明天吧,明天把她抱過來。讓您看個夠。”
老夫人聽他這麽說也就作罷了,又說了幾句,她就開始撐不住的打瞌睡了,看着嬷嬷把她服侍的睡下,方亦白這才帶着沈墨離開。
沈墨回房的路上實在忍不住暗暗驚奇,到底是下人亂禀告,還是老夫人神機妙算,怎麽就知道小婵是她親孫女呢?
就像當初,老夫人拍他的屁股說能生能生——結果,他還真能生!
這老太太別是個神仙下凡,只是因為不得已的原因在裝糊塗吧???
他突然回神的時候發現已經回到了方亦白的房間裏,看着屋內熟悉的陳設,鋪天蓋地的記憶瞬間湧入腦海裏,被他壓在角落的點點滴滴立馬都活躍起來了。
不回來不知道,原來,他對這個地方的記憶竟然這般的深刻。
等兩人都沐浴更衣收拾妥當之後,天已經黑了。沈墨想了想,湊過去狀似不經意的問方亦白,小婵被安排在了哪兒。
方亦白掀眸看他一下才道:“在我姐那兒。”
“……???”沈墨懵了,各種可能有想過了,怎麽也沒想到會在方知雪那兒。
“她說跟你姐姐,還有小婵投緣,所以把她們接過去了。”
沈墨欲言又止半天還是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才好。方知雪為什麽會對小婵這麽友好?難道……她看出小婵跟方亦白的關系?不太可能啊,小婵的容貌更像他,很難看出方亦白的影子。
否則,他也不會那麽沒有底氣來跟方亦白坦白小婵的身世了。
沈墨到了睡覺時還在想這件事情,不過他覺得方知雪這個人很磊落,肯定不會借機對小婵做什麽事,這一點他倒是很放心。
他正思慮着,一雙有力的手臂纏上來,夾着熱氣的啄吻落在他的頸側和肩頭。沈墨知道這是代表要做什麽了,他主動的緩緩的剛側過身來,嘴唇就被堵住,他回抱住方亦白,接受他這個纏綿又熱烈的吻。
回到方家的第一晚,是不眠不休躁動的一晚,最後方亦白釋放在他體內的時候,沈墨渾身是汗,張着嘴發不出聲音,感覺自己靈魂都快出竅了。
沈墨之前每次做完再怎麽都要掙紮着去清洗的,這次他疲倦的動了動手指,躺在床上沒動,眼神發直,腦子裏混混沌沌的,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
方亦白知道他的習慣,摟着他躺了會兒就準備吩咐擡熱水進來,沈墨卻把他拉回去躺下,語氣有些飄忽,沒着沒落的感覺,“……算了,我懶得動彈了。明早再洗吧。”
他生完小婵覺得自己肯定是不會生第二個了,并不是因為怕疼也不是因為不喜歡孩子,只是……他身為一個男人卻懷孕,還是覺得太另類太異樣,總之渾身都不對勁。
可是現在都已經回了方家,他也鼓起勇氣要面對了,小婵的身世他自然是想告訴方亦白的。
沈墨現在真的怕了方亦白沖他發火生氣,他完全是底氣不足,也不想跟方亦白争吵,也怕激得他病發心口疼。所以那天跟方亦白攤開心事之後,他矛盾又掙紮的考慮了好長時間,一咬牙一跺腳,還是下定決心再要一個。
雖然不想承認,但現在對他來說,最強有力的證據那就只有肚子裏再揣一個。
這樣就算是方亦白對他絲毫信任感都沒有,可到時候鐵一樣的事實擺到了眼前,他不信也得信了。這樣也最為穩妥。
他只希望,到時候方亦白不要覺得他是怪物才好。
沈墨靜了好一會兒,啞着嗓子沒頭沒腦的對身邊的人幽幽的說了一句:“方亦白,我真的不是怪物。”
方亦白:“……知道,睡吧。”
沈墨淺淺的一嘆,靠在他懷裏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