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改變
“不行不行,删了再重寫!”方雲婧十分不耐煩,“什麽叫‘我父親從小對我十分嚴格’?我貌似說的他是個老變.态吧!”
“可是這種詞彙不太适合出現在自傳上啊,”夏弄言耐心地解釋,“你在大家心中不僅是一個溫柔賢惠的妻子和母親,也是一位令人望其肩項的大人物,所以語言最好還是符合你的形象。”
“該死,”方雲婧背靠着牆,點過一支煙,“我倒忘了這件最重要的事情了,呵呵,”女人勾起紅唇,“仿佛這輩子都在堅持的事,竟然說忘就忘了,這該死的公衆形象。”
“如果這種生活方式讓你覺得很痛苦,何不改變一下,”夏弄言眸光半沉,“煙吸多了,對身體也不好。”
“這是我花了那麽長時間,那麽多心血才得到的生活方式,怎麽可能說換就換,”女人聲音漸漸開始平靜下來,“這可是我曾經一直所向往的,既然得到了,又怎麽可能說放棄就放棄。”
“但是現在的你并不快樂啊,”夏弄言把被方雲婧否定的手稿揉成一團,“現在的你,肯定會有另一種向往,你可以試着朝現在的你所喜歡的方向去努力。”
“那萬一又是同樣的結果呢。”方雲婧掐滅煙頭。
“不去嘗試又怎麽知道。”夏弄言似乎陷入了回憶之中,“就像曾經出國前的我,以為一旦認定了某種事物,就不會再去改變,可是後來我發現,當你放下了舊的,拾起新的,結果真的會不一樣。”
“又來……”方雲婧深吸一口氣擰了擰眉心,“你真應該去教堂裏被當作聖母供起來,然後再把你那些聽起來好有道理實則根本就沒有任何邏輯性和實際性的話編成一本類似《聖經》的書去賣。”女人睜眼,自嘲道,“我竟然還試圖去跟你談心講話,大概是我今天早晨水喝多了,直接灌到腦子裏去了。”
夏弄言沉默。
“我說……”方雲婧的指甲恨不得陷進牆裏面去,“你難道就不會生氣嗎?”
“為什麽?”夏弄言疑惑,“既然答應了幫你寫自傳,我肯定得從理性的角度去看待問題,包括你現在所有的不安與焦躁都是屬于我思考問題的範圍。”
“你果然是回來報複我的。”方雲婧沉眸,“夏弄言,說句實話,只要是作為人這種生物,就不可能沒有掙紮的一面。即使你現在極力想活成一個面朝太陽,時刻燦爛的标本,可你依舊是帶着私心,帶着感知,帶着想法的人。有光的地方必定會有陰影,你忽視,并不代表不存在。”
“我自己活的開心,也想努力讓別人開心,難道這都有什麽錯麽?”
“別人是不會因為你而開心的。大家都讨厭比自己過的幸福的人,這遠比羨慕,嫉妒要形容的貼切的多。”方雲婧盯着夏弄言,“所以,長點讓我看得起你的本事吧,至少,在下次你見到一只蟑螂的時候能說句‘該死’,而不是默默地目送着它把食物拖進那肮髒的洞裏。”
方雲婧走後,夏弄言陷入了沉思。
她花了三年的時間去使自己成為優秀的人。
成為洛駿嚴口中“既有能力又有理性”的人。
“我看好現在的你,是因為在能力之上又多了份理性,這可是很令人驕傲的……”
男人平靜緩和又富有磁性的聲音開始在夏弄言腦中浮蕩開來。
不知不覺,這句話,竟成了一道難以抗拒的宗旨。
此刻,夏弄言又忽然想起了夏慕,自己的侄子。
腦海中洛駿嚴的臉,就仿佛玻璃上覆着的一層薄薄的灰,随着天上細雨的下落,被慢慢地清洗掉,取而代之的,是玻璃後面夏慕清晰的容顏,帶着哀愁。
帶着那日在巷子裏,哭泣的臉上表露出的無依無靠的哀愁。
夏弄言的心頭驀然悸動了一下,不知道那孩子現在怎麽樣了,來到日本後,就再也沒和他聯系過。
夏弄言拿出手機查看時間,是晚上八點鐘。
日本比中國快一個小時,這個點,夏慕應該沒什麽事。
“慕慕。”夏弄言撥通了對方的號碼。
“嘿,小姑。”夏慕的聲音輕快明朗。“來,快彙報一下,去了日本的那家招牌牛郎店沒有的,是不是帥哥特別多?”
“你小子找死吧!”夏弄言故意生氣道,“一上來竟說些有的沒的,虧我想你還主動給你打了個電話!”
“好啦好啦,開玩笑的啦 ,”夏慕笑了笑,“那女人沒把你怎麽樣吧?”
夏弄言猶豫了一會,“能怎樣,還把我吃了不成,放心好了,我和你媽最多也只是讨論一下書該怎麽寫。”
“那就好,”夏慕放心道,“小姑,你猜,我在用什麽給你打電話?”
“難道不是手機麽?”夏弄言有些奇怪。
“如果答案這麽簡單我還叫你猜幹嘛,再猜。”
“嗯……”夏弄言用手指點着下巴,似乎在思考一個很難的問題,“不知道诶,實在猜不出來了,難道又出了什麽高科技?”
“哈哈,”夏慕的聲音略帶嘲笑,“還記得當年你去美國時,送給洛駿嚴的手表嗎?”
夏弄言回憶了一會兒。
當然記得。
她原本是想送給洛駿嚴一款日本設計師深澤直人與三宅一生合作的手表Issey Miyake Twelve 作為離別的禮物,可是想了想,她還是決定送他那款有寓意的混沌之表。
夏弄言還記得當初洛駿嚴是拒絕的。
但是到了最後,她還是把表塞進了他的口袋裏,并說要扔要留都随他處置。
“記得,”夏弄言的聲音開始變得小心翼翼起來,“怎麽了嗎?”
“前段時間,我給洛駿嚴準備了個大大的驚喜,他一高興,就把這款表送給我了,而且還是經過他改裝過的,現在可以直接通話呢,我就是在用它跟你講電話。”夏慕說到這兒,好像意識到了什麽,“那個……小姑,你會不會生氣啊。”
在夏慕說到“這款表送給我了”的時候,夏弄言的心頭仿佛被一塊很重的巨石壓住了一般。臉上,也再無力做出任何表情。
他……居然會把表送給別人……為什麽不幹脆直接扔了 。
而且還是夏慕。
他難道真的……真的愛上了他麽?
“小姑?”電話那頭用試探性的聲音再次喊道。
“哦,”夏弄言強行地彎了彎嘴唇,“怎麽會呢,這本身就是駿嚴自己的東西了,怎麽處置也是他的自由啊。對了慕慕……”說到了這兒,夏弄言喉嚨微哽,“你的計劃進行的怎麽樣了,聽起來,好像還挺不錯诶。”
“有些混亂吧……”夏慕的聲音變得猶豫起來,“或許,我的目的已經差不多了,讓他喜歡上了我……但是我自己這方面,好像出了點問題,我好像有點……”
後面的話,夏弄言不自覺地忽視掉了。
此刻,她胸腔的空氣仿佛越來越膨脹。
她知道,她曾經學到過的所有東西,現在已經全部陷入了坍塌的狀态。
她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麽高尚,那麽堅強。
方雲婧口中那道光的陰影,以始料未及的速度,已經呈現在了自己面前。
夏弄言的另一只手,緊緊地捏住了自己的大腿。
她在心裏告誡自己,她必須得挽留一些學過的東西,三年光景的沉澱不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慕慕。”夏弄言又恢複了曾經柔和的笑容,“記住,如果遇到什麽困難,小姑始終都是站在你背後挺你的那個,想想也是,不管哥的人品有多麽的不堪,他終究都是那個很愛很愛你的父親,而洛駿嚴作為間接性害死哥的人,你感到痛恨也是理所當然,只要不是殺人放火這些違法的事,你在感情上面想怎麽報複他,就按照你想的去做吧,如果有什麽我可以幫的上忙的,小姑都會幫的。”
“小姑?”夏慕有些驚異,“你早就知道是洛駿嚴害死的我爸?”
夏弄言沉默。
其實,在夏志權生命的後幾年,他早已沒有了昔日的雄心與風采,就好像落魄王朝的昏君,整日只知道尋歡作樂,不顧家庭,不顧公司,盡管,對自己的兒子很好。
“天廈”這一娛樂圈的重心,在他的掌管下,日漸消損。而當時已經成為經理的洛駿嚴與方雲婧已産生了情愫,為了接管“天廈”,二人調包了夏志權的藥物,直到有一天他心髒病突發……
夏弄言也不清楚,夏慕是怎麽知道這件事的。
“小姑只是不想讓你承受那麽多,從而做些不好的事出來。”
“原來,真的是他,真的是洛駿嚴害死的我爸……”夏慕開始了喃喃自語。
“慕慕,”夏弄言輕語道,“不管發生什麽事,小姑都在。如果小姑之前對你有什麽忽視,那現在,你想要什麽,小姑能給的,都會給你。”
此時的夏弄言,決定把所有的重心都放在夏慕的身上,把所有的關心與愛護都給夏慕。
當某一項宗旨已經動搖,就必須要找到另一個目的去指引着前行。
夏弄言用手緩緩撐開剛才揉皺的手稿。
也許,有些規則真的需要改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