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感情
卧室內,方雲婧穿着睡衣端坐在一把椅子上。
椅子是日本設計師倉俣史朗聞名于世的一個作品——The Miss Blanche Chair.
椅面椅背全是厚實透明的玻璃設計,熱情似火的玫瑰鑲嵌在椅面和扶手,衆芳喧嚣,占盡風情。
女人左手拿着劇本,右手搖晃着一杯紅酒。
猩紅的酒水泛出晶瑩的光色,若月光下狼人牙齒滴下的鮮血。
門栓蹭動,洛駿嚴走進了卧室。
沒有眼神的交彙,沒有慰問的言語,兩人近在咫尺,卻形同陌路。
洛駿嚴躺在床上,由于今天工作的時間有點久,很快便閉上了眼睛,陷入了朦胧的睡意之中。
“我把弄言叫回來了。”如同被棄多年的陳破古屋裏,在一如既往的如死灰般的寂靜中,一塊木頭突然從最高的房檐上掉了下來。
洛駿嚴身體驟然一顫,萬花筒似的意識被一棒子打碎。
“你昨天就說過了,今天我和她有過合作。”洛駿嚴抽了口氣。
“變漂亮了不少吧。”方雲婧翻過一頁劇本。
“那你想我怎麽回答。”
“實話實說,或是說你想說的,”方雲婧合上劇本,起身,抿過一口紅酒,“兩口子之間,說個話還有必要斟酌半天麽。”
“我怕我說錯話,又惹得你不高興了。”洛駿嚴掀開被子,從床上起來,說話聲音很平淡。
方雲婧把劇本“砰”地一下摔在了桌子上,右手旋轉紅酒的動作戛然而止。
“怎麽和你們一個個交流都這麽累!”女人不悅地大聲道,“老是表面上把我供得跟太後一樣,怕我這個,怕我那個,我是殺過人還是放過火,讓你們連話都不情願跟我講!”
洛駿嚴扭頭,看着女人憤怒又失望的臉,淡淡道,“雲婧,你可能是工作的太累了……”
“噔”的一聲。
方雲婧把紅酒杯朝着洛駿嚴的頭部扔了過去。
不一會兒。
酒水混着血水從男人額頭處的一道傷口中流出。
潔白的被單上,盛開出了嬌豔欲滴的花朵。
“竟是說着毫無意義的廢話!”方雲婧的聲音幾近于咆哮,“不是在媒體面前很會裝好男人的嗎?不是對着無數話筒說會認真細心地照顧我一輩子嗎?真是比誰都演的好!當初結婚的時候口口聲聲說了那麽多好話,現在除了敷衍了事還有個屁!你算什麽男人!”
洛駿嚴捂着傷口,身體紋絲不動,表情也無任何波瀾。
“從來都是你想讓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如果哪裏有什麽不對,只要你說,我自然會改。”
“感情,感情啊!!”方雲婧咬牙,聲音雖然小了,力度卻大了不少,“我要的不是一道道設置好的程序,我要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你憑着良心說,你現在對我還有一絲感情麽,哪怕是恨也好?”
回應的,是一段短暫的沉默。
“我不恨你。”洛駿嚴站了起來,“從多年前開始,你要的就只是一道道設置好的程序而已,只是現在程序被體驗完成之後,你感到了厭倦,而我,已經習慣了。”
洛駿嚴說完,朝門口走去。
“哦,是麽?”方雲婧的眉頭開始顫抖,“你覺得我是在厭倦那麽多人都在向往的生活麽?”女人冷哼一聲,“別用一副世故的口吻說的我好像還需要被同情的樣子,你可以盡管的嘲笑我,但不要試圖去憐憫,我才沒有厭倦。”女人再次拿起劇本,封面上寫着《金閣寺》三個大字,下面是日文的翻譯。“程序才沒有完,我還可以走得更高,而且是憑自己的本事!而你,永遠是那個編寫程序的機器!”
方雲婧說完話後,洛駿嚴開門,走出了房間。
來到洗手間,洛駿嚴用水清洗着傷口。
還好,傷口不算深。
“需要棉簽和膏藥嗎?”身後傳來夏慕的聲音。
“我自己拿就可以了。”洛駿嚴關掉水龍頭。
“我已經給你拿來了。”
男人一轉身,便看到了離自己不遠處的夏慕,手裏拿着醫用品。
“你是不是有跟蹤或是偷窺的習慣。”洛駿嚴審視着對方。
夏慕聳聳肩,“我和你住在同一樓,那女人聲音那麽大,躺在房間裏就能聽得一清二楚了,所以,我猜你可能需要這些東西,事實是,我猜的果然沒錯。”
洛駿嚴準備去拿夏慕手裏的東西,不料卻被後者收了回去。
“這裏位置有點小,不如上三樓吧,地方寬敞,正好也能舒緩舒緩心情。”夏慕建議道。
“不用。”男人平靜地回答。
“我偏要。”夏慕用手抓起男人的衣袖,“你才不是什麽機器呢,大家都長着倆眼睛,一鼻子,一嘴,都是有感情的人,不奢求從別人那裏得到什麽安慰,自己總要把自己照顧好吧。”
洛駿嚴看了夏慕一會兒,沒有說話,也沒有拒絕。
“謝謝你答應和我上來。”來到三樓後,夏慕柔聲笑道,“這樣挺好的不是麽,試着尋找一點解脫。”
“夠了,把藥給我吧。”
“我替你擦。”夏慕用棉簽沾上膏藥。
洛駿嚴淡淡笑了笑,略帶苦澀,“你這是像你媽口中所說的,在同情我?”
“我之前不就說過了嗎,”夏慕注視着男人的傷口,“你根本就不值得被同情,因為路是你自己選的,我是在嘲笑你。”
“你們喜歡把這兩個詞分得這麽清楚,可對于我來說,區別不大。”洛駿嚴頗為用力地奪過了夏慕手中的棉簽和膏藥。
“大,當然大。”夏慕堅定了語氣,“同情,是意味着你沒救了,嘲笑,只是意味着你犯了一個錯誤,證明你還有改正的機會。”夏慕的手指向了三樓裏一個偏向角落的地方,那裏放着一個陳舊的箱子,“我發現,箱子裏面有很多照片,而且,全都是一個人的……全都是我母親年輕時候的照片。”
洛駿嚴手中的動作成了一副定格的畫面。
“你覺得随便翻別人的東西會讓你覺得很驕傲麽?”男人的聲音開始變冷。
“我知道你們有着美好的曾經,可是現在已經不一樣了不是嗎,”夏慕将語氣放得十分緩和,“你愛她,只是你愛的不是現在的她,而是十年前你主動求婚的那個她,你現在每天都用忙碌的工作來轉移你的感情,可是作為一個有着七.情六.欲的人這種生物,這樣活着不會覺得很累嗎?”
趁洛駿嚴仿佛進入了某種思索狀态,夏慕立刻把膏藥和棉簽奪了過來。
“別動。”夏慕踮起腳尖,唇齒間的熱氣流淌過男人的脖頸處,“你頭上的血又流出來了,很疼吧。”夏慕露出擔心的神色,用棉簽沾上膏藥往洛駿嚴的傷口處塗抹,“你是有選擇的,真的,就像今天拍攝時你選擇的是主動吻我,而不是等我去吻你。”
洛駿嚴盯着夏慕認真的雙眼,自己也有些失神。
不知不覺,思緒飄向了一個遙遠的地方。
一個和“曾經”有關的地方。
在那裏,方雲婧天真的笑臉不施任何粉黛,披頭散發的随意模樣有股別致的可愛,她吃飯不小心會咽着,走路都可能會摔一跤,愛和人挑逗,她還特別喜歡關心別人,可是總會弄巧成拙……
湧浪般的思緒被突然打斷。
夏慕的唇覆在了男人的唇上。
洛駿嚴想拒絕,可是被夏慕環抱住了上半身。
“求你,”夏慕的嘴唇松開,胳膊依舊緊緊地環着對方,“別拒絕我,我知道我只能成為替代品,或者連替代品都不如,但我需要你,我也希望你不要再受到傷害,”夏慕用其中一只手輕撫過洛駿嚴受傷的額頭,微聲道,“因為我也會疼。駿嚴,你知道嗎,其實我并不想嘲笑你,因為你有選擇的資格,我連我能不能選擇都是個未知數。”
夏慕松開了雙手,眼神十分黯淡 :“我連能不能選擇你,能不能選擇你洛駿嚴都是個未知數……”
當夏慕欲再一次吻上來時,被男人用手指擋住了,“時間不早了,好好休息吧。”
男人轉身,下了樓梯。
夏慕黯淡的神色随着腳步聲的漸息也慢慢消失了。
拿出手機,夏慕淡笑着給夏弄言發了條消息:
“小姑,謝謝你告訴我箱子裏有照片這回事,洛駿嚴應該已經對我有點感覺了。”
收到消息後的夏弄言神色很複雜。
有開心,因為慕慕的計劃又成功了一步。也有失望,因為自己對洛駿嚴并未完全放下。
夏弄言想起了在車上,洛駿嚴誇她有能力又理性的這件事情,臉上不禁浮起了一層微笑。
也許,有些事情真的該放下了,不屬于自己的,又何必去強求。
夏弄言看着昨天設置好的手機壁紙——慕慕兩歲時和自己的合影,笑意越來越深。
也許從現在開始,自己全部的心血,都應該用在這個男孩兒的心上,畢竟,是親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