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冬蟲夏草
正月初八,谷日節。民俗中有講,如果初八這一天晴朗,則今年大豐收,其中包括一個人的事業、運氣和愛情。
如果這個說法真的成立,那今年的我還當真有否極泰來、鴻運當頭之勢。過年以來,太陽公公難得露出了笑臉,用人們不可直視的熱情感染着整片大地。但又恰恰是因為溫度的提升,導致路面的積雪開始融化,化雪吸收的熱量又不知不覺地給我們帶來了一絲陰寒。
大自然就是這樣,總是努力保持着一種平衡,防止人們在一個極端上偏得太遠。
譬如它會在大年初二的時候賜給一個男人失戀,然後又在接下來的幾天裏在他身邊發生各種各樣故事,努力告訴他堅強。
寫到這邊我停止了敲字,因為一個陰影籠罩了我的全身。
猛擡頭,夏迪。
“上班時間最好不要寫這些酸文。”夏迪臉冰冷得足夠把妝凍起來,“一個靠譜的男人絕不會指着這些幻想活一輩子。”
“一個有涵養的女人絕不會偷看他人日記!”我合上筆記本,反諷道。
“有一個人想見你。”
“不見。”我出門準備去吃午飯,“別再妄圖把你的什麽閨蜜介紹給我,物以類聚這個詞兒充分說明了你的朋友基本都沒什麽好貨色。”
“既然這樣--”夏迪聳肩,“那我就上去跟黃總說,莫墨不想見他。”
“靠,你不早說!”
我狠狠瞪了夏迪一眼,向樓上跑去。
當我走進董事長辦公室,看見老黃的第一眼,我就知道老黃召我過來不是挨罵的。
這一點很容易看出來,如果老黃想罵你,在你走進辦公室的前五分鐘,他絕不會擡頭看你一眼,也不會跟你說一句話。你必須在戰戰兢兢高度緊張中享受足那五分鐘的黑色恐怖,然後等你的心靈不堪重荷瀕臨崩潰的時候,他才會一拍桌子一躍而起指着你的鼻子從你的技術失誤一直拓展到工作态度,讓你從心底開始質疑自己的價值,總結出自己的人生到底是有多麽地失敗。最後老黃再提出扣除若幹工資的處罰,這時候你就會毫無怨言地接受。
但我心裏卻沒有絲毫的開心。因為老黃正在用欣賞的目光看着我,微笑。
這只能說明一點,老黃有任務要交給我,而且這個任務無比之艱難。
“黃總,新年快樂。”我無比恭敬地站在老黃桌子前,“您找我有事?”
“坐!”老黃指了指對面的凳子,又給我倒了杯水。
我接過,受寵若驚。
“小莫,你還有半年才畢業吧?”
“是的。”
“其實你還是個孩子啊,小夥子來公司一直表現不錯。”老黃臉上的表情和藹得可以讓人親一親,“按理我還應該給你壓歲錢呢。”
“不用不用。”我一口水差點嗆着。
“拿回去抽吧!”老黃扔給我一包煙,冬蟲夏草,“下午你去一趟財富中心,看一下那邊的176號探頭。”
我心裏“咯噔”一下,果然沒好事!
財富中心,176號探頭。這一串文字,對于我們公司所有的技術員都是噩夢一樣地存在。這個探頭安裝在財富廣場的垃圾場,但自從它存在的那一天起,就從來沒有正常過。不管我們怎樣維修,在監控室裏的電視牆上看到的永遠是一片雪花。
公司裏搞技術的一共二十二個人,從技術總監到項目經理,再到我們這些最底層的維修員,每個人都花費過心思在176號探頭上,但每一個人都铩羽而歸。我們嘗試過各種方法:換新探頭、重新布線,甚至連探頭的杆子都換過,但怪就怪在在其他地方明明正常的探頭,安裝到176號位置後就愣是沒有圖像!
上個月公司特意請了一位上海的工程師來維修,結果那家夥搞了半天,最後得出的結論是“探頭安裝的位置不好”。小敏當時細問了一句“為什麽”,他邊抽煙邊悠悠地說:“風水問題。”
操蛋!真不知道老黃心裏在想什麽,這樣的難題就憑我一個還沒畢業的大學生也能擺平?那公司的技術主管工程主管們都是吃幹飯的?
“有問題嗎?”老黃問。
“我...盡力試試吧。”
“不是盡力試試,是一定要弄好!”老黃臉色一板,老總範兒展露無疑,“後天下午財富中心的領導要視察,在那之前你一定要确保監控室裏能夠看到清晰的圖像!”
“......”
“別愣着了,吃完午飯就趕快去吧!”
就這樣,下午一點半,我來到了財富中心。
過年期間,廣場的人挺多挺熱鬧,擺地攤的、假期散心的、扭秧歌的、情侶約會的,一片繁華景象無時無刻不在誘惑着我,不用去管什麽狗屁監控探頭,就這麽靜靜地找個地兒坐下,好好派遣一下亂七八糟的心情。
我心裏突然又蹦出了一個奇怪的想法:如果在這裏碰到林悅,她又恰巧偎依在新男友的懷裏,我該怎麽面對?
越想越覺得這個狗血的劇情很有可能發生,心中登時沒了底,不禁向周圍的人群多看了幾眼,卻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排除心中擔憂的可能還是尋找那個熟悉的身影。
內心的害怕和期待,到底哪個更多一點?
很慶幸也很掃興,沒發現林悅,連個長得像的也沒有。不過倒是看到了另外一個畫面。
在我肉眼的全程關注下,一個年逾古稀、頭發花白的老太太“砰”地一聲摔倒在人行道中央,顫顫巍巍地想站起來,但努力了幾次之後宣告徹底失敗,大冬天地倒在水泥路上。
我猜她一定又疼又冷。
沒有人去扶。
我迅速沖了上去,準備遵循小學一年級老師給我的淳淳教誨,将雷鋒精神發揚光大。但跑的過程中卻驚異地發現自己的腳步越來越慢,步子越來越小,終于在距離老人五米處停了下來。
有力的心跳聲和老人微弱的□□在耳邊不停地盤旋,但理智卻告訴我迅速離去,她要是訛上我,絕不是我能擔負得起的。
有點猶豫,但我立刻又想到了辦法。
我掏出手機,打電話給財富中心監控室的保安老陳。
“喂,老陳啊,我是莫墨。現在正在財富中心呢。”
“又為了176號探頭來的吧?別忙着工作,進來陪我抽根煙,喝杯茶。”
“恩,一會兒我就來。”我頓了頓,又看了一看面前的老人,“老陳,你幫我看看54號探頭,能不能看見我?”
“好,你等等...看見了!你小子回家過了個年怎麽瘦了?”
“等會兒再說。你現在幫我個忙,調節54號探頭,讓鏡頭跟着我走,一秒鐘也別離開!我要做一件事兒,先挂了!”
打完電話,我一下子就有恃無恐了,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去,義無反顧地扶那個老太太。
在手掌觸碰到那個老人身體的時候,我才發現她的手臂是如此地有力。
她一把抓住了我,臉上滿是痛苦地喝問我:“你剛剛幹嘛撞我!”
我心底冰涼,直接跳過了反駁的階段,反問道:“那要不要找個地方說理去?”
“去就去!你把我撞傷了還有理了?哎喲,我的腰哦...”
我花了十分鐘的時間,半是拖拽半是硬架地把老太婆弄到了監控室。
老陳早幫我倒了一杯熱茶,微笑着看着我,看來是等候多時了。
“老陳,放錄像給她看。”我心灰意冷,也不想真跟她講什麽道理,只想盡快打發她走人了。
老陳跟我是鐵哥們兒般地忘年交,自然知道我想做什麽,只在電腦上按了一個鍵,電視牆上便出現了十分鐘前的那一幕。
畫面把我的助人為樂演繹得淋漓極致,經典到可以拿到小學課本裏當課文來教。
老太婆的臉色變了。
真的很難想象一個可以做我奶奶的人居然也會羞愧得臉紅低頭,看完錄像後,雙手抓着衣角,不敢看我們。
“你走吧。”老陳直接代替我做了決定,“以後別再幹這事兒了。”
老太婆倒也挺真誠,走之前還沖我們鞠了個躬,說了句“不好意思”。
老人走後,老陳瞥了瞥我,又遞給我一根煙,問:“心裏是不是特得意?”
我搖頭:“沒有,我還沒無聊到去逗一個老太太開心。”
“她其實挺可憐的,三個兒子兩個女兒,誰也不養她。一個人孤苦伶仃,就整天呆在廣場裏找茬。被公安局警告過好幾次了。”老陳好像挺了解她。
“不說了,給我看看176號探頭的圖像吧,這次我們黃總決心要搞我了。”
“滴滴”,摩托羅拉的聲音,來電話了。
我掀開手機蓋板一看,沈薇薇來電。
我接:“我說你丫終于知道關心我一下了,是不是确認一下我有沒有死絕?”
“......”
“說話啊!玩什麽沉默?”
“......”
“信號不好?”我自言自語,接着沖電話大聲喊道,“沈薇薇!聽得到嗎?!!”
“吵死啦!聽得到的。”沈薇薇的聲音有些沙啞,好像吃了一大盆糠。
“搞什麽飛機?你到學校了?”
沉默,又是沉默。緊接着我又從電話裏清晰地聽到了沈薇薇抽了兩下鼻子。
沈薇薇在哭!
我連忙跑到窗邊,看看世界末日是不是提前來了。
“你到底怎麽了?”我承認我慌了,相識多年,沒見她哭過。
“我....失戀了,哇--”這回沈薇薇幹脆像個小孩一樣大哭了起來。
我對着電話愣了幾秒鐘,然後極其痛快地說:“哈哈,報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