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Chapter 31
林羨魚最終向關之蓮說明了一切,關之蓮的關懷最終讓林羨魚放下了心防,他将過去的一切都告訴了關之蓮,包括他和張子瑜的關系,包括他間接造成了張子瑜母親的死亡。他沒有說的是,那一年小小的張子瑜流着淚撲在他懷裏,滿臉淚痕地問他願不願意和他走的時候,他選擇答應,是真心的。他真的願意和他走,他願意為自己重要的朋友付出時間、空間和愛,第二天沒能如期應約,是因為家裏看下了大雨不讓他出門。無論他怎麽哀求都沒辦法。
但是那已經過去了,有時候林羨魚會想,自己倒不如不答應他,不答應那個流淚的小少年,不給對方任何希望,那麽張子瑜也就能帶着母親離開這裏,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在張子瑜的事情上,他并不是完全的受害者,他也負有責任。
但是有時候,他真的害怕張子瑜,對方就像是雪夜裏的狼,藍幽幽的眼眸看着自己,似乎随時都能殺了自己。
關之蓮細心地開導他,給他開了不少處方藥。看着林羨魚憔悴的模樣,關之蓮問:“我帶你出去走走,待在醫院這麽久,出去看看反而會對病情有幫助。”
林羨魚看着他,點了點頭。
這段時間關之蓮一直為林羨魚做雙腿的複健,最終林羨魚能夠脫離輪椅,拄着拐杖慢慢行走了,這讓林羨魚的心情好了不少,也對關之蓮很感激。
因為複健的工作本身是應該由醫院的護士來做到,但是關之蓮更專業,于是就主動向醫院申請攬下了這份工作。
有時候林羨魚會覺得疑惑,為什麽醫生要對自己這麽好,但是醫生的答案一直都是這是我的責任,官方得不能再官方,于是林羨魚也就沒往深處裏去想。
一天下午,天氣轉好了一些,陽光從樹木細細的縫隙間落下來,關之蓮與林羨魚在醫院的花園裏慢慢散步。日光和空氣都很溫柔,鳥鳴啾啾。二人走過一條戶外長廊時,關之蓮停下腳步,定定地看着林羨魚,微笑着問他:“我朋友給了我兩張藝術展的門票,是Janaki的。”
“Janaki,就是那個英國的奇詭畫家,每一幅畫都能引人深思卻又有着巨大的視覺沖擊力的畫家,他來這裏開畫展了嗎?”
“他來中國了,你想看的話,明天我們就飛去上海,機票我也準備好了。”關之蓮說。
林羨魚眉眼都彎了起來,還是搖了搖頭:“這可怎麽好意思,我也沒給您什麽……”
“我請你。”關之蓮說。
林羨魚總覺得自己和醫生之間的對話、交往越發像是自己高中時分和同學的交往一樣,單純而明朗,但是他沒想到自己徹徹底底地錯了。
當他們真的到達畫展時,關之蓮帶着他前往空曠的畫館,這裏卻一個人也沒有,牆上都是Janaki的地獄系列的畫作。柔和的燈光下,關之蓮就這麽靜靜地看着他,帶給林羨魚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覺。
林羨魚用拐杖支撐着自己,只覺得自己後背寒毛直豎,他想要後退,但發覺自己現在的狀态實在太糟糕,如果發生什麽事不知道該用什麽辦法脫離現在的處境。
關之蓮微微嘆了口氣,給了林羨魚一個安撫性的微笑:“不要緊張,阿羨,一直以來,我都想告訴你一件事,只是我一直不确定自己該不該這麽做。但是,人生很短暫,如果遇到了自己喜歡的人,卻連試一試都沒有勇氣,那麽也太悲涼了。”
“關先生……”林羨魚喃喃出聲,覺得有什麽不好的事情要發生,但是關之蓮的神情又讓他覺得自己不會受到太大的傷害。
他進退維谷,最重要的是,他現在這副樣子,真的做不了什麽。醫生的語氣聽起來也很奇怪,這是要和自己……表白?
林羨魚有些懵,拄着拐杖腦子一陣嗡嗡作響,只盼自己想的都是錯的。
關之蓮就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微笑着看着他:“阿羨,我喜歡你,和我在一起吧。”
關之蓮的聲音堅定而輕柔,似乎含着九萬裏的情意,如水溫柔徐徐流過。
林羨魚一個踉跄,往後退了一步,差點跌在地上。
他的額角冒出細密的薄汗,整個人緊繃起來,覺得自己的狀态極度糟糕。從小到大與他表白的人不在少數,但他就像從來沒在感情這方面開過竅一樣,女孩子塞在他書裏包裏的情書疊起來有厚厚一沓,但是他從來沒拆開看過,再之後,和他說這種話的人只有兩個,一個是張子瑜,一個是死去的徐柔。
無論哪一個都讓他覺得這是一件極度糟糕的事情。
張子瑜被他傷害,所以傷害回來,徐柔的死是他最不願見到的事情,他許諾過那個女孩要一起出去。
林羨魚咬了咬牙,極力用拐杖支撐住自己,他覺得醫生不是張子瑜,醫生可以溝通,他和醫生已經溝通了這麽久。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鄭重地看向醫生,語氣堅定地開口:“醫生,我從小到大,從未對誰産生過類似于戀人的這種情感,你覺得我是怪胎也好,但是事實的确如此。我從沒想過和任何人發展一段超過朋友程度的關系。醫生,謝謝你的喜歡,但是我……誰也不喜歡。我也不喜歡男人。”
關之蓮聽了,半晌沒說話,空氣更安靜了,而後林羨魚聽到關之蓮微微嘆了口氣。
恍惚間林羨魚似乎聽到了意大利語的詠嘆調,女高音在畫廊中回蕩,天使的雕像合着手,每一寸衣服褶皺中透出的竟然都是懦弱的味道。
“阿羨,是因為張子瑜嗎?”關之蓮問。
那個名字就像一記重擊,兇狠地砸在了林羨魚的心髒上,林羨魚僵離在原地,他想搖頭,但是不知為何身體卻動不了。
身體不願意跟随他的想法行動,他聽到內心一個模糊的聲音在低喃:阿羨,你一直都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麽,你想得到那個人嗎?或者說,你想為你的過去贖罪嗎?
林羨魚無聲地回應那個聲音:我不知道……但是我……如果可以,我想回到過去,無論如何,那個雨夜我願意和他一起走。
我不想看到他哭,也不想看到他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我……我恨他,可是我……
關之蓮見林羨魚久久沒有答話,神情掠過一絲詭谲的色彩,他朝着林羨魚緩步走過來。
“我知道情況本該如此,那麽,阿羨,你看一看,是誰在畫廊的前方等你?”關之蓮離他很近,林羨魚幾乎可以感受到他溫熱的吐息。
“誰……?”林羨魚問。
關之蓮笑了笑,說:“跟我來。”
關之蓮在前方帶路,林羨魚亦步亦趨,拐杖敲擊在地面上的聲音清脆而響亮,激起一片空曠的回音。Janaki地獄裏的惡魔們都在牆上看着他們,一瞬間林羨魚覺得自己似乎行走在地獄之中,前方為他引路的關之蓮就是誘使他來這裏的撒旦。
路過一個又一個轉角,最終他看到了那個人,正在他的前方等着他。
白發白眸,黑衫黑褲,眼神鋒利而冷淡。
那是——
張子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