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點緊張。期末沒複習好!”
“胡說。我們家小恒啥時候擔心過這個!”不過他也沒繼續追問下去,只聊了些學校生活的事情,并笑着催他該找個女朋友了,“不然等到了社會上,好姑娘都給人搶走啦!”
方志恒笑着說:“不着急,不着急,現在學習忙都忙不過來呢!”
平常人家,平常日子。
大年初一,天氣稍陰,鞭炮聲仍然偶爾在遠處響起。
這天,方志恒出門的時候忘了拿手機。不要問他為什麽竟然會忘了拿手機,因為他有的時候真的迷糊!
出了門大約半個小時,覺得渾身不得勁,好像缺了什麽。但是一時間又想不起來。等到他突然想起來跑回家的時候,事情已經發生了。
如果時間能退回去一個小時,方志恒願意用一切去換。可惜世上沒有如果。
方媽坐在沙發上,一言不發。
方志恒問道:“媽,見着我手機沒?”
她不說話,也不看他。
但是他看見自己的手機就放在茶幾上。
那一刻,方志恒覺得自己的心跳一定停止了幾秒鐘,他的面色在一剎那間變得毫無血色。
方媽道:“看來一切都是真的了。”
“媽,你怎麽能看我手機?”他奔過去搶起手機來,結果果真看見裏面有趙拓發過來的信息,還有語音,但是顯示已經看過了。
“我怎麽能看?你說我怎麽能看?我要不看,怎麽能知道你,你你!”她沒有說下去,好像說出來那個詞是什麽毒蛇猛獸,惡鬼妖精!
方志恒拿着手機轉身欲走,方媽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他這輩子沒見過他媽用這麽大的力氣!她低聲壓制着聲音怒道:“你給我交代清楚,那個趙拓是什麽人!”
“您不是都知道了麽!”方志恒平靜說道。
“你這是什麽态度?我是你媽!你就這麽跟我說話!”她深深呼了一口氣,坐回沙發上但是手一點也沒有松開。
兩人僵持着。
方志恒覺得羞愧難當,一刻也不願意待下去。可是他媽媽的手幾乎掐住他的手腕,叫他難以掙脫。
這時方爸和小叔進來,見母子二人氣氛詭異,方爸詫異道:“怎麽了這是?”
沒有人說話。
方媽松開手,看了一眼方志恒,眼神悲痛。她示意方爸坐下來,顯然是要開誠布公。
方志恒阻止不了一切,只能慌張逃竄。
小叔不知道怎麽回事,伸手拉了一把方志恒,但是沒有拉住。
是夜,方懷安想着自己唯一的侄子,不知道該怎麽勸解。今天的事情對他而言實在有點荒誕。他其實想着說不準弄錯了,就是男孩子之間的玩笑話。他活了四十多年,啥時候聽過男的愛上男的這種事情呢?明顯就是玩笑好嗎?
可是他再了解這孩子不過了,照目前的情況而言,十有八九是真的。他嘆了口氣,有點蒙圈。這個侄子平時看着聽話,真到了打定主意的時候,九頭牛也拉不回來。他知道在這個家裏,可能萬事好商量,但是誰都不能觸及底線,比如今天這件事情。方志恒把自己關在屋裏,方懷安進不去,他在門口等了一會兒,搬過來個凳子,敲了敲門道:“小恒,你小叔我沒讀過啥書,你呢,是咱們家學歷最高的,我說的話也不一定有道理,但是我覺得有些話你要聽聽,就聽聽,聽聽就行。”
方志恒實在不知道自己該怎麽反應,他從來沒有想到過自己有一天會讓家裏知道這件事情。所以他只能把自己藏起來,藏得緊緊地,不讓任何人接近。這個時候他就想,要是趙拓能在身邊就好了,至少有個肩膀可以依靠。
屋外小叔安靜了一陣,似乎在确定方志恒有沒有在聽?但是屋裏安靜極了,他嘆了口氣,道:“小叔也不知道你們到底怎麽回事,但是無論如何你別生你媽的氣。嗯,對了,那個男孩人好嗎?”
當然方志恒不會說話,但是他在心裏回答道:“他人,很好。”
“你們在一起多久了?”
“以後會分手嗎?你還肯和女孩子交往嗎?”
“他家裏是哪裏的啊?他家裏人知道嗎?”
方志恒有點心煩。他用被子捂住腦袋,但是這所有的都是不确定因素,他從未有一刻像現在這樣希望他們是一對正常的戀人。那樣家裏人原本應該高高興興地祝福他的。
“小叔我呢,是落伍了,不知道你們年輕人的世界是什麽樣的。嗨,家裏那兩個搗蛋鬼就弄得我快瘋了。最近,最近生意上也有些問題,這不,大過年的我還跑來跑去!”
“小恒,你是咱們家的知識分子,你倒說說,這世上有什麽事情是不難的!”
方懷安有時候倒不知道是在勸別人還是在倒苦水了。
他自己有點小生意,往年生意好時倒有些積蓄。去年年初得到內部消息,于是傾力搞了一個地産投資,本想着攀借地産的東風能更近一層,卻不想和他有聯系的那個官員在反腐中手腳不幹淨,幾個月前被查了。官場那些道道,明的暗的豈是他一個小老百姓能看的清楚的,總之現在錢都投進去了,被套的牢牢地。大過年的工地上那麽多工人的錢都等着發工資,各種材料費也要年底結算,可是他哪裏有錢拿出來。平常的幾個好友知道跟他有關系的那位進了局子,恨不得跑得遠遠的,哪裏敢在金錢上面跟他有任何關系,這不趁着過年跑了幾家,然後又給人恭恭敬敬請出來了。
“小恒啊,你是咱們家的榮耀,我走哪裏不是說我們家有個重點大學的研究生,以後說不準就是博士生了!那些個老板們哪個不是羨慕!哈哈,所以啊,我雖然不知道你做的對不對,但是你一定有自己的想法。無論如何,小叔都支持你。”
說到這裏,方媽聽到了這話,哼了一聲,道:“你支持什麽,瞎搞!”
她走過來在門上狠狠敲了幾下,道:“有本事你就一輩子不出來!”然後又對方懷安道:“被瞎說話了,過來吃飯!”
方懷安不敢忤逆自己的嫂子,唯唯諾諾跟着去了。末了,說了句:“小恒,沒有什麽是解決不了的,出來吃飯吧!”
唉,大過年的,怎麽這麽多煩心事!
方志恒想給趙拓打個電話,不說這一切糟糕事情,就跟他說一聲過年好。但是他電話撥了幾次,都迅速挂了。甚至有一次都接通了,那邊趙拓說:“哎呀,終于記得給我打電話了啊?你小子,過個年不會把我忘了吧!”
但是方志恒實在不知道說什麽,逃命一般挂了。
趙拓再打過來,他都沒有接。微信上也是幾十條信息,他也不敢看,做了一只縮頭烏龜。
趙拓那邊是個大家族,全家幾十口人聚在一起過年。趙拓原本打算過了年去找方志恒的,但是現在他有點憂心忡忡,幾十條信息石沉大海,他不知道方志恒發生了什麽事情,但直覺告訴他可能不怎麽好。他看了看陰沉的天氣,嘀咕了一聲:“大過年的,鬼天氣!”
方志恒沒有吃晚飯,肚子餓得咕咕叫,要是以前跟他媽鬧脾氣,方媽再生氣也會喊他吃飯。他只需要假裝一會兒,飯菜就會送進來。但是今天他甚至連開門的勇氣都沒有,方媽也一反常态,對他置之不理。可能真的觸到了底線。
母子二人的冷戰。在方爸知道了以後,變成了一家三口的冷戰。
小叔有點不知所措。
半夜的時候,像往年一般,果然迎來了一場大雪。紛紛揚揚的。
雪壓枝頭,一夜無眠。
大年初二,按照當地風俗要祭奠逝去的親人。
方爸出門了。原本方志恒也需要去,但是他把把他攔住了,說讓他在家休息,臨走說:“你跟你媽好好談談。”
方志恒覺得很抱歉,原本快快樂樂的大年因為自己全家人都過得不舒服。
方媽今天似乎消了氣,她喊過自己的兒子,兩人坐在沙發上,一時無語。
但是終究是自己的兒子,再做錯事情,那也得當媽的給他糾正不是。
張麗平驕傲了一輩子,要強了一輩子。自己兒子争氣,在鄰居家所有的孩子裏面是最讓父母省心的,原先那些個跟自己比兒子的女人們,現在那個還敢在她面前說些怪話!她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但是這件事情卻讓她無比憤怒。自己最優秀的兒子喜歡男人!荒謬!可笑!
她将這件事情當做了一次考試成績沒考好,只要改過來就好了。她的教育方式從來不是高壓政策,她相信自己的兒子心裏有一把尺子,不需要她過多做什麽,自己的兒子就會像以前一樣,按部就班最終還是全班第一。
她想了一夜,覺得自己昨天太過激動了。
“小恒,媽知道這些年你在外頭念書很辛苦,等你明畢業了回咱們這裏找工作吧!總在外頭跑來跑去的,媽也不放心。再說,外頭的壓力也大,回來房價也便宜,你小叔那邊不是有些認識的人麽,說不準能找個好地段!”
“再說了,一年到頭見不到面,媽也挺想你的!別看媽身體還好,其實真老了!”
“以後等工作好了,早點成個家,趕緊有了孩子趁媽還能動彈給你們照顧孩子!”
方志恒不說話,只是聽。
方媽見他不說話,心裏知道這是還沒有轉過彎來,繼續道:“你以前不是有個女朋友趙婉嗎?怎麽說分就分了?人家姑娘我看就挺好的!”
......
“兒子,你說話呀!你說話!”
......
方志恒不知道該說什麽,他只是一言不發。
方媽似乎再也壓制不住怒火,使勁在他身上捶了兩下,然後指着門平靜地說道:“你出去吧!”
十一點,方媽接了個電話,急急忙忙出去了。
方志恒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他當時在街上漫無目的地閑逛。
街上雪不多了,白的掩映着紅的。
晚上九點左右,方志恒回家時,家裏沒人。
半夜十點十分,他爸爸打過來電話,只說了一句:“你小叔沒了。”
正月初九,開學。方志恒沒來。
趙拓打了好幾個電話,沒有人接。
後來從輔導員那裏聽說是家裏有點事情耽擱,要晚來幾天。
趙拓要着手準備雅思,也很忙。但他心裏記挂方志恒,有時候在圖書館坐着,什麽也看不進去。
第一個周五晚上趙拓正要買票去找方志恒的時候,方志恒打過來電話,說了一句“對不起。”
趙拓聽了這三個字就哭了。
他也不知道為什麽哭,淚水就是止不住。
電話那邊靜靜地,沒有人知道方志恒心有多痛。
正月十四,元宵節前一天。萬家燈火。
方志恒返校,趙拓開車去車站接他。見到趙拓的時候兩人靜靜地什麽話也沒有說,只是抱在一起,像兩只涸轍裏的魚,互相舔抵着身體。
那個周六是後來方志恒心裏最刻骨銘心的回憶。每一次他心痛到無法呼吸,就靠着這一天的回憶撫平傷痛,然後再次堅持下去。
正月十五,幾個好友聚在食堂吃湯圓。白慕一問方志恒家裏有什麽事情,方志恒說,他小叔去世了,壓力過大引起的突發性腦梗。
他想起那天小叔在門口說的那些話,不曾想竟然是最後一次說話。
有時候午夜夢回,他好像總能聽到小叔說那句“你倒說說,這世上有什麽事情是不難的!”他爸媽因為小叔的突然去世,受了巨大的打擊,尤其是方爸好幾天不怎麽說話。
方志恒在家陪爸媽待了幾天,他不敢再拿自己的事情讓家裏人操心,也禁不住再次失去哪個親人的痛苦。
臨走的那天,方媽把他叫過去,也沒說什麽多餘的話,只告訴他,“你也大人了,有自己的想法。有的時候媽說話不好聽,可是你要記住,這世上沒有誰比媽更愛你。”
那一刻,方志恒看着母親兩鬓斑白,一夜之間好像老了許多,心裏好像一瞬間像是刀割一樣。他原本給趙拓打電話是做好了準備的,可是臨開口,在聽到趙拓呼吸聲的那一瞬間,卻還是怎麽也開不了口。
趙拓是個聰明人。他會懂的。
接下來的日子好像什麽也沒有發生,一如既往。
教室,食堂,自習室。
圖書館因為修葺的緣故,不能去了。
趙拓和方志恒只能和大多數同學一樣,在教室裏自習。
獨處的機會不多。
兩人有時抱怨,但大多數時候因為即将來臨得考試忙得沒有空想其他。
三月二十九日,周五。
上課前,有個同學說看見一個女的在院門口一直徘徊,不知道是幹什麽的,幾次想打聽誰的名字,但是卻欲言又止,實在奇怪。
原本方志恒也只是聽過即罷,旋即只是出于好奇往窗戶上看了一眼。
張麗平,方志恒他媽。
那一瞬間,方志恒直覺似的,就知道他媽來的目的。
他像沒有看見一樣,在座位上坐了一會兒。
那一刻他腦子裏空空的,像是想了許多,又好像是什麽也沒有想。
上課鈴突然響了。中大的上課鈴聲都是世界名曲,要是往常,方志恒根本不會在意放的是什麽。但是今天他卻分明聽見是理查德克萊德曼的鋼琴曲《夢中的婚禮》。大約是以前學西方文化的時候記住的。
假如一個人在最幸福的時候死去,那麽他的靈魂就會變成一顆流星。
趙拓看見方志恒出了教室。他知道有些事情自己能說,有的事情卻沒有辦法。
他看見了樓下的女人。看見的一瞬間他就知道那是誰。
好像冥冥之中就能認識一般。
就好像命中注定,有個人會過來在他的愛情上狠狠來上一刀。
吹毛斷發不出血,卻疼得入了骨髓。
趙拓在窗戶上靜靜看着那對母子。開始的時候方志恒很平靜,但是後來他蹲在地上,抱着雙膝。就算不靠近,也能分明感到絕望的氣息。
可是趙拓能怎麽辦?
誰來告訴他,他能怎麽辦?
他站在高處,好像站在生死的界限之外。
一切都是徒勞。
張麗平擡頭看了一眼,好像看見二樓窗戶上有個人影,但是她的眼神不好了,沒有看清那人是什麽模樣。只覺得大概有一股決絕的視線向自己射過來。
她沒有在意。這世界上她在意的一切,都在自己兒子身上,其他的什麽想要強行得到她的兒子的,都必須從她的身體上踏過去。
四月一日,愚人節。
趙拓決定下周考雅思。
方志恒覺得對他而言一定很容易,笑着說:“八分也是輕松吧!”
趙拓道:“也不看看是誰!就怕考了滿分把考官吓到!”
方志恒坐在座位上,趙拓站在前面。一個擡頭,一個俯首,眼神交錯。
片刻,方志恒好像從夢中醒來一般,低聲說了一句:“以後還回來嗎?”
趙拓笑了一下,道:“哈哈,不會來去哪裏?再說了外頭的夥食咱也吃不慣吶!”
方志恒笑。
趙拓看着他,半晌,又說了一句:“肯定回來啊。”
方志恒沒聽清他說什麽,問:“什麽?”
趙拓說:“沒啥。”他又問:“那你呢,有想過去哪裏嗎?”
方志恒伸了個懶腰,道:“唉,學來學去,還是為去哪裏發愁!當初考了這裏,以為天高海闊任我飛了呢!”
四月五日,清明節至。無雨,微濕。
今天沒課。方志恒想起來,放寒假時曾說過去唐山滑雪的,但是現在大概無雪了。
四月六日,清明甫過,小雨,薄霧。
趙拓撐着傘在樓下等方志恒,偶爾有同學過來打招呼,問他等誰呢?
他笑着說:“等我媳婦兒!”
潘慧看見他,微笑着走過來,道:“雅思準備的怎麽樣了?”
趙拓道:“不怎麽樣,就是瞎考,能不能過看命!哈哈!”
潘慧盯着他笑了一會兒,道:“肯定沒問題的。對了,我也打算走咱們系的出國項目。到時候說不準能在英國搭個伴兒呢!”
趙拓愣了一下,道:“那敢情好!”
這時候方志恒出來了,跟二人打招呼。趙拓走過去把傘撐在他頭上,方志恒不着痕跡地往一邊偏了偏,潘慧道:“真是好基友!我要是你就好了!”
這句話猝不及防,方志恒和趙拓沒想到她會這麽直接。三人都心知肚明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趙拓将傘撐得近些,道:“趕緊的,你咋墨跡半天呢!老白等咱呢!”
潘慧看着趙拓離開,沒有說什麽別的,但她心裏反倒不着急了。來日方長呢!
今天限行,趙拓的路虎沒開過來。白慕一站在圖書館門口的臺階上看着兩人撐傘而來,眼睛裏驀地覺得有些濕意,他眨了眨眼睛,嘆了句酸溜溜的話:“人間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
他想,這話要得方志恒說出來,便不是這一句了,多半會是“杏花濕微雨,愁成滿江湖”。
這個四月大概應了一首絕句。
遲日江山麗,春風花草香。
泥融飛燕子,沙暖睡鴛鴦。
江碧鳥逾白,山青花欲燃。
今春看有過,何日是歸年。
那天他們去看了一場電影。講的是一個少年為了守護死去愛人的屍體,靈魂附身在一只黑貓身上,苦守三十年的故事。
方志恒只記住了一個鏡頭。
化身黑貓的少年已經到了壽命的終點,他目光堅定地咳出一口血。
紅血化碧,情深不壽。
到了六月,基本結課。大多數同學開始忙碌着尋找實習機會。原本幾十人的班級開始零零落落,就像所有的聚會終有離散的一刻。天注定,也是命注定,沒有人能永遠在一起。
這幾日趙拓和方志恒片刻舍不得分離,好似互相早就知道這樣的見面沒有幾日了,但是他們從未将即将來到的離別宣之于口。好像不說,便可以繼續這樣過下去,倒有了一種得過且過的意味。
六月二十日,晴。
趙拓去輔導員辦公室辦理下學期出國的相關手續。
方志恒在門口等他。他看見牆上有一張照片,是他們剛來的時候參加活動時一起照的。那時候趙拓和他還沒有熟悉。他站在第一個臺階上,趙拓站在他身後,高高地舉着左手,右手在方志恒的頭頂擺出标準的V字。
方志恒只是笑。
原來命運真的很奇妙。
趙拓出來的時候就看見方志恒一臉傻笑站在那邊,他走過去,沒有說話,他也看到了那張照片,等了一會兒,方志恒道:“走吧。”
出國項目是中大和英國劍橋的合作,為期兩年。
這是趙拓考上中大以後,他爸安排好的。用趙拓爸的話說,趙家不缺錢,但既然他趙正虎的兒子能走到今天這一步,就必須頂起光耀門楣的任務,碩士,博士,都要在頂好的大學念書。
過年的時候,趙拓和他爸說,要不就在中大讀博好了,中大也是好學校。
趙正虎笑着說:“那絕對不行。”頓了頓,又道:“除非你給我領個媳婦兒回來!”
趙拓心道:“早就有了。”可是他只能苦笑。
趙正虎做一輩子生意,察言觀色,洞察人心,輕而易舉。他好奇到:“兒子,是什麽讓你改變主意的一定有個原因。”
趙拓剛要說話,被打斷道:“不準騙老子!”
趙拓知道他爸的脾氣,這輩子最恨被人騙,以前做生意的時候遇到過幾次,後來那幾個人不敢再待在京津冀做生意了。
趙拓心裏驚濤駭浪,卻面不改色,借口還沒想好,就聽趙正虎說道:“什麽原因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劍橋得去,非去不可,沒得商量。”
他站起身走了。趙拓在原地坐了一宿。
七月再慢也還是來了。
以前說七月安生,這個月卻注定不安生。
趙拓其實有些話想說,但是他不敢。
不是他膽小,而是有些話太傷人。
他要先去北京,他爸媽已經在那邊的機場等他。等待他的,是國外的生活。
原本方志恒不打算去說再見的,只是一個人在家裏睡了一會兒睡意全無,心慌意亂。他着急忙慌穿上衣服出門,卻看見趙拓站在他家樓下。
還是穿着一身運動裝,就是當初剛剛見面時候的一樣的衣服。
那一瞬忽然方志恒覺得所有的一切都不在重要了。在最美好的年紀能遇到這樣一個他,還有什麽比這更加幸運的呢?
趙拓笑着說:“我以為你不去送我了?我都不敢上去找你。幸好幸好!”
方志恒也笑着道:“是啊,原本真不打算去了!”
“那這是去幹嘛?”
“哦,就是餓了,下來買點吃的去。”
“哈,這樣啊!”
“嗯。”
......
許久無話。
方志恒看着趙拓,想伸手摸摸他,但是手未舉起便已放下,道:“想我就給我打電話吧!”
那邊說:“你想我了,就和我視頻!”
“那......我走了!一點的車,先去北京。”
“嗯,我......”
“不要送我!你上去吧!看着你上去,我再走。”
方志恒最後看他一眼,轉身離開。
但他似乎能感受到背上灼灼的視線,像刀子,也像粘稠的糖。
方志恒在黑洞洞的樓道口不知道站了多久,他背對着樓門,身後映進來慘白的光,他的面容藏在黑暗裏,看不清楚是什麽表情。良久他擦了擦眼睛,緩緩轉過身往外看了一眼。
那裏已經沒有人了。
他不知道趙拓到底什麽時候離開的。
但是他大概知道自己萌芽的愛情就這麽結束了。
只是在最後的最後,他心底最深處嘶喊了一聲:“前面的小哥哥,別走好嗎?”
這段愛情,起于無聲,消于無形。
兩個年輕人在最美好的年華裏相遇,又迅速地分離。
像一對流星交錯的軌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