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930年.餘州渡口
輪船停靠在岸邊,青年穿着風衣,提着行李風塵仆仆的走下船。
他站在岸邊,看着不遠處來往的行人。
故人歸來,離人遠去。海風吹起他的衣角,青年撣平它抿起自己略顯蒼白的唇。
時隔多年,這座城市與他走時別無二致,卻也和之前有些不一樣了。
“少爺——!”一個人跑着過來。
來人停在青年身前,他半彎着腰有些氣喘籲籲,“您......您可算回來了......”他一邊說着一邊放緩呼吸,語氣慢慢平順下來,“收到您回程的電報,二爺就讓小的天天來渡口守着,總算把您盼回來了。”
青年聽着眼前人滔滔不絕的話,目光一直停在他的臉上,終于抽絲剝繭找到了熟悉的相貌,“來慶?”青年從腦海深處挖出這個名字。
“诶!少爺,就是小的!”來慶笑眯眯地說。來慶是一個瘦高個身上臉上并沒有什麽肉,但他這一笑臉上為數不多的皮肉堆疊起來,遮遮掩掩最終連他的眼睛也看不見了。
“我二叔還在家裏等着呢吧。”青年看着來慶熱絡的樣子,表情卻淡了下來。
“是了!廚房打早起就開始準備宴席,二爺和蕭姨娘都等着您回去呢。接到您的電報後二爺常說要是大爺還在就好了......”來慶說着擡起袖子抹了抹眼角。
“是嗎。”青年冷眼看着來慶的動作,露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那我可不能讓二叔久等。”說着他提起行李箱向外走去。
出國前來慶就已經頗受二叔器重,而且現在今時不同往日,父親亡故家裏的大小事務估計都早已交由二叔掌管,來慶只怕地位更盛。
沒想到二叔會派自己的心腹來接他,青年這樣想着只覺得有些受寵若驚。
“哎呦我的少爺,着行李您可別提了,讓小的來!”來慶看着青年的背影轉了轉眼睛,他小跑跑到青年身邊接過行李箱點頭哈腰的指向道路的另一側,“車在那停着呢。”
青年沒有阻止來慶獻殷勤,他向停車的地方走去,距離不長的一段路來慶一直在說話,那些話無外乎是他家二爺為了歡迎青年回來是多麽的費心費力。青年皺起眉只覺得,這人聒噪起來比丫鬟婆子更甚。
餘州顧家祖上三代經商家底豐厚,顧家稱為餘州首富都不為過。
這一代顧家的大爺二爺更是的祖上蔭蔽,将顧家生意發展的紅紅火火,只是有得必有失,顧大爺一房發妻産下一個女兒後就香消玉殒,後來娶得姨娘雖然生下一個兒子但顧小少爺體弱多病,請了城中許多著名的大夫看了都不管用,最後還是一個雲游的方士說祖上福德深厚小孩子承受不起,只能送走,顧大爺于是就忍痛将剛滿十二歲的兒子送到了國外。
至于顧二爺一房,雖然家業蒸蒸日上但是顧二爺成親将近二十年還是沒有一兒半女,好不容易姨太太懷上了,自家大哥卻早早的去見了亡父亡母。
顧錦庭坐在車裏,雙手自然的搭在膝上,腰背挺直十分的有規矩,他雖然是姨娘所生但姨娘也是出身書香世家,從小把他教養的非常好,雖說他早早地出國了也沒有忘了規矩。
“我爹他怎麽沒的。”顧錦庭問道。
“這......”來慶的語氣唯一停頓,他看了看顧錦庭的臉色,見面色如常才小心翼翼的接着道:“最近的天氣無常忽冷忽熱的,少爺您也知道,大爺的身子骨并不硬朗,遭了風寒請了大夫醫治雖說見好撐過了年,但到底還是沒挺過去。”
顧錦庭多年來一直在國外,但和家裏也并沒有斷了書信往來,況且他爹是個什麽樣的人顧錦庭再清楚不過,來慶雖說是下人不得妄議主家,但到底說的還是過于給顧大爺留臉面。
顧大爺雖已不惑但在顧家一直好吃好喝的供着,又怎麽會外強中幹?還不是自己造孽把身體玩空了才會連傷寒都熬不過去。
“這事兒姨娘怎麽說?”顧錦庭不再想自己那糟心的爹接着問道。
來慶聽到顧錦庭的問話卻皺起了臉,這少爺今天也不知道怎麽回事為什麽突然向他問話,這有關主子的話來慶可不敢多說啊。
不過這顧錦庭也算自己的主子,來慶只能挑着旁人都知道找不出錯處的話說:“姨娘前年就去靜心庵拜佛了,二爺想着佛門清淨,就只說大爺沒了。”
“應該的。”顧錦庭點點頭,沒再多問。他閉上了眼睛,在輪船上舟車勞頓他雖然年輕但還是感覺到了疲累。
來慶小心觑着顧錦庭,見他沒有再問自己的意思輕聲的呼了一口氣。
顧家.
走進院內,一個體量富态的中年男人就迎了出來,他看着顧錦庭十分親切的笑着拍了拍顧錦庭的肩,“這麽多年不見,錦庭都這麽高了。”
“二叔。”略微低頭看着比自己矮将近一頭的男人,顧錦庭禮貌客氣地喊道。
“诶诶。”顧承亮連連應聲,他自上而下的仔細打量着顧錦庭,突然擡起手遮住了前額和眼睛,同時嘴裏發出嘆息,“錦庭都這麽大了,可憐大哥沒能看見——”
微一低頭顧錦庭上前扶住顧承亮,“二叔別太傷心了,我爹他在天之靈會看見的。”他說着眼圈也紅了起來。
“是是,瞧我。”顧承亮放下手,擡頭看向天,“大哥你在天之靈可要保佑錦庭保佑顧家。”
“錦庭,你大老遠從國外回來一定累了吧,咱先吃飯等你休息好了再去見大哥。”
“好。”顧錦庭扶着顧承亮走進大堂,一邊走一邊說:“今天天色不早,我打算休息一晚去看我爹順便去看看姨娘。”
“也好。”顧承亮拍着顧錦庭的手,和藹的道:“你姨娘也不容易啊......”顧承亮沒有再往下說,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顧錦庭可以大致猜到顧承亮未盡的話是什麽,不過是給他那早死的爹上眼藥。
大堂左側,餐桌上已經擺好了豐盛的飯菜。
顧錦庭和顧承亮入座,這時一個體态豐腴的女人一手扶着丫鬟一手撐着腰走了過來。
“你身子重怎麽還出來了。”看見女人走過來,顧承亮緊張的站起來扶着她坐好。
“聽說錦哥兒回來,我怎麽都得打個招呼啊。”女人安撫的拍拍顧承亮的手,看向顧錦庭,眼睛一亮繼而笑着說:“這就是錦哥兒吧,我還只看過你在襁褓裏的照片呢,沒想到一轉眼都這麽大了。”
“錦庭,這是你蕭姨娘。”顧承亮介紹道。
“蕭姨娘。”顧錦庭彬彬有禮的說,他看了看蕭姨娘轉而彎起唇角對着顧承亮抱拳道:“恭喜二叔。”
“嗯,你二叔本以為晚年要仰仗你和錦晚,沒想到我竟也有了一回老來得子。”顧承亮拉着蕭姨娘的手臉上笑得滿是褶子。
“我大姐她......”夾了一筷子面前的青菜放倒碗中,顧錦庭問。
“你爹不行時我就派人給錦晚去了消息,錦晚來了之後堪堪見到你爹的最後一面,出殡也是錦晚幫着張羅的。”顧承亮長籲短嘆的說。
“本來錦晚想在家待着知道你回來,你們姐弟倆說說心裏話,但是你也知道年後天氣不好,賀老夫人也差點過去,錦晚這才匆匆回了婆家。”
“應該的。”聽完顧承亮的話顧錦庭點點頭,專心致志吃飯的顧錦庭沒有發現他低下頭後,顧承亮眼中一閃而逝的暗芒。
翌日.
天剛亮,顧錦庭穿着一身輕便的衣服走出房間。走到大廳,顧承亮已經坐在主位上喝茶。
“錦庭,這麽早。不在多睡一會?”看着顧錦庭走來,顧承亮放下手裏的茶杯問道。
“不了,我很長時間沒有去千則山那邊。路上估計會耽擱一會。”顧錦庭說。
“這有什麽好擔心的,二叔多派點人跟着你。”顧承亮說着向外喊道,“來慶!”
“诶,老爺!”來慶小跑着進來,進了大廳來向先對顧錦庭躬身,然後停在了顧承亮身邊。
“你帶些人跟着錦庭去給大哥上墳。”顧承亮囑咐道。
“得嘞,小的這就去辦。”來慶應聲道。
囑咐完下人顧承亮略帶歉意的接着說:“二叔本來想跟你一起去的,可是錢莊今日報賬,二叔實在走不開。”
“侄子明白,二叔操持着顧家家業已經是難以抽身。況且我又不是小孩了,自己出家門還是可以的。”顧錦庭露出理解的表情說。
“唉,錦庭真的是長大了。”顧承亮感嘆道,不夠他并沒有多說只是接着道:“你快去吧,二叔不再耽誤你了。”
“嗯。那二叔我先走了。”顧錦庭恭敬有禮的和顧承亮告別,轉過身後他之前還微揚着的嘴角猛地沉了下去。
顧承亮目送着顧錦庭離開,他嘴角那一抹不明意味的笑容一直沒有消失,直至再也看不見顧錦庭的背影,顧承亮坐回到紅木椅子上,他端起茶杯幽幽地喝了一口茶。
“我這個侄子什麽都好就是離家在國外待了太長時間,不知道事殊時移。
“時間過去這麽久,這千則山早就不是之前可以随意玩鬧的千則山了。”